湖很大,沉墨墨的绿,纹丝不动,像一整块巨大而冰冷的琉璃。一叶孤舟,在无声地从上面滑过。
萧暮然独自立在舟头,衣摆在湖风里微微扬起。
远处,湖心的一点孤影逐渐清晰,那是一座建筑精巧的水阁,檐角沉默地指向愈发黯淡的苍穹。在这片浩渺的墨色水天之间,它显得既突兀,又脆弱,像是唯一活着的证据,也像唯一明确的囚牢。
四下里只有单调的橹声,吱呀——吱呀——,破开这无边的寂静,反而让寂静显得更深、更沉。水汽漫上来,带着初春湿重的寒意,贴上面颊,缠入颈间,无声地浸润着衣衫。
竹筏轻晃,还未系稳,湖心小筑上那抹熟悉的背影已撞入眼帘。萧暮然纵身一跃,掠过半谭碧水,落在他身侧不远处。
秦艾听见动静,并未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清冷的侧影。
萧暮然喉头一涩,垂眸忍下那股涌上的湿意。他走近圆桌,坐下,修长的手拈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开,也漾开了他紧绷的心弦。
两杯斟满,放下酒壶时,他望向那个背影。
“这一杯,我敬你。”他仰首饮尽,“敬你救命之恩。”
记忆涌来——昏迷中额头冰凉中传递而来的颤栗感……恍惚中擦汗时滚烫的触感……吞咽水时耳边的阵阵咳声……
那年小黑潭边,他重伤晕倒,浑身滚烫如焚,意识在混沌中沉浮。是年少秦艾,将双手浸入刺骨的寒潭,再用那双冰凉的手,一遍遍抚平他额间的灼热。
那丝丝缕缕的清凉,像是久旱逢甘霖,滋润着那片枯竭的生命。
一夜未停。
秦艾守在潭边,自己冻得唇色发白,却仍强撑着病体,为他拭去不断渗出的冷汗。直到他喉间干涩地呢喃求水,秦艾才忍着咳嗽,小心地喂他水喝……
最终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往事如刀,一刀刀刻在心上,烫出热泪。萧暮然闭了闭眼,再斟一杯。
“第二杯,我敬你。敬你我兄弟一场。”
酒烈,却压不住胸口的滞痛。那是被至交误解,分道扬镳的痛。他苦笑,默默斟满第三杯。
“这第三杯……”他声音渐哑,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背影,“仍敬你。那些年,多亏你替我照看我们的娘亲……”
语声渐低,终是难以继续。他稳了稳几乎哽咽的嗓音,缓缓道:“秦艾,无论对错,过往不究,我们重头来过。我从不后悔,有过你这样的兄弟。”
秦艾合起手中的黑玉扇,缓步走近,脸上无悲无喜。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只满斟的酒杯。
萧暮然眼睫微颤,眼底刚升起一丝希冀,却在那慢慢翻过手腕的一瞬,骤然熄灭。
酒液一滴不漏,全倾在桌面。
“我很后悔。”他一字一字说道,甚至俯身逼近,又重复一遍,“我后悔极了!”
萧暮然怔住,泪毫不受控制,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秦艾已转过身去,望着沉寂的湖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日光蔽月,月明则星稀。有你在,我便永远一无所有。”
萧暮然浑身一颤,愕然抬眼望向那道孤拔的背影。这些话他从未想过,或许,是他一直忽略了对方的感受。可他不愿相信,这是曾与他过命的兄弟啊。
脑海里闪过的,全是不周山上的旧日时光。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秦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并肩追逐的兄弟了。如今豆萁相煎,竟至于此。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湿痕,正色看向那人:“一一是无辜的,别吓着她。”
秦艾嘴角轻勾:“萧大侠真是博爱,却不知心中究竟谁才是挚爱?莫让多情,反误了佳人。”
萧暮然紧紧盯着他深沉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他的内心。然而没有,他终究高估了自己对这位“兄弟”的了解。
眼前人早已不是曾经人。
见他目光恍惚,秦艾抚掌轻笑。
水阁后的纱幔应声掀起,露出其后两道身影。
“一吟?”萧暮然蓦地一愣,他未曾想到,叶一吟竟也在对方手中。
熟悉的声音入耳,叶一吟几乎不敢置信,那人就在这样近的距离。久别重逢本该满心欢喜,可低首之间,翻涌而上的却是一层委屈。她泪盈于睫,却克制着,想收回这份不该显露的情意。
可他的目光,温柔而深沉,望得她无处遁形。她终是溃散了提防,再抑不住,眼泪一泻而下。
手指徒劳地擦拭眼角,唇角却漾开因激动而颤抖的笑意。七年间,她是怎样将这份深藏心底的情愫,一次次按捺,不敢靠近半步。
而今重逢,万千心绪,只化作无法自持的泪。
萧暮然凝视着她,胸口如有暖流淌过。他懂得这经年累月的思念,懂得此刻真情如破堤之水,在这绝境里肆意弥漫。
二人目光缠绵交织,那份缱绻,令秦艾眼中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波澜。嫉妒如洪水猛兽席卷而来,其间更掺杂着不甘的羡慕。他终究还是输了。纵使拥有天下,只要此人还在,他便永远一败涂地……
额间刺痛又细细密密地泛起,他却顾不得这体表的痛,只想狠狠撕碎眼前这番碍眼的深情。
曲一一静立在一旁,显然被点了穴,唯有眼泪安静地淌下来。那泪中有喜,亦有难言的复杂。
萧暮然骤然回神,怒意涌起,挥臂直指被缚二人,质问他,“你若想要我这条命,有本事来拿!何必牵连无辜——”
“一命换一命,”秦艾展扇轻摇,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情谊,“二者选一。”
“你……”萧暮然呼吸一滞。
“想好了么?”秦艾抬眸,“换谁?!”
