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曲一一奔至栏杆前,急声喊道:“没有船,我们怎么回去?你回来,快回来啊!”
萧暮然轻轻接过叶一吟手中的匕首,用丝帕紧按在她颈间的伤处。他明白,她这样做,是在顾全他与秦艾之间最后那点体面。一念及此,心底悄然漾开一丝甜。两人目光相触,虽未言语,眼角却都藏着淡淡笑意。
水阁离岸尚有一段距离。若只萧暮然一人,泅水而归并非难事。但曲一一和叶一吟皆不善水性,只怕未到半途便会力竭。
暮色渐沉,阁中烛光微弱。微风携着湖上湿气拂来,愈显凉意。曲一一不自觉抱紧双臂。萧暮然解下外衣,披在她肩上。
她心里漫上几分暖,嘴上却不饶人,“再找不到船,咱们就算不做饿死鬼,也要成冻死鬼了。”
萧暮然将酒壶递给她,示意她喝两口暖身。
另一边,叶一吟四下察看。寒意袭人,她无意识地搓动双手。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双手握住。她眼神一躲,想抽回来。那股力道却不容她逃脱。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正迎上那深深凝望的目光。
这些年的委屈、执着、期盼、隐忍……在这一刻,都化作海绵般的云,温柔将她包裹。掌心传来的温热驱散了她心头所有的惶惑。她忽然像只收了爪牙的猫,静静依偎着这份温暖,彼此间流动着无需言说的关切。
萧暮然扫过水阁中仅有的几样物件,很快有了主意。他转身扯下悬着的纱幔,撕作长条。叶一吟会意,默默上前相助,动作间尽是默契。
水阁廊下堆着几大坛酒。萧暮然一坛接一坛,将酒倾入湖中,酒香弥散,默默融进这鎏金般的暮色里,莫名添上几分诗意的醉意。
曲一一瞧着他二人忙碌,没有走近,只独自坐在美人靠上,静静望着天边最后的斜阳。
不多时,一具简易的小舟便做成了。
舟身是一只大木箱,四周绑着五六只封口的空酒坛。只是这舟,至多载得下两人。
叶一吟也看了出来,轻声道:“你先带一一走,我等你。”
萧暮然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曲一一坐进箱中,虽满心嫌弃却也别无他法,只嘟囔道:“秦艾,别再让我碰上,否则要你好看!”
萧暮然回头望去,叶一吟正静静立在阑边。那暮色幽暗中最明媚的一抹笑,激荡在他的胸怀,又让他想起初识时,医舍中那同样惊鸿一瞥的震动。那一眼,定情。
舟未靠岸,已听见冷西风的声音自岸边传来,“大哥!”
萧暮然携着曲一一,终身一跃,轻稳落岸。
萧合当即迎上前,沉声怒道:“四合堂简直欺人太甚!大哥,我这就去找秦艾。您念旧情不与他计较,我可忍不得。前几日,他的人伤了我们的驼队,害我们折了不少……”
萧暮然将曲一一带至冷西风身旁,截断他的话:“四合堂,谁都不许动!”
“大哥!”萧合强压怒火,退后半步。
“先送一一回去。”
冷西风拍了拍萧合的肩,带人先行离开。
不多时,萧暮然已将叶一吟接回。卉木棠弟子早已恭候在侧。他望着她,吩咐萧合,“三弟,你护送叶堂主回卉木棠。”
叶一吟颔首,登上弟子备好的马车。
萧合随在车后,终是忍不住回头,朝萧暮然投去深深一瞥,那眼神分明在问:你确定不亲自护送?
