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灿烂,一月如钩。这一夜格外漫长。
回忆翻涌,那些和叶吟有关的点滴,曾是萧暮然不敢触碰的往事,如今却不得不重新拾起,一一看清。
和天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传闻他武功盖世、技冠群雄,更似无所不能。萧暮然内心忐忑,他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为了叶吟,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忽然想起日间与张猛相见时,对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大抵是想透露此事,却又碍于身份难以名言。明日,恐怕免不了要与他正面相对……这确是萧暮然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秦艾神思悠悠,凝视明月。明月皎洁,仿佛映出了叶吟的影子,笑靥回眸画中生。
他暗暗自嘲:秦艾啊秦艾,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由得想起那句词,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他眉头紧锁,仿佛要将喷涌而出的悲凉狠狠压制回心底。
曲一一伏在窗棱上,茫然望着璀璨星河,只盼天亮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她确实还没想明白:为人子女,怎能带着外人去劫自己爹爹的新娘?爹爹叱咤半生,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万一他盛怒之下,对然哥哥痛下杀手……
可是,即便她不带着萧暮然去,他也必定会独闯天下庄,到时局面只怕更不可收拾!
再说叶姐姐,她如今对萧暮然的记忆全无,欢天喜地地嫁入天下庄,在旁人眼中自是泼天的富贵降临,求不得的荣耀。可若有朝一日她忽然清醒,发现自己心心念念想嫁的人是萧暮然,不是和天下,嫁错了……以她的性子,当真能接受这一切吗?
唉,愁死了。玉琳琅,你若是在该多好,好歹能替我拿个主意……
邬丫戈默默看着三人各怀心事的背影,也只能暗自叹息。
*****
成婚前夜,依俗需由母亲为女儿梳头,谓之“上头”。叶吟并无亲人在侧,和天下特命阿青前来相伴。
樱风堂的楼阁内,红纱帐下。阿青笑望着铜镜中的叶吟,翘着兰花指拈起玉梳,一面为她缓缓梳发,一边柔声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叶吟羞涩垂眸。
“哎呦。啧啧。”阿青瞧着镜中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轻拍双手赞叹:“比下去了,真是把所有人都比下去啦,叶姑娘简直是玲珑剔透,举世无双呐!”
说罢忽觉失言,连忙轻掩朱唇:“瞧我这嘴,该打该打,如今该称‘庄夫人’才是。”
叶吟颊染红霞,低声问:“曲老爷他……”自婚事定下,她再未见过和天下。
“主上原本是要来看望您的,只是婚前要避面……”眼见叶吟神色失落,阿青又笑起来:“过了明日,便再不必分开啦,庄夫人且再忍耐这一晚吧。”
叶吟连耳根都透出绯色,再不敢接话。
阿青掩口轻笑,行礼退下,“奴家这就代庄夫人去看望主上。”
脚步声渐远,叶吟才悄悄抬眼,心中似揣了只小雀,欢喜与忐忑交织翻飞。她默默想着:愿以一身红妆,伴你一世荣光。
“哎呦,主上——”阿青娇嗔一声,“都这时辰了,您还在忙呢?”只见和天下仍端坐案前,秉烛批阅着九州十八帮的文书,张猛侍立其侧。
和天下抬眼一瞥,手中未停,“叶姑娘可好?一切是否安排妥当?”
阿青袅袅走近,越过张猛,将一件外衫轻披在和天下肩上,“都妥帖了。只是呀……”
和天下抬头望去他,阿青以帕掩嘴:“叶姑娘念着您呢。”
和天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翘,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阿青亦跟着抿嘴而笑。唯有张猛眉间深锁,忧心忡忡。
和天下摆手示意张猛退下。阿青捧茶近前,轻声道:“主上,早些歇息吧,明日可有得忙呢。”
****
晨曦破晓,万物复苏。
萧暮然一行直奔天下庄。
还未走近,就见宾客如云,喜乐喧天。
曲一一回眸而望,担忧地叮嘱:“然哥哥,我知你是为叶姐姐好……但我求你,万事周全,千万不要……”
萧暮然自是清楚她的为难与恐惧,“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冒然动手。即便真有意外……”他顿了顿,“我也绝不会伤及……旁人。”他终究没有直呼他的名讳。
曲一一面色紧绷地点点头。
双花双树又双枝。
天下庄内,处处张灯结彩,红花满簇。门口后方八列锦袍锦马的仪仗队,喜气冲天。迎宾分列两排,张猛正谨慎地核验着宾客的请柬。
曲一一有些不自然地回头看看萧暮然三人,深吸一口气,率先向前走去。
见她到来,迎宾自不敢阻拦。可萧暮然三人却被拦下,要求出示请柬。
曲一一退回一步,将手中请柬虚晃一下,“可以了吧。”迎宾却依旧恭敬地抬起双手,“小主,请出示喜帖。”
“嘿,你是第一天当差么?谁给你的胆子!”曲一一顿时柳眉倒竖,就要发作。
张猛远远瞧见这边动静,见曲一一身边围着三四个迎宾,急忙脱身赶来。一看到萧暮然、秦艾和邬丫戈,他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忙将曲一一带到无人处。
“一一,你明知道今日是主上大喜的日子……”张猛指了指萧暮然他们,话没说下去。
“张猛,今天就算我不带他们来,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这话说得一点没错,张猛了解萧暮然的性子,这也正是他一直担忧的。
“我保证,他们绝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想来劝劝叶姐姐。”曲一一接着解释道。
“劝新娘?”张猛觉得不可理喻,“我知道,叶姑娘曾是你的朋友,但过了今日,她就是你的小娘,庄主夫人,你明不明白?”
