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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他怀着一股莫要让姜偃看不起的微妙心理,又将头挨蹭到窗边。

裱糊车窗的绫纱极薄,也不知是什么工艺制成,不仅能看到窗外,错落有致的绫纱纹路之间还倒映出车内景色。

影中的姜偃略侧着头,肩背依然端得笔直,纤长睫毛底下的眸子随窗外拂过的魂帛微微转动,像是一团凝成实体的哀凉被关进她眼睛里,禾川有些楞,仿佛被传染了般,也随之生出几分凄哀来。

他一时分心,没留神一座巨大的高山出现在视野里。

天色暗,他发现得又晚,及至逐渐趋近时,才发现那并非高山,而是一方竖着见不到底、横着见不到边的石碑,耸峙在深夜之中,石体上的阴凉之气透体而入,砭入骨髓,让他从心底里生出冷意。

他努力扬起脖子,想要向上去探,却依旧看不到那石碑尽头,只觉庄严厚重的威压当胸而来,压得他心底冷意也传到了手脚。

高耸入云的天命碑,在黑暗的夜里像是可以通天。车驾行到附近时,一路沉默的姜偃突然出声了。

“雷统领,劳驾。”

只是劳驾,劳驾什么说的不清不楚,雷宗楼却偏偏瞬间就懂了,举起右臂止住了车驾。

禾川本已经被这沉郁氛围弄得昏昏欲睡,谁知浩浩荡荡的车队竟瞬间静止,唬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敢乱动也不敢乱说,跟着姜偃的衣角便下了车。

天色已暗,稀疏的星子垂落在碑身上,似是擦亮了一点古老的刻痕。幽暗的星光也披撒在姜偃的袍带之间。她坚定而沉默地行至碑前,展臂振袖,跪下三拜。

禾川震惊地看着一国储君对着块乌漆麻黑的巨石叩首,全然愣住了。幸亏有面具遮挡,否则脸色一定十分好看。

一路上颇有兴味盯着他的雷宗楼,此刻倒也垂眉敛目,配合姜偃演这一场怪异的哑剧。行礼已毕,姜偃拔出随身所佩王剑,将那碑上一处空白之所刮擦得斑驳。

禾川手足无措,全程便如同失了绑绳的偶人般木立着,什么时候回了车上都不记得。澎湃而来的迷惑和疑问变成了浆糊,黏住了他的思绪,直到姜偃突兀出声,才教他回了魂。

“方才那块石碑,是我大启的历代律法,每一条皆是天子受上天神明所指,每增一条,石碑便增高一层,四百多年来,律法修修改改,石碑便要与天平齐了。”

“因而又称它为天命碑,如有违者,必遭天命所噬。上人那本行止手册,其上所载便是天命。”

禾川在三户津时知道蓄民违反规定会有神明降罚,如今到了太和方知神罚之上还有天命,而上人的规约来自更高深莫测的来处。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姜偃却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至于剑痕之处,原是留给父王的位置。”姜偃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星子的光终于落回了年轻的储君眼中。

“若不是叛逆,他的封号该被刻在这里”。

“所……所以,”禾川艰难地吞咽,脑子中的浆糊像是下行至喉头,“是为老国君行礼么。”

“是替父请罪。”姜偃的声线再没了那晚的凌厉,平静如一潭死水,“向天命请罪,再毁去他存在的印迹,抹掉他的封号和名字。”

姜偃像是很疲惫了,她周身威压的骤然稀薄,像是在那一跪中,被看不到头的碑文吸走了。

“碑上都是上人么。”

“都是些死人。已死却有功的人。这是上人存留于世的证明,以及最大荣耀。”

禾川吓坏了。他的指甲在丝绸车垫上摩擦,远没有插入泥土时踏实。

“上人都会死的?”

姜偃没有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闭上眼,像是陷入一场无法安宁的浅眠。

车驾到达驿馆时已经是午夜了。车马辚辚,若是此处也有夜巡游出没,只怕早便被抓了去。禾川陪着姜偃进了后院,又目送雷宗楼一行离去,方才后怕起来。

夜深人静,耗费太多精力的禾川捧着那些姜偃让他必要熟读的册子昏昏欲睡。

十数年的蓄民生活,就连如厕进食的时间都是刻漏上经准的一线,如今昼夜颠倒的作息在踏入太和的第一晚终于迎来巨大反噬。明知道内容无比重要,昏沉的脑子却不容许他再多看清一个字。

他们临时落脚的这家驿馆是座临街建筑,不似鸿山街道那样的繁华灵动,窗外的夜色很凉,幽白的月光下是远处漆黑的建筑,一方方,一格格,高低宽窄一眼看不出分别,竟比禾川在三户津精心侍弄的农田还要规整无数倍。

禾川手里翻着册子,意识不自觉想到那些看不到边际的黑方块,又想到城门口那块高耸入云的天命碑,不留神间,眼前猛然跳出一页缠抱在一起的人形骨肉图,每块骨肉旁都细密注解了许多小字。

