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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生死之交

云卷云舒。天光透过窗棱,云影悄然流转。

萧暮然半靠在床头,静静望着窗外流云。这些日子,他的身体虽被禁锢,可思想从未有过的自由,他突然顿悟了许多事。

譬如“珍惜”。从前的他总是独来独往,即便几日不开口,也不觉着闷;这几日口不能言,反倒憋得心里发慌。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走进了人群,习惯了身边有温度,有声响的日子。

这种感觉真好。

人生好像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可真到了动弹不得、生死一线时,才发现没有什么是不能放的。但人的一生,总归要疯狂一次,无论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念想,那样才算真正活过,才能长成你想成为的自己。

江湖也是如此,纵有千疮百孔,总归有人去缝缝补补。就如生活,总是两难,再多执着,再强不甘,最终也不过化为一声叹息,一滴落泪,无奈接受。

这段时日,萧暮然似乎变了一个人。他的心由冷到暖,如今又由温暖而沸腾,那心灵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灼地燃烧,让他前所未有地感知着这个世界,触碰着他从未细察过的魂。

想着想着,他竟笑了。从前的自己不善言笑,现在回头看去,反倒觉得那时的自己才最是好笑。

“乐什么呢?”秦艾摇着扇子踱进来,“看来今日精神不错。”

萧暮然拍拍床沿,示意他坐过来。秦艾满脸抗拒,“两个大男人,挨这么近像什么话。”

萧暮然又拍了两下。秦艾拗不过,只得别别扭扭在床沿搭了半边身子,还刻意隔开些距离。

“谢谢你。”

秦艾一愣,“你能言语了?”

萧暮然微笑着,又轻声重复:“谢谢你。”

秦艾难得露出些许窘态,别过脸去:“谢我做什么,救你的是和天下,要谢也得是他啊。”

萧暮然目光温润,望定他,“那日你在我耳旁诉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且已牢牢印记在心上。”

“什么?”秦艾差点从床沿滑下去,耳根唰得红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日秦艾的眼泪浸湿了他半边衣领,男子哽咽的誓言字字砸在他昏沉的意识里:你我八拜之交,风雨同舟……今日如若你有何不测,他日我必定踏平这天下庄!

“怕是你伤太重,在奈何桥上听岔了。”秦艾含糊搪塞。

“那我将听到的原话说一遍给你听。”

“别别别——”秦艾罕见地在口舌上败下阵来,而且还是输给一向沉默少言的萧暮然。“行啊你,之前见你一日不说三句,如今这是改头换面要和我争话痨啊……”

“主上,您若不放心,遣小的来探望便是,何须劳您亲自大驾。”阿青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紧接着和天下已探身入内。

秦艾立即起身行礼,萧暮然也要撑起来,和天下快步上前按住,在他身旁坐下。

“晚辈不才,扰前辈婚礼不说,还累您耗费真气相救……实在无以为报。”萧暮然语带愧疚。

“贤侄莫要再提此事。”和天下温声打断。“贤侄”二字一出,秦艾和萧暮然均是一愣。

和天下的目光落向萧暮然胸前,顿了顿,问道:“这块玉……”

“双亲所遗。”萧暮然垂眸看向玉佩,声音沉静。五年前,秦艾救他那次,也曾见过这玉。

和天下微微颔首,似在意料之中:“令尊……可是萧遥?”

萧暮然震惊,这个名字,除了师父世彻和尚之外,这世上再无第二人向他提起。“前辈识得家父?”他眼中闪烁着急切的光,声音不觉发紧。

和天下缓缓起身,望向窗外行云,半晌才轻声一叹,怅然而笃定:“萧遥兄是我此生知己,一生兄弟。”

萧暮然定定凝视着和天下,心潮起伏。他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太想弄清一切缘由,“前辈……可知家母姓名?”

和天下缓缓道来。

“原来……我娘亲叫秦雨……”萧暮然心中激荡,眼眶发热,二十年了,他终于得知生母的名字。

“二十年前那一别,我与兄长竟成永诀。”和天下惋惜一叹,“皆是因那青菱烈!”言罢摇头不止。

“前辈可知,我爹究竟是被谁人所害?是否死于朱砂泪?”萧暮然忍不住问出埋藏多年的疑惑。

和天下面色沉郁,缓缓道:“这朱砂泪,本是我端家独有毒药,位列四毒之首。”萧暮然闻言一怔。

“可我并不精于制毒,此法在我这一代几近失传,原本这世上仅存两瓶。当年分别时,一瓶赠与发妻水瑶,另一瓶我随身携带。”

“什么?水瑶?”一直静听的秦艾如遭晴天霹雳,轰然一声,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惊愕在原地:水瑶是和天下之妻,可我娘……不就是水瑶么?……难道只是同名同姓?

“那日分别不久,我便遭遇埋伏,青菱烈和朱砂泪皆不知所踪。”和天下至今也忆不起到底是谁盗走这两样东西。

萧暮然急切追问:“那水瑶伯母手中的朱砂泪呢?”

