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然决定将柳柔柔一案暂且搁置。近日,心中时长惦念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一路马不停蹄,整整三日脚程,终是踏上故土。呼吸着熟悉的空气,连闪电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他并未急着回家,而是先踏足常吃的酒家,迫不及待地想要饕餮享受一番。
家乡味使得萧暮然心满意足地揉揉肚子。这种久违的轻松感漫遍全身,步履都轻盈不少。
“萧兄且慢!”正要离开时,身后传来声音。萧暮然回头,正是张猛。此人消息最是灵通,想必这一带任何风吹草动,恐怕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别来无恙。”望着这张许久未见的面孔,萧暮然也觉得格外亲切。
张猛用力拍拍他的肩,朗笑道:“我没看错人,你果然没让玄德山庄失望!”说罢向旁侧伸手,副手立即将一张银票恭敬地递于他掌心。
萧暮然却摆手道:“萧某受之有愧。”不肯接受。
“诶,这是理所应当……”张猛不解。萧暮然办事向来干脆利落,怎么每到领赏时就推三阻四起来。
萧暮然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张猛堵了回去。
“且不说你为民除害,单是为了红梅、方无咎、莫老几位,玄德山庄也该好好谢你。”张猛顿顿,语气认真起来,“你知道的,山庄的规矩不可破……”话音未落,已将银票强塞给他。
“对了,萧兄往后有何打算?”张猛收回手,沉吟片刻问道。
“打算?”萧暮然一怔,这打算何来?这些日子他只想回到小黑潭边,安安静静地躺着,何事也不想,何事也不问。
见他迟迟未回复,张猛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抱拳道:“保重!”萧暮然回礼。
离家越近,思绪越浓。当初离开时确有逃避之心,这些日子漂泊在外,还真有些想念旧友故人,不知他们是否一切安好。
转眼已到小黑潭边,萧暮然俯身拾起一块薄石片,在手中水平掂了掂,手腕一甩,石片贴着水面飞掠而出,叮咚叮咚点了十多次水,才缓缓没入碧波之中。
“然哥哥……”
是曲一一的声音。萧暮然还未转身,一个身影已扑进他怀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子轻颤,嚎啕大哭。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萧暮然手足无措。
曲一一为了和天下和叶吟的婚事,已是心急如焚,苦等两日,几乎万念俱灰。此刻突然见到萧暮然,不知是惊是喜、是念是怨,情绪瞬间决堤。
萧暮然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好了好了,再哭可要变成小花猫了。”边说边用袖口替她擦眼泪。曲一一吸吸鼻子,止住抽噎,将一直紧攥在手中的婚柬递于他。
萧暮然一愣,迟疑着接过。
是金花帖子。不只是做工精致,用料更是罕见奢华,非皇亲贵胄只怕不会如此铺张,真是好不气派。再看扉页,赫然鎏金几字:天下庄。
天下庄!
萧暮然瞳孔一震,那个传说中的天下庄!他不禁抬眼望向曲一一,急切翻开内页。
敬启者:
适此阳和方起,万物生辉之际,谨定于乙巳年四月二十二日,盛宴邀约。
白鹿访于深山,苍鹰会在崖边,且以谢君之眷顾,以此思之,诚邀莅临。
万望晤面
萧暮然使劲捏着手中的喜柬,手紧得指尖发白。沉思间,他再次抬眼看向曲一一,努力平复心绪,梳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从未听一一提起有心上人,婚事竟来得如此匆忙,明日便是婚期,这……
曲一一低着头,始终不敢瞧他的眼睛。
半晌,萧暮然才沉声开口,“一一,你若是不愿,别说天下庄,便是圣上钦点,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啊?我不愿意?”曲一一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原来她方才哭得梨花带雨,萧暮然只当她是被迫出嫁……
“哎呀!”曲一一急得直摆手,“错了错了,不是我,是叶姐姐!”
“什么?”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下,惊得萧暮然神色骤变,手颤着展开请柬封底。上面是工整的祝词: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业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
他目光急急掠过,直瞟向落款之处。
良人:和天下
小君:叶吟。
“啪!”