萧暮然只抬手示意他启程,天色确实不早了。
马蹄声与车辙声渐渐远去,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线烟尘融入暮色。他自有他的思量。如今两人皆非孑然一身,他有天下庄诸事待理,她有卉木棠上下需担。肩头各有山河,脚下各有征程。
可他知道,无论身在何处,他们始终都是那个把对方刻在内心的人。相互宠着、懂得、也永远念着。
而秦艾,携着一身破碎与怒意,冲回了他的碉堡——四合堂。唯有此处,他能独自舔舐那内心深处从不示人的、血淋淋的伤口。
“公——”语音骤断,接着是躯体倒地的闷响。
秦艾抬手,收回凌空飞旋而归的玉扇,快步踏入屋内。门扉合拢的刹那,脊背顺着门板滑了下去。黑暗包裹而来,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泪水早已无声地浸透衣袖。
阶下,合欢静立如塑,未再上前一步。她只是守着,陪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秦艾此生从未败得如此彻底过。他疯狂地爱上一个心在他处的女人,动了心,用了情,最终狠狠地伤了心,这才明白,有些相遇,只是一场劫。
那溃不成军的屈辱,混着当年误杀母亲的悔,对邬丫戈推责的愧,这些心灵的煎熬如同恶灵将他吞噬。他觉得全天下都在看他的笑话,而他的一生,活脱脱就是一场笑话。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挣出,嘶哑,却字字有力。
天未破晓,一缕箫声已透窗而入,将秦艾从浅眠中轻轻托起。他尚未更衣,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带着未散的睡意,慵懒地走到吹箫人面前。
阚明月唇边箫声未断,目光却已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描摹了一遍。
合欢低眉顺眼地上前,为公子一件件披上外衫,斟好清茶,便悄声退了出去。
“明月兄。”秦艾漱了漱口,声音里还裹着晨起的沙哑,“何事劳你如此早临?”
阚明月这才缓缓放下唇边的箫,转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平静却透着金石之质,“为朋友,两肋插刀而来。”
秦艾心下了然,湖心小筑的事,他知晓了。不由轻笑:“这点小事,何须……”
“欺我兄弟,便无小事。”阚明月斩断他的话,回首时目光如刃,“我明月阁上下,但凭驱策。”
秦艾拿起手边的黑玉折扇,“唰”一声展开,望向窗外啁啾的雀鸟。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映着天光,却再无平静。
同一片苍穹之下,晨光也刚刚吻上不周山的眉梢。
曲一一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早早便上了山。只要萧暮然不在天下庄,她总会来这竹屋小院等他。
刚推开门,便见冷西风系着围布从灶间出来,脸上堆满温润的笑意,“来得正好,早膳刚备下,一起?”
曲一一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里间那扇闭着的房门。
“大哥在山顶练功,片刻就回。”冷西风摆好碗,将一双竹筷递向她。
指尖还未触及,筷子便被斜里伸出的一只手倏地抽走。
“这么用心的早饭,可别喂进了狗肚子。”冷北川的视线在哥哥身前的围布上停留一瞬,大剌剌坐下,夹起一箸菜便送进口中,嚼得啧啧有声。
冷西风脸上微微一热。谁都知道,只要萧暮然在山上,他总会起得格外早,晨功练得心不在焉,心思全绕着“合某人口味”的饭菜上打转。
合谁的口,不言而喻。
曲一一瞥了冷北川一眼,声音清凌凌的:“可不,不仅进了狗肚子,这狗还吃得毫无感恩之心。”
“心?”这个字仿佛烫着了冷北川,他“啪”地掷下筷子,眼中窜起火星,“你也配提‘心’?我哥这些年捧到你面前的,是颗活蹦乱跳的热心!你倒好,踩着它当垫脚石,去够你的天上月!曲一一,你的心是石头雕的吗?”