和天下神色沮丧,“自那之后,我寻她多年,毫无音讯。”

萧暮然思索半晌:难怪曲一一托我寻找水瑶,原来水瑶是她的娘亲。等等,不对……这和天下原姓端,曲一一姓曲,按时间推算,二十年前和天下与水瑶分开之时并未生育曲一一。看来她并不是他们的亲生。

“江湖传言萧遥死于朱砂泪。”和天下不屑一笑,“恐怕那不过是嫁祸之计。水瑶和萧遥情同兄妹,绝无可能以此毒相害。这分明是要将罪名嫁祸到我身上,好教武林群起擒我,再名正言顺夺走青菱烈。”

至此,萧暮然已大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坦诚道:“不敢隐瞒,青菱烈……正在晚辈手中。”

和天下点点头,显然早已知晓。而他并无强占之意,单凭这份气度,已令萧暮然心生敬意。

“可害我双亲的凶手,究竟是谁?”萧暮然神情低落。

和天下沉声道:“我想,杀你父亲的凶手与当年追杀我的应是同一伙人,目的无非皆是青菱烈。当年我岳父水火亲手将它赠与你父亲,想必为此他才招来杀身之祸。”

“敢问前辈,那可曾查到当年陷害您的人?”萧暮然眼神迫切。

和天下语调淡淡,“那幕后之人,如今想必仍藏在暗处。不过是忌惮天下庄之势,不敢现于光天化日之下罢了。”

萧暮然轻叹一声。和天下安慰:“贤侄放心,此人与我不共戴天。我定会将他揪出来!为你爹娘,为水瑶,为我儿,也为我自己,讨一个公道!”

萧暮然感激点头。和天下满眼慈和地望向他,“如果我儿尚在人间……也该与你一般年纪了。”

“和天下竟真有个儿子!二十岁上下……!”秦艾满脑晕涨。

萧暮然心中亦不免伤感,二十年前那场大劫,竟毁去了两个家庭。

“往事不提也罢。”和天下爱怜地拍了拍萧暮然的肩,“有生之年能够见到萧遥兄的儿子,我知足了。”说罢站起身,又用力按按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你好好养伤。”

“和庄主……”

和天下笑着回望,“是不是该改口唤我一声‘叔父’了?”

萧暮然心底微动,这份迟来的亲缘让他喉咙发紧。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轻声唤出:“叔父……”

和天下眼中泛起暖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侄儿还有一事相求,”萧暮然顿了顿,“张猛他……还请叔父莫要严惩,他并非存心忤逆,只是……”

和天下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了然:“嗯,我心中有数。你且安心修养。”说罢,抽身离去。

秦艾整个人发懵,木头一般地杵在那儿,他只觉天旋地转,周遭一切都颠倒了次序。

萧暮然心中仍带着遗憾,还是未能探得半点杀父仇人的消息,一抬头,却见秦艾失魂的样子,“喂,秦大少。”见他毫无反应,又提高声音唤道:“喂——发什么楞!”

秦艾这才恍然回神,眼神却一片慌乱,“哦……见你恢复得不错,我也该告辞了。”不等他回应,便匆匆下楼。

秦艾打马疾驰,蹄声踏破长街寂静。他片刻也不能等,他必须立刻知道答案,这个被隐瞒了二十年的答案,若是再不问明白,他过不了心中这个坎儿。

一路马不停蹄奔回陶康园,他弃鞍脱缰,飞身下马,他刻不容缓,直奔《百善堂》。仆人见他风尘仆仆、神色匆匆,先是一惊,慌忙唤着“少爷”。

他却充耳不闻,径直向前。

佛堂已在眼前。透过门隙,他看见母亲正于佛前诵经。秦艾的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未匀。就在即将踏入堂内之际,他却忽然转身退开。那股冲动,竟在此一刻熄灭了。这个问题他躲避了二十年,现如今不知何处涌出的诸多顾虑。

事发突然,他还没做好直面真相的准备,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

水瑶听见声响,回头恰见儿子离去的背影。明明已到门前,怎的连招呼都不打就要走?她急忙起身唤道,“艾儿。”。

秦艾背身立着,并未回头。水瑶语带埋怨:“这些天究竟在忙何等大事?捎个信儿回来,就是一连几日不着家。”

秦艾根本没有听到母亲的话。他满心只盘旋着一个问题:该不该问,如何问?终于把心一横,蓦地转身,直直注视着水瑶的眼睛。眼见脱口而出的话,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水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眼怔住,半晌才柔声道:“这傻孩子,娘不过问一句,还真生气了?”

秦艾恨自己,关键时刻又胆怯了。他咬咬呀,狠狠转身就走。

“唉!你这孩子……”水瑶又急又惑,“出门儿几日,这脾气还渐长了。”她手中佛珠转了几转,醒悟一般。一直跟在身边的邬丫戈,此次并未一同回来,难不成两人吵了架、闹不愉快了?于是乎脸色这般难看?

秦艾心头堵得慌,快步走回房间。途径水瑶的起居室时,他却骤然停步,双手握拳。不行,定要弄个明白……或许母亲的屋里,会留下什么线索。

他闪身进屋,合紧门窗,侧耳细听门外动静。待确定无人察觉,便开始快速翻找起来。然而屋内除了日常起居之物,别无他获。

一无所获的秦艾跌坐在书桌前,目光空洞,神情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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