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调养后,萧暮然已能扶着墙勉强行走。他独自登上阁楼露台,沐浴在阳光中,俯瞰着整座天下庄,只觉这一刻竟有些奢侈。
远处郁郁葱葱,令他忽然想念起躺在小黑潭边晒太阳的日子,是时候该回家了。
曲一一额上的伤终于不甚明显了,忍了这些时日,她迫不及待地前来看望萧暮然。“然哥哥。”她抬手遮阳,望见阁楼上的身影,欣喜唤道,脚步轻快地踏上阶梯。
萧暮然俯身朝下张望,担心地喊:“慢些,留心脚下——”话音未落,曲一一已微微喘息,双颊泛红地站到他面前,含笑凝眸地望着他。
萧暮然也静静看着她,这些日子积攒的歉疚与感慨,尽在这无声对视中。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喂,再这么看下去,太阳可要找片云彩遮一遮了。”曲一一正羞得不知所措,楼下传来带笑的声音,是秦艾和邬丫戈。
秦艾站在樱风堂前,以扇掩着刺目的阳光,仰头望着他俩。萧暮然斜睨一笑:“那你还看。”说话间,秦艾与邬丫戈已上到阁楼。
萧暮然站得有些乏力,身子不觉倚向栏杆。秦艾见状扶他躺回床上。
萧暮然故意左右翻了翻身,“唉,这天下庄哪儿都好,就是这床……太过软和,睡得我腰酸背痛,真是……有福难享。”
秦艾和邬丫戈相视一笑,自是听得出他话中之意。只有曲一一关切问道:“床不舒服?你怎么不早说?我马上叫人来换。”说着便要唤人。
秦艾赶忙阻拦,用眼睛觑着萧暮然。萧暮然还他一眼,秦艾一脸无奈,整了整神色言道:“一一啊,俗话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依我看,若想让萧兄尽快康复,不如……我们送他回家修养。”
萧暮然悄悄给他竖个大拇指,真是知我莫若君。
“回家?可是……”曲一一满是不舍,“在这樱风堂不好吗?”秦艾明白她的顾虑,提议道:“这样,照顾萧兄的事,自然还是得交给一一。”邬丫戈也跟着点头。
“我?”曲一一有些为难,“我……怕有力无心,不太擅长……”经历上次,她已不敢贸然应承。
“诶,我看未必。”秦艾柔声鼓励:“一回生,二回熟嘛。”“正是。”邬丫戈在一旁帮腔。“真的吗?”曲一一又被说动了。
萧暮然皱了皱眉,朝秦艾使眼色,示意他别再煽风点火。秦艾只装作没看见,继续劝道,“那当然,什么事都得多锻炼嘛。”“熟能生巧。”邬丫戈接得流畅。
曲一一迟疑地看向萧暮然,见他别过脸去并未反对,顿时喜上眉梢,“好,我这就去安排马车。”
秦艾和邬丫戈默契击掌,相视而笑。
望着曲一一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悦,秦艾嘴角也不禁上扬。
我有妹妹,曲一一便是我的妹妹。从今往后,哥哥我就是要宠你,无条件地宠。凡是你想要的,哥哥都会鼎力相助。
叶吟端着汤药在屋外已站了有一阵,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她还记得那日在萧暮然唇上落下一吻时说过的话——待他好转,她便离开。
如今,这一刻终究是到了。
望着曲一一欢喜的背影,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炷香时间不到,两辆马车停在樱风堂外。
侍者上上下下,将行李等物品一件件搬上车。最后,曲一一吩咐人扶着萧暮然上了马车。
看着车上塞得满当的箱笼,曲一一轻声自语:“珍贵药材齐了,补品也带了,起居用品都收拾妥了……该带的都带了吧?若是还缺什么,再让下人送来,也来得及。”
就在曲一一仔细清点时,邬丫戈不住地左顾右盼,心想嘀咕:都快出发了,他人又跑哪里去了?
大殿上,和天下正和张猛商议要事。
秦艾远远地注视着那身影,怯怯地偷望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可胸膛里仿佛有什么在翻滚,热血几乎要喷涌而出。
我有父亲,看啊,他就在那里!