“够了!”冷西风一把拽开几乎要逼到女子身前的弟弟,嗓音发紧。
冷北川用舌尖顶顶腮帮,眼底满是讥诮与嫌恶,“不要脸!”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截断了所有声音。
冷北川偏着头,手捂着迅速泛红的脸,眼眶里瞬间涌上不敢置信的水光。这么些年,他闯过再大的祸,哥哥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如今,竟为了一个永远捂不热的女人……
“你会后悔的!”他狠狠瞪了僵立的两人一眼,声音嘶哑地吼出这句话,转身冲出了竹屋。
“北川!”冷西风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愣住了。他当然知道,弟弟是在为他鸣不平,为他愤懑。
“对不起。”曲一一看着他紧握成拳,微微发颤的手,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的情意,她如何不知,只是……
“别听他瞎说,”冷西风急忙转过头,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他向来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他是那种……挑不出错的完美男人。莫说对朋友,即便对陌生人,也能让人感到温暖。可我感到的都是冰冷。”
冷西风很清楚“他”指的是谁,看着她黯然的眼神,一层薄霜悄悄覆上心头。
“这么多年,他人似乎在我身边,我却完全感受不到他在。他的喜怒哀乐,我参与不进去。”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桌沿。
“他沉默时,练功时,我能感觉到,他是孤独的。可我无论如何,都走不进他心里去。”
她忽然抬起眼,紧紧盯着冷西风,“你知道吗?那种挫败感……真的让人很沮丧。”
冷西风不敢迎上她的目光。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像在印证他自己。
“但你没有看见,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她的声音在颤抖,“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要坚持下去吗?”
冷西风重新抬起头。他怕她误会自己不曾认真听,他想走进她的情绪里去,想给她一个妥当的回应,哪怕这回应剐着自己的心。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携着山间清冽的晨风踏入屋内。
曲一一眼中倏然亮起的光,像暗室里骤然点亮的灯。
冷西风喉结动了动,他想她不需要自己的答案,于是默默向后退开一步,低声道:“三弟找我,我先去……”
“顺便告诉老三,”萧暮然将长剑置于案上,头也未回地吩咐,声音是一贯的沉稳,“交给张猛便可,人手撤回来吧。”
“……是。”冷西风低声应道,垂下的眼睫掩去所有波动,轻轻退出了这片突然令他感到窒息的暖光。
脚还未完全迈出门槛,便听见身后传来曲一一轻快的脚步声,以及她刻意放柔的声音:“然哥哥,你的外衣,晨起风寒。”
冷西风终究没忍住,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侧目望去,只见她正垫着脚,将昨夜穿走的那件青色外衫披上萧暮然的肩头。
她仰着脸,眼角眉梢的笑意温软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那笑容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他眼里。
他快速收回目光,快步踏入尚带寒意的晨雾中。弟弟的话,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撞在他的心上。或许,是该放手了。
屋内,萧暮然抬手自己将外衫拢好,目光落在曲一一脸上,忽然变得沉静而严肃。
曲一一被他看得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抢在他开口之前碎碎念起来:“然哥哥,入夏了,你可不知道天下庄的蚊子有多少,嗡嗡嗡吵得人头疼,还专挑人叮……”
她见萧暮然只是静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仿佛能洞穿一切,便更急了,语速更快:“张猛和玉琳琅也不知被你派了多少差事,常年见头不见尾的,庄里冷清得要命,闷都闷死了……”
“一一。”萧暮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
“还有啊,”她却像没听见,还要往下说,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几分仓皇,“后山的树莓今年结得特别好,我尝过一个,可甜了,你若是……”
“一一。”
他第二次唤她的名字,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截断了她内心所有徒劳的涟漪。
曲一一终于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她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些年,同样的话,他劝过许多次,也拒绝过许多次。以往,她总能装作听不懂,或撒个娇糊弄过去。
可这一次,不行了。
因为,叶一吟回来了。
这个名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她多年来赖以自欺的迷雾。从前,哪怕只是一个虚幻的影,都能牢牢占据萧暮然全部的目光。如今,真真切切的人回来了。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她几乎能听到某个地方正在碎裂的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再找一个理由,一个借口,哪怕能多抓住他片刻的光阴也好。可脑海里空空如也。
这么多年,她编制了无数细小的线,期望将他留在身边,可原来,所有的线头,都轻轻攥在那个女子的手里。
她再也没有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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