“我只知道叶姐姐心里真正装着的人,不是我爹!”曲一一执拗道。这话张猛无法反驳,叶吟钟情于谁,他心知肚明,可嘴上仍坚持着,“我只知道,绝不能让主上当众失了颜面。”
“张猛,婚姻不是儿戏!若无情意,颜面又有何用?!”曲一一激动起来。
张猛本欲反驳,可也无言以对。他忠于和天下,但心里清楚,若换做他,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萧暮然是条真汉子,并未因权势而退缩。
曲一一铁了心,定要带萧暮然他们进去。
张猛面色几经变幻,忽然伸手,拉住正要转身的她,压低声音道:“……我送你们进去。”
曲一一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张猛对爹爹向来百分百的忠诚,因此她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向他求助。
“但是,”张猛紧盯着她,语气沉重,“若是叶姑娘自己心意已决,你们便必须作罢,即刻离开。”
曲一一用力点头,同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悲哀。眼中即含着对父亲的深深愧疚,也满是对张猛此番冒险相助的感激。
就这样,四人由张猛悄悄引至映月阁。婚宴设在此处,阁内早已觥筹交错,嬉笑不绝,当真是热闹非凡。
映月阁正对着的,便是举行仪式的绛云殿。宾客在此地观礼,视野极佳。
而后院才是内廷所在,叶吟所在的樱风堂戒备森严。曲一一知道难以将三人全部带入,便让秦艾和邬丫戈在映月阁等候,只领着萧暮然独往。
曲一一熟悉庄内地形,专挑僻静小径绕行,以免撞见旁人。
一路上,萧暮然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倒是曲一一满脸惶急,刚出映月阁就险些绊倒,幸而被萧暮然一把扶住。
穿过太湖石堆叠的庭院,眼前是一片开阔草坪,这里空旷,四下无遮无拦,极易暴露行踪。
萧暮然警惕地扫视周围,忽然迅疾侧身,隐入一座假山之后。原来恰有一队仆从捧着食盒经过。
领队欠身行礼:“小姐安好。”曲一一心跳如擂鼓,连她应没应声都记不清了。待那行人走远,萧暮然才闪身而出。
走过一片馥郁花园,樱风堂的楼阁已映入眼帘。檐下大红灯笼高悬,窗前红绸帷幔低垂,门边万朵鲜花堆叠出吉祥文样,喜气曼妙。
曲一一朝他点点。,萧暮然会意后,身形一纵,敏捷地飞上阁楼。
闺阁外,流苏帐暖,幽幽清香,朦胧如梦。萧暮然未多停留,推门而入。室内,八仙桌上茶具精美,墙上巨幅“团圆美满”的字画高悬。
透过晕红的帐幔,闺房内豪华铺张,绚丽夺目。叶吟端坐于青黄玉雕就的龙凤纹梳妆台前,凤冠霞帔,一身红妆凄艳绝伦,光华流转间,却似染着一层薄薄的寂寥。
萧暮然立在门边,心乱如麻,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万千复杂情绪。他的声音很轻,直至叶吟在铜镜中瞥见他的身影,才慌忙起身。
望着如惊弓之鸟般的叶吟。萧暮然眼眸透露出深沉的忧伤。他嘴角微微颤抖,竭力克制他的心绪,几经挣扎,才唤出那个名字:“叶吟。”
“你……是谁?”叶吟愕然。她分明不识得此人,他却如此自然地喊出她的名字?萧暮然眼眶微湿,向前缓步走近。叶吟却随之向后退了两步,裙摆轻曳,划出一道疏离的弧线。
当萧暮然那含痛带怜的目光加之于她身上时,叶吟并未感受到其中的深意,只觉陌生而不安。
萧暮然不禁垂目低叹。待他鼓足勇气再次举目,迎上的却是叶吟眼中清晰的戒备与冷淡。那眼神如冰似刃,将他钉在原地。他胸中虽有千回百转的情愫,此刻却一字难吐,欲说还休。
“你……是来贺喜的么?”
这一问,如立锥直刺心口。萧暮然神情惨变,仿佛魂魄在瞬间被抽离。剧烈的痛楚使他已分不清此刻该是悔是怨,思绪纷乱如麻,眉眼间尽是凄楚。
半晌,他嘴角勉强牵起一丝黯淡的苦笑。
祝贺?此刻,他恨不得代叶吟承受一切苦痛,又怎会祝贺她嫁作他人妇……这话,分明是在萧暮然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他喉间干涩,不知如何开口,只颤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金叶,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只盼此物能唤起她零星过往。
“这……”叶吟凝眸细看许久,眼中却只有困惑,“是什么意思?……是贺礼么?”
萧暮然原以为她至少会有些许触动,却不想……
见他神情恍惚,举止怪异,叶吟悄悄将手探向梳妆柜,摸出一柄匕首,藏于身后,声音虽轻却带着决绝:“今日我大婚,你私入我闺房……实为不妥。请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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