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残月犹悬。薄雾如尸布般笼罩着天下庄。
萧暮然勒紧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扬起一片粉碎的露珠。预想中的金铁交鸣与喊杀声并未传来,整座庄园死寂得令人心悸,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门楼下。
偌大的门楼前,只有零星几位护卫瘫软在墙角、石阶旁,面色青灰如鬼。他们眼睁睁看着少主归来,连惊呼的力气也无,只余眼珠在眼眶中绝望地转动。
“怎么回事?!”
萧暮然心头一沉,翻身下马,铁爪般扣住一名守卫的肩头。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绵软,全无半分内力。
那守卫气若游丝,嘴唇翕动,挤出几个字:“庄、庄内水源被投了软骨散……所有人……都动弹不得……”
萧暮然如遭雷击。天下庄唯一的活水引自后山寒潭,若非对庄内机关阵法了如指掌,绝无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他甩开守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奔父亲寝宫。
然而,还至殿前,两道人影已踏碎晨光,自廊下悠然踱出,步伐沉稳,仿佛正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萧暮然猛地刹住身形,瞳孔骤缩——秦艾与阚明月。
终究是迟了。
望着旧友,秦艾手持黑玉扇,轻轻一展,仰天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庄园里凄厉如夜枭:“哈哈哈……不愧是雷厉侠客。萧庄主,终究还是没能困住你。”
他张开双臂,环视四周,神情宛如一位巡视疆土的君王:“不过,你来得正好。看看吧,你誓死捍卫的‘家’,散了;你要保护的亲人……”他回眸,眼中满是恶意的怜悯,指向身后寝殿,“还在等你。”
萧暮然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痛楚再也无法遏制。他一言不发,手腕一翻,青菱烈出鞘。
秦艾见他拔剑,眼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一抹近乎病态的狂热。他合拢折扇,黑羽扇骨在掌心轻敲,发出令人心颤的笃笃声。
“你拥有的一切,包括那般完美的你……”秦艾阴恻恻一笑,身形骤然前冲,黑玉扇如毒蛇吐信,直点其眉心,“我都要亲手毁掉!”
萧暮然强压伤痛,横剑一扫,剑气如虹,将那点寒芒逼退。两人身影交错,不过瞬息之间,已交手数合。他虽身负重伤,剑招却依旧大开大阖,雄浑内力竟隐隐压制住对手。
秦艾却招招搏命,全然弃守,扇缘锋利如刀,几次擦着萧暮然颈侧掠过,险象环生。
“你还要救他吗?!”秦艾怒喝,一扇重砸向他胸口。
萧暮然格挡回击,一剑震退秦艾,喘息道:“秦艾!你醒醒!他是你叔父!”
“叔父?呵……”秦艾闻言,双目赤红,攻势更厉,“拜你们所赐,我早已是人间孤魂!”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他笑声凄厉,身形如灵鹫般扑起,扇缘直取咽喉,杀意凝如实质!
萧暮然连踏数步,突地腾空正翻,回剑封喉,却在转瞬之间,瞥见秦艾身后那一抹熟悉的倩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身影如惊鸿般掠至他身前。
是邬丫戈!
她并未闪避,而是挺直了背脊,决意要以血肉之躯为秦艾挡下这雷霆一击。
萧暮然心头大骇,强行逆转经脉收剑。青菱烈发出一声悲鸣,剑尖硬生生停滞在她眉心前三寸。
剑气激荡,吹乱了她额前乱发。
萧暮然收势不及,踉跄转身,衣袂翻飞如折翼之蝶。
便是这一瞬!
秦艾眼中狠厉大盛,抡起园内一块巨石轰然砸去,碎石飞溅中,数枚扇叶如夺命毒蜂劈向萧暮然面门。
他劈开巨石,眼前却是漫天寒芒——数十根利刃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足踏奇步,施展踏莎行。身形如风中柳絮,忽左忽右,看似无迹可寻,实则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秦艾冷笑,手中钢线牵扯,操控扇叶如臂使指。
久战之下,萧暮然内力虚浮,脚步渐沉。一叶扇刃破空而至,直刺其心口要害。
“秦艾,快住手!”邬丫戈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扑身而上。
“噗嗤——”
扇缘入肉,血花飞溅。
萧暮然只觉脸上温热,那是她的血。他瞪大双眼,看着那道单薄的身躯微微一颤,便软软倒进他怀里。
“秦艾——”萧暮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你真的疯了!”悲痛与愤怒如火山喷发。
一旁的阚明月见状,冷哼一声,洞箫点出,直袭萧暮然背心,欲趁他心神大乱之际取其性命。
然而此刻的萧暮然,哀莫大于心死。他强行催动残存内力,青菱烈爆出耀眼寒芒,一剑荡开秦艾,反手一剑如惊雷,逼退阚明月。
秦艾呆立原地,看着消失多年的邬丫戈,仰天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他额头又是阵阵针刺般的剧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但很快又被狠戾吞噬:“杀!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他左手连续抛出数道迷烟,紧接着黑玉扇猛地一抖,扇骨中射出一道乌光——那是淬了剧毒的暗箭,直射萧暮然右臂!
