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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甘愿被欺

雨势飘摇,一个脚步浮虚的身影,正踉跄穿过深长的雨巷。

蓦地,一缕萧飒的箫声破雨而来,杀气无声漫开。地上积水倒影出一袭挺拔的影子。

那是萧暮然最熟悉不过的气息。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却无意停留,倦然转身欲走。

箫声骤断。

看来,无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摩挲过微湿的剑柄,终于回身望去。一向风度翩翩的阚明月,此刻正立在昏暗的雨巷中,神情模糊,竟像换了个人,教人窥不透分毫。

莫不是他记恨那日揽翠轩之事?萧暮然无心揣测,只静待对方出手。果然,那人也没再多耐性,身形一动,疾扑而来。

两道影子在雨中交织、错开、再度碰撞。

剑锋与箫管凌空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随即又被雨声吞没。

阚明月只觉虎口发麻,接连后退三步才卸去力道。雨水混着额角的汗,不断淌进眼眶,视野一片模糊的晕光。他早已力竭,此刻全凭意志强撑。

萧暮然却未趁势紧逼。

他反而飘然退至巷墙阴影里,青菱烈剑尖斜点湿漉漉的地面。毕竟,明月轩是四合堂的首席盟友。而且,阚明月是秦艾当下唯一的朋友。

他不愿这样名目的与故人彻底决裂。即便这“故人”已非故人。

“你的剑,慢了。” 一个声音穿过渐弱的雨帘,平静,却比冷雨更透骨。

萧暮然不必回头,也知是谁。

一柄素色油纸伞缓缓移近。雨其实将歇,只剩零星雨丝。但他知道,秦艾素爱洁净,最不喜湿潮沾身。

“明月。”人未至,训斥先至,“谁准你出手的?”

再走近,语调依旧疏淡如霜,“萧少主方才手下留情,你该感恩。”

阚明月面上掠过不屑,“要杀便杀!何须假惺惺摆这施舍的姿态。”他收势默默退至那人身侧。

萧暮然此刻也无力听这二人戏语纠缠,他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去安抚那位心中最放心不下的人儿。就在他欲走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猛一回头,瞳孔骤缩。只见阚明月趁秦艾不备,竟一掌狠击其后心!同时,玉箫机关弹动,一截短剑已稳稳抵住其颈侧。

“你……”秦艾受制于人,声音却未见慌乱,“这是何意?”

阚明月目光看向萧暮然,扬声:“萧少侠,此为我风月阁呈于天下庄的投名状。”他手中短剑微紧,在秦艾颈间压出一道浅痕,“我阁早欲投效,奈何有人……多方阻挠。”

“背弃盟友者,”萧暮然声沉如铁,眼神扫过阚明月,却落在单膝跪地的秦艾脸上,“天下庄向来敬而远之。”

阚明月低笑,似是说与秦艾听,“看来,亲兄弟有时也嫌穷亲戚累赘。”旋即又似自语,“无妨,攀不上高枝,吞下四合堂这块肥肉,也值。”话音未落,腕上已加了力。

萧暮然原疑二人做戏,但见锋刃陷肉,血珠渗出,再不敢赌,急喝道:“住手!”

阚明月手势略顿,慵懒睨他,“萧少侠放心。明日江湖传闻,只道是四合堂与风月阁内斗火并,与天下庄……毫无干系。”

萧暮然已掠至近前,拾起方才秦艾脱手坠落的油纸伞,为他遮去残雨。“你要什么,”他盯住阚明月,一字一句,“只要天下庄能给。”

此言一出,阚明月与秦艾俱是微微一震。

秦艾随即感到额顶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般的锐痛。那痛楚已许久未犯。他强自按捺,心下默念:此乃最后一搏,断不能心软。

“好说!”阚明月朗声一应,眼中光影浮动。

可就在他话音将落的间隙,萧暮然步法倏变,使出踏莎行闪动,瞬间已护在秦艾身侧。一手撑伞,一手轻扶住他微晃的肩膀。

“我们走。”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温柔的墙,坚定不移。

秦艾抬眼,望向头顶那一方骤然撑开的、隔绝了风雨的天地,心头暗浪迭起。

“真是……错此一朝,再无来日!”身后,阚明月的声音骤然扬起,尖锐如刺。

他懂秦艾,更知秦艾了解萧暮然。正因这份了解,今日之局才得以落子。

当初谋划时,秦艾千般叮嘱:在萧暮然面前,决不可有半分犹豫,否则功败垂成,再无回旋。

因此他出手才那般狠绝。果然,骗过了那人。可他也瞥见了秦艾眼中那瞬息即逝的恍惚,故而出言,看似慨叹自身,实为点醒对方。

秦艾指节绷紧,手中玉扇越握越紧。下一瞬,他猝然旋身,扇柄灌满内劲,重重击在身旁之人的胸口!