萧暮然望向泪眼朦胧的叶一吟,心口如被重锤;目光再转向神情复杂的曲一一,眼神在二人中来回梭巡,每一瞬都如刀割。
“还请萧大侠,早作决断。”秦艾不疾不徐,踱至二人之间。
萧暮然仍不愿相信,秦艾当真忍心对她们下手?
秦艾却似看透他心思,唇角一勾,左手倏地扣住叶一吟的脖颈,右手黑玉扇一展,锋锐的扇缘已贴上曲一一的颈侧。
“秦艾!”萧暮然厉声喝止。
“选谁?”
萧暮然握剑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渗出湿黏的汗。他听得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
秦艾眼神一厉,指节收紧。叶一吟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吟——”
扇缘随之没入寸许,一道血印出现在曲一一的脖颈。
“一一——”
选谁?
萧暮然眼神中皆是艰难,目光死死锁住叶一吟哭红的眼,似在倾诉这一刻的无奈。
叶一吟怎会不懂。她的眼神中是相见的珍惜,是爱意的抚慰。那一片了然的温柔仿佛在无声述说:我懂。
她望着他微笑着点点头。
萧暮然会意地回以一抹极苦,极难的笑。
“想好了没有?!”秦艾嘶声逼问,仿佛借着这份抗争,能压下脑中剧痛。他指间力道又重三分。
“且慢!”萧暮然猝然出声,害怕他再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伤害,终是慢慢抬起手臂,指向曲一一。
“哈……哈哈……”水阁里想起讽刺的笑声。许久,秦艾缓缓将视线移回叶一吟脸上,眼中满是刺痛,“看到了吧?”他收回玉扇,嘴角都是替她不值的凉薄,“这就是你……用生命……爱的人。”
他信手一推,曲一一踉跄跌进萧暮然怀中。
萧暮然迅速解了她的穴道。女子转身便骂:“秦艾!你玩笑开过头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欲扑上前纠缠,萧暮然将她拉回身后。他神色肃然,定定望向秦艾,“收手吧。我知你……绝不会真伤害她们。”
秦艾那声嗤笑还悬在空气里,侧首看向叶一吟,声调里充斥着质疑,“这样的男人……也值得你那般付出么?”
叶一吟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下一刻,寒光出鞘,她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抽出腰间匕首。锋刃一转,精准地抵上了自己刚刚被他指痕印染的颈项。
她在以死明志。
“你……”秦艾不可置信。
“一吟,不可!”萧暮然的声音紧涩。
“你明知道的,”秦艾语音哀伤,“我就算伤了自己,也绝不舍得动你分毫,你竟用自己来威胁我?”
叶一吟依旧沉默,刀刃无声地陷入皮肉,一缕殷红顺着白玉般的脖颈蜿蜒而下。
那匕首,是当年萧暮然赠她防身用的。此刻它寒光凛凛地架在那里,萧暮然只觉得那刃口是割在自己心上,痛得他喉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秦艾何尝不痛?他的痛更深,更无处言说。那刀光仿佛一面冰冷的镜子,明晃晃地逼迫着他,他毫无退路。他苦笑着,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撞上栏杆边缘,终于身形一折,如孤鹤般掠向湖中那叶竹筏。
竹篙一点,小筏划开墨绿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沉默的涟漪。秦艾立于筏尾,最后回望了一眼水阁上的三人。
他的目光掠过那个女人,最终死死盯在萧暮然身上,那眼神中露出冰冷的杀意,与一种被践踏尊严的屈辱。
是嫉妒,是悲伤,那种疏离感,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但带来的伤痛又很重,重到让你整个人被压在五指山下,不能翻身。
此生于他,从未受过这般折辱。
萧暮然最后望一眼秦艾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黑暗。他知道,有些东西,如同那远去的筏与影,碎了,便再难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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