喜柬从他手中重重跌落。萧暮然脸上肌肉不由自主颤动,身子一晃,猛地往后靠去,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然哥哥。”曲一一慌忙扶他坐下。
萧暮然垂眸不语,眼中隐现一层水光。
良久,他才缓慢拾起喜柬,轻放回桌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天下庄即能扶持玄德山庄匡扶正义,又能号令武林同心同德……这和天下,想必也非他人口中那般鄙陋不堪。既让叶吟一见倾心之人,必定是人中龙凤。倘若是她的选择……我衷心祝福。”
“衷心祝福”四字,听着却字字艰难,言不由衷。
“看来,我本不该回来。”萧暮然神情沮丧,胸口憋闷,忍不住长吐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跨出门槛。
“不是这样的,然哥哥,”犹豫间,曲一一上前挡住他,“是叶姐姐……她失忆了。”
“失忆?”萧暮然悚然一惊。曲一一怯怯点头。
萧暮然心头一紧,死死挈住她的手臂,一字一句问:“你刚刚说……叶吟失忆了?”
曲一一被他捏地生疼,颤声道:“然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萧暮然的眼神锐利,曲一一抵不住那目光,只得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道来。
信息如潮水涌来,萧暮然听得满脸不可置信。
原来曲一一是和天下的女儿,难怪玄德山庄的张猛在她面前那般恭敬周到……
秦艾想必早知晓这一切,否则那日怎会特意通知张猛来接走重伤的一一?他定是料到和天下必有法子救她……
失忆,叶吟的失忆,单单针对他的部分。这哪里是寻常失忆?分明是“情伤遗忘症”,是一种心疾!
此病往往因患者遭受重大打击,为逃避现实,心神自启防卫之机,以致她对特定之人情感淡漠,乃至彻底遗忘……
萧暮然脸色逐渐灰败,颓然坐倒,双肘抱头,心中一片钝痛。
“我一猜你准回来了……”秦艾说笑着进屋,却见二人霜打般的神情,话音顿时收住。他目光一转,瞥见桌上那封红艳艳的喜柬,顺手拿起闲看。待“叶吟”二字入眼,他浑身一僵,如同化作一尊石雕。
邬丫戈见状接过喜柬,奈何识字不多,看不出所以然,急着问:“这上头写了什么呀?艾哥哥,你怎么了?你们怎么都这样?”
萧暮然气得手直发抖,霍然站起,倾身向前,愤怒地将秦艾推至墙角,双眼发红,厉声质问:“叶吟病了,曲一一不知,难道你也不知吗?!”
秦艾一语不发,心虚地拉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他怎会不知,只是他鬼迷心窍,以为这样对叶吟未尝不是解脱,自私地以为如此他便能有一线希望接近她。
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暗苦笑。原来即便叶吟失忆,即便这世上从无萧暮然此人……他也依旧没有丁点希望!
当邬丫戈从曲一一口中得知喜柬内容,她也傻眼了。
盛怒之下,萧暮然拳头高扬,但迟迟没有砸下。他狠狠松开秦艾,只从齿缝里迸出一句:“你真是糊涂!”
邬丫戈忙将两人拉开,“别争了!如今该想想怎么办才好?”
形势严峻,萧暮然斩钉截铁道:“这是叶吟在心神不清时做的决定,不能作数。我们必须阻止这场婚事!”
“啊?阻止……如何阻止?”曲一一满面忧色,心想:我,为人子女,却要联合外人去破坏爹爹的亲事?我……这算哪门子孝顺法儿……
萧暮然一把拉起她的手:“走,带我去天下庄!我要见叶吟!”
曲一一脑中嗡的一声,木然重复:“去天下庄?”
秦艾自知此事凶险,仍自告奋勇,“我也去!”
邬丫戈见状,毫不犹疑地举手:“我也去!”
曲一一内心激烈挣扎。爹爹固然高兴,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叶姐姐这样嫁过去……更何况,玉琳琅当初是是为了她才误伤了叶姐姐,导致她失忆。说到底,这事她也有责任。
思来想去,她终于咬了咬唇,“罢了罢了……我带你们去。只是,现在天色已晚,天下庄守卫森严,你们是绝不可能混进去的。”
萧暮然一刻也等不了。他想立刻见到叶吟,现在就想。
“然哥哥,”曲一一拉住他,“天下庄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你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萧暮然早已急不可耐,“不行!即便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然哥哥!”曲一一用力按住他手臂,急切道:“明日!明日一早,我想法子带你们混进去。”见他神色稍动,又连忙补充:“明天贺客一定很多,到时候见机行事。”
萧暮然闭了闭眼。强闯确非上策,曲一一所言更稳妥一些。他压下胸中翻涌的焦灼,终于沉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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