眼前迷乱,萧暮然猝不及防,手臂一麻,剧痛蔓延。青菱烈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急着封锁穴道,鲜血已然染红半幅衣袖。
他不再留请。
剑光再起,如光影穿梭,直刺阚明月前胸。
寒光过处,血溅三尺。
阚明月缓缓倒下,目光越过秦艾的背影,那眼神里有释然,也有不甘,“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一吟与邬尔撒,终于赶到。
男童见母亲浴血倒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去。
叶一吟望着打斗中癫魔的秦艾,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再定睛细看,却觉不对。他不停地按压额头,抬手时,掌心赫然印着一道诡谲的黑纹。
她猛然惊醒,冲着萧暮然大喊,“他中了附骨针!”
附骨针,毒性深藏骨髓,每三日随血脉游走,痛如万蚁噬心。长久折磨,足以令人精神崩溃、心智紊乱。一旦情绪被此针牵引,痛感便会暂时消退,人亦如魔如癫。
“暮然,拇指重击其风池、风府二穴!”叶一吟喝道。
萧暮然闻令而动。
“掌击肩井穴!”
萧暮然再度出手。秦艾颅内如炸雷翻滚,痛楚几乎撕裂神智。
叶一吟十指轻弹,数根银针破空齐发,针针精准刺入要穴。萧暮然驱使内力,引导那股被久封的毒血,自天灵盖一路冲向臂膀。
叶一吟再施针,锁住其右腕神门阳谷二穴。
萧暮然倾尽全身功力,却仍差一线。千钧之际,萧合赶到,见兄长虚汗如雨,立刻将真气渡去,助力催毒。
后到的冷西风亦双掌齐出,浑厚内力汇入秦艾体内。
“叮——”
一道银针携着黑血,自秦艾掌心激射飞出,深深钉入青石板中。
萧暮然膝下一软,叶一吟急忙上前扶住。
“娘——你别丢下我!娘……”不远处,邬尔撒的哭声响彻庭院,悲惨至极。一声声,像重锤砸在秦艾早已破碎的心上。
秦艾意识逐渐回笼。他望着倒地的萧暮然,又看向远处奄奄一息的邬丫戈,心下悔恨如潮,几乎将他淹没。
他拖着虚脱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跪到邬丫戈面前。
“秦艾……”那声音轻如薄纱,仿佛一吹即散。
秦艾怔怔望着她,脑中一片混沌。这个消失了多年的人,怎么会在此刻出现?看着她苍白的脸,那份刻骨铭心的熟悉感汹涌而至,可记忆却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小、小乌鸦……”
邬丫戈嘴角溢血,却笑望着他,“能这样近距离看着你,好开心……”
她眼中只盛着眼前人,满是珍重与眷恋,“这些年,在四合堂……我只能远远望着你……我多想……多想就这样光明正大地靠近你啊……”
“你说什么?!”秦艾浑身一震。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来——怪不得饭菜渐合他刁钻的口味,怪不得屋内总有那抹熟悉的冷檀香,怪不得案头书籍总归置在最顺手的位置……
原来,这数载光阴里,她始终都在,以这般静默的姿态,守着他的一方天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邬丫戈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那些世俗追捧的功名、利禄,从来都入不了你的眼。你这一路披荆斩棘,不过是想向这世间证己身,告诉天下——”
她顿了顿,攒劲最后一丝力气,那眼神满溢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骄傲,“秦艾之才,无人可替。”
这份跨越时光的懂得,如利刃瞬间刺穿秦艾苦苦筑起的心防。他用力挤掉眼中的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已经……那么多年了……”
“很久又如何?”
“你为何……还不肯放下?”
“为何要放下?”她眼底仿佛盛着星辰与月光,笑意安详,“那是我此生全部的暖,我至死……都不想放下。”
“这一路……你可曾后悔?”
邬丫戈望着他,眸中光华流转,“悔什么?我心里这片天地,一直开满了莲花……”
秦艾早已泣不能声,滚烫的泪砸在她逐渐冰冷的手背上。
邬丫戈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邬尔撒。她伸出颤抖的手,拉过孩子的手,轻轻放在秦艾宽大的手掌中。
“孩子……”她望着男童,目光温柔而坚定,“你一定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
“娘!娘——”邬尔撒摇晃着母亲逐渐僵硬的身体,哭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孩子尚不懂生死,只以为母亲睡着了。他拼命摇晃,一声声唤,固执地想要把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人唤醒。
秦艾紧紧握着那只温热的小手,却觉得那温度烫得灼人。他喉结几度滚动,声音碎得不成调,“你、你还没有和我说清楚……没有和我说清楚……”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哭花了脸的男童,眼中混杂着惊惶与不可置信:“你、你爹……?”
邬尔撒用力拭去脸上的泪,定定望着这个陌生的男子,一字一句认真道:“我娘说,我爹是这世上最睿智的人,他无所不能……”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葫芦文玩,色泽深沉,包浆厚重。
“这是我爹送我娘的‘黄鹂鸣翠’,”孩子骄傲地举起葫芦,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怎么样?巧手吧。”
秦艾望着那件在时光中沉淀的物件,鼻尖一酸……他颤抖着手,更紧地握住孩童的手。仿佛要将那流失的岁月与亏欠的爱意,在这一刻全部填补回来。
有时候,执念是人生最大的痛。而当执念放下时,痛彻心扉之后,或许才是真正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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