“噗——”

萧暮然猝不及防,胸腔如遭雷击,一口鲜血溅出。与此同时,阚明月的洞箫化作的夺命剑锋,已如影随形,直刺他的咽喉,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

忽然,一团白影飘忽而至,袖中劲风横扫,竟将那必杀的一萧逼退三分。

“什么人?!”随着秦艾一声呼出,黑玉扇瞬间弹出,如毒蛇出动,直取那白影面门。见那人攻势凌厉,他手腕一抖,扇柄悬着的细如牛毛的钢丝,如天罗地网般罩向对方。

那白影身形诡异一扭,竟在方寸之间避开了这致命的钢丝网。秦艾也是一惊,此人轻功之高,已臻化境。他当下改变策略,封死巷口。拳法刚猛沉稳,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声。阚明月亦看出端倪,死死守住巷尾,断了那人退路。

巷子狭窄,再精妙的轻功也无用武之地。在两大高手的夹击之下,那白影稍一不慎,便被秦艾一掌狠狠印在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那人身受重伤,眼看阚明月萧中剑再至,必欲置之于死地。

“住手!”萧暮然不顾经脉欲裂的剧痛,挣扎着扑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阚明月的剑锋。

秦艾急忙喝止,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暮然强撑着扶起那人,伸手摘下了沾染血污的面纱——竟是一名容貌清丽的女子。她气息奄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涣散的瞳孔在触及眼前人的脸庞时,艰难地凝聚起最后一点亮光。

“你是谁?为何屡次救我?”萧暮然记忆翻涌,语气急切,“我想起来了……在江南,在漠北,是你……”

女子合眼的瞬间,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三个字:“鬼……魅……宫……”

原来,当年叶浅吟解散鬼魅宫时,曾给那个执拗不肯离去的鬼子心下达了最后一道死令——至死守护一个人。

因此,那个曾被他误以为是幻影的白影,就这般执着的存在于他左右。

这道死令,是穿越生与死的界限,烙印在魂魄上的深情。所以,即便鬼魅宫已成云烟,即便世间再无叶浅吟这个宫主。

只要鬼子心依旧活着,那份情就像一抹游荡在阴阳缝隙里的孤魂,无声无息地缀在萧暮然身后,替他挡过三次必杀之劫,消弭过无数暗箭明枪。

萧暮然的手掌按上心脏,那里被紧紧攥住又松开,一种熟悉的窒息感……那个他努力想要埋葬的名字,那份他拼死不愿触及的深情,终究还是在这一刻,随着血色的夕阳,狠狠撞回了他的心头。

阚明月不明所以,只觉秦艾畏首畏尾,短剑再度贴上萧暮然颈项,只要轻轻一送,便是血溅当场。

萧暮然呼吸猛地一滞,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利刃反复碾轧。他硬撑着掀开重睑,眼底一片猩红,那点残存的光亮像是困兽濒死前的最后燃烧,死死钉在秦艾身上。

血沫溢出唇角,混着嘶哑的气音:“为什么……”

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喉骨里挤出来的,浸透了不解与沉甸甸的旧日情意,“我至今不懂,你竟这般……恨我。”

那双眼眸太过真挚,盛着分明快要溢出来的痛楚与困惑,像一把钝刀,反将持刀的人刺得鲜血淋漓。秦艾只觉额头万根针扎,指尖死死抵住眉心,却堵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半晌,终究是一语不发。

阚明月自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秦艾本能接住。入手是一块温热的令牌,非金非木,刻云水纹,中间一个古朴“月”字。

“持此令,往城西‘当归铺’。风月阁人马已候在彼处。” 阚明月语速加快,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口。“出城往南五十里,有处‘忘俗集’的野市,三教九流混杂,易于藏身。三日后午时,集口老槐树下,自有人接应。”

秦艾未料阚明月布置已如此周祥。剑既出鞘,确已难收。他最后看向被剑锋所制,唇边血迹未干的旧友,终是问出:“你还是上当了……后悔吗?”

萧暮然却轻极地笑了笑,咳着低声道:“我宁愿上当十次……也不愿你涉险一次。”

对方指尖一颤,再不敢留,蓦地转身,疾步没入夜雨深处。

望着那消失的背影,阚明月细细端详眼前之人,想起秦艾的警告:勿予丝毫可乘之机,任一疏漏,便是纵虎归山。

这些日子,秦艾迷上魏晋南北朝这段历史。案上的《三国志》、《后汉书》翻过数遍。现下手里拿着《世说新语》,翻看的这页,书写的是西晋八王之乱。

抬眼时,他心中想着一个道理:家不和,外人欺。

阚明月站在他身后有些时候了。主家还未开口,来人也只是乖戾地站着,但眼前俏丽的身影很值得观赏。

“这是我的家事,何时轮得到你出手。”秦艾手上一顿,言辞愤愤,“他的命是我的!”

阚明月不紧不慢靠近,似乎还嗅了嗅被他身体浸染的空气。“可我怕你心软。”

这话让秦艾想到了刘裕,心不狠,站不稳。他放下手中的书,吐出几字:“不会,遇佛杀佛。”

阚明月瞧着他俊丽的眉眼,看出要天下大乱的架势,巧笑言道:“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秦艾抓起案侧的玉扇,思虑着摇了摇头,似有些叹息,“‘禅让’而已,能者为之。不必怜惜。”

阚明月逼近他耳侧,低语,“但我愿为你赴汤蹈火。”他感同身受,座位上的人心里的苦水早已汇成汪洋。

但他从不劝他,即便他为那个并不在意他的人倾尽所有心思,即便他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还抱有幻想。

他能为他做的,正如他所说的,赴汤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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