“爹---爹----”他在心里大声呼喊,那声音在胸膛中越来越响,几乎要震破寂静。他恨不得全天下都听见,却必须忍耐。在母亲准许之前,他不能擅自相认,只能这样远远地看上一眼。
秦艾轻轻拍打着手中的折扇,仿佛置身幻境,完全沉醉于这一刻的凝望。这份喜悦无人可诉,便让这把折扇陪他一同感受罢。
他再次抬起眼,向那个方向投去钦羡的目光。
他有父亲,不仅有父亲,这个父亲还如此强大,足以令他骄傲,令他踏实。尽管他从不自卑,可“没有父亲”这一点,总在夜深人静时化成一丝淡淡的怅惘。
如今,连这人生中唯一的遗憾也被填满了。往后岁月,皆可光彩照人。
“艾哥哥,你跑哪儿去啦?”邬丫戈找了很久,终于瞧见他。却读不懂他眼中的世界,更不懂那份流连的目光。“哦……没事。”秦艾不舍地收回视线。
看来都已准备妥当,秦艾环视一圈,唯独不见叶吟,忙问:“叶姑娘呢?她还没拾掇完毕?”邬丫戈这才想起,似乎许久未见叶吟身影。
曲一一点点人数,独不见叶吟,“咦?叶姐姐呢?”一名侍者上前回道:“方才匆忙,差点忘了。叶神医之前到过您寝殿,留了几张方子,嘱咐交给您。”
“方子?什么方子?”曲一一疑惑接过,一瞧是药方,“叶姐姐糊涂了,有她在,给我药方作什么……她!”曲一一突然反应过来,急道,“她人呢?她还说了什么?”
侍者低头想了想,忙答,“叶神医说什么‘来时是来时’……哦,还问来时的衣物何在?”
曲一一没有性子听完,转身就往寝殿奔去,“叶姐姐!叶姐姐——”
直到看见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衣,傻眼了。那是爹赏赐给叶吟的锦衣,近几日她不都穿着的,为何……全部归还于此?
叶吟想彻底变回从前的自己,那个未曾遇到萧暮然的自己。低头看到身上绫罗绸缎的衣裳,这哪里还是过去的她?于是前来寻她来时那身旧衣。
所幸侍者并未丢弃,衣物仍好好收在她初来时的卧房里。就在叶吟换好旧衫时,她才发觉那只锦囊竟就在这些衣物当中。
她握住锦囊,指尖触到其中圆润的丹丸,是九转还神丹。她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真是老天作弄。那时人命关天,怎奈翻遍樱风堂也不见踪影,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原地静候。
曲一一从寝殿折回,“叶姐姐走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得知叶吟不告而别,萧暮然顾不得身体疼痛,急忙退下马车,想要追回。
可侍者来报,“守卫说,叶姑娘一炷香前便已离开了天下庄。”
萧暮然面沉似水,心中翻江倒海。她竟是去意已决。
“派人去追,一定还没走远。”曲一一心中焦急,连声吩咐。
“不必了!”萧暮然抬手拦住,“我们走吧!”
曲一一怔怔望着他,不相信他就此放手?
秦艾理解叶吟的选择。或许他们真有缘无分,破镜难圆。即便此刻能维持表面平静,她却做不到雁过无痕。
然而这般沉默的别离,秦艾无法接受。他不愿至此与叶吟天涯两别,他要做最后的努力。“我去追叶吟,随后与你们汇合。”不等众人回应,他已策马而去。
萧暮然心中窒闷:这几日来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平静么?为何仍要不辞而别?!终究……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马车颠簸前行,邬丫戈眼中蓄泪,一滴滴滴落在膝上。这一次她没有黏着秦艾同去,虽心如刀割,她却必须克制。这或许是唯一一次,艾哥哥能去实现他的心愿。
若他能如愿,那么她应当开心才是。邬丫戈埋下头低声呜咽,与她心底那份无果的眷恋作别。
曲一一望着她,轻声道:“你也不想叶姐姐离开,对不对?别担心,秦艾一定会找到她的……”
秦艾一路追寻,声音布满整个崖间,“叶吟——叶吟——”这一次他不会放弃。他要主动一次,坦诚布公地表明心意。
崖间山路崎岖,人迹罕至。前面那道伶仃的身影让他很快确定,“叶吟!”
就在即将追上的那一刻,那身影停顿下来,转身的瞬间,秦艾的心几乎要跃出胸膛。是叶吟,他按捺不住激动,从飞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奔向她的方向。
叶吟听到有人唤她,甫一回头,便被秦艾伸开的双臂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来得太快,太满,不容她有丝毫抗拒。
那一刻,叶吟是感动的。离开天下庄时,她心情糟透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直到看到秦艾,才终于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此一刻,她太需要一个肩膀。
她擦着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声音哽咽,“你怎么来了?我原本以为……”话未说完,泪水又止不住地落下。秦艾心疼地拥住她,“原本以为就这么一个人伤心地离开?”
被他轻轻说中心事,凄凉之感油然而生,叶吟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这些日子,面对萧暮然她以为自己早已心静如止水,就连离开也可以做到坦然面对。
可终究没有。
哭了许久,她才渐渐平静,眼眶红肿,朝他苦笑:“谢谢你来送我,秦艾。”
“我不是追来与你道别的。”望着她不施粉黛却依然惊心动魄的容颜,秦艾认真说道,“我是来挽留的!叶吟,世间好男儿,并非只有萧暮然一个……”
叶吟忍着泪点头,她明白的。可是雨过青山,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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