他被唬了一跳,来不及细看,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蹄铁踏地之声。

那是与他初次见到卫戍十二卫时,如出一辙的声响——冷冽、整齐、粘稠,透出不能挑衅的威严。

那是比黑暗中夜巡游盘桓在头顶还要瘆人的惊惧。

几乎是瞬间勾起禾川不甚美好的回忆,身体比大脑还要更快做出反应,他抬手熄灭了桌上的灯,整个人蜷缩在桌前,也不细想那骇人的图画到底为何物了,将带着姜偃气息的手册囫囵抱在怀中,仿佛要从那本薄薄的书册中汲取力量。

铁蹄声越来越近,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有实质地向他围剿而来,禾川的呼吸都要静止了。正在他以为自己要闷死在这股压力之下时,室内忽然一亮。

桌上的灯盏亮了,暖色的光照出一张清隽的面孔。

“只是巡城的甲士罢了,不必紧张。”

是不知何时进屋的姜偃。

屋外的压力瞬间散了,禾川身上一轻,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着实狼狈且没出息,明明不久前还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不怕了。他低声嗫嚅,原想解释自己有在好好背册子,不点灯也可以看得到字,只是从怀里拿出的册子刚好翻到那张骇人的图画页,姜偃看到了,皱了皱眉,以为他怕这种过于直白的人体剖面,耐着性子安慰:“这是指导新人同房的图画,宣儿尚未婚配,没人会考校你这些,不必背。”

禾川哪里想到如此骇人的图画居然是教夫妻如何生孩子的,脸白了白,更觉上人生活的环境险恶,竟一时无语住了。

姜偃不知他心中所想,也有些奇怪:“下州应该也会教这些,你没学过?”

禾川脑中仍是懵的,反应了会儿,才回道:“我也尚未婚配,还不曾学。”

但隐约听过,是成了家的老把式将新婚的男子们凑在一处,关起来门来讲讲行事要领,似乎不是这般拆骨析肉的骇人……

姜偃点点头,不愿在此问题多做纠缠,折身正要走,忽然又被叫住。

“君上,你会死么?”

方见过上人的“生”,他又问出了上人的“死”。

自从见过天命碑后,禾川便始终无法释怀。他知晓两日时光转瞬即逝,此时不该再想些无关之事,可这太和的城墙街道、那高耸入云的天命碑,就像是一片无法散去的阴云笼罩在头顶,让他不断回想起对死亡的恐惧。

姜偃看了他一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沉,却也带了一丝疑惑:“做好你该做的,我便不会死。”

窗外马蹄声渐渐远去了,室内恢复安静,禾川看着姜偃,恍然又想起在鸿山时,她端坐于王座时的模样,眼前人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鲲鹏,羽翼未丰却已锋芒展露。

他思绪飘得远,姜偃却不与他耽搁这许多时间,见禾川情绪稳定下来,转身欲走。

哪只她转身抬步,那边禾川也迈步跟了上来。

“不必送,好好背书。”

“喔。”

禾川嘴上应着,顿了顿还是接着跟上,直到姜偃走出房间,他也没停下步子。

“你还要去哪?”

“不不。”

禾川忙否认,又说不出所以然,他只想跟着姜偃,虽然敬她畏她,但是在她身边时却也是最安心的,忍不住要靠近。

姜偃问不出什么,也不好刚安抚完又发作他,只得自顾回房,哪知道禾川竟也跟着进来,姜偃坐下,他便站在一旁,竟还细心地替她洗杯斟茶,完了又束手立在身侧,书册歪歪斜插在怀里。

倒是没忘了带书。

泡完茶,看姜偃没有别的动作,禾川便将那本册子拿出来翻看,遇上生僻字,就拿眼睛去看姜偃,若后者神色还算平静,就指着那字问她,若是姜偃面色微沉,他就先记下书页等过会儿再问,这般一来一往,不知不觉到了就寝时间。

姜偃惯常晚睡,见禾川止不住打哈欠,知道是下州的休息时间到,便道:“距朝会还有些时日,不必急于这一时,去睡吧。”

“好。”禾川回答,四顾环望了一下,选了个离姜偃近的角落就要蜷过去睡。

“这是干什么?”姜偃惊了。

禾川拿眼睛比对了一下距离,以为姜偃觉得太近了不舒服,又往另一个角落移动过去:“睡这里可以吗?”

他已经困极了,声音也有些迷蒙,还在努力睁着眼等姜偃点头。可是姜偃没有,她起身走过来:“不可,回你房间睡。”

在鸿山时,禾川被姜偃藏在书房睡过觉,于是想不通为何现在不可以在她身边,便也这么问了:“不回房间可以吗?”

“不可。”姜偃伸手抬起他下巴,“不合规矩,此处不是鸿山。”

眼见禾川眼里极其快速地浮上一层水汽,又道:“不许哭。”

“上人不可以流泪。”禾川呜咽着重复姜偃教过他的话。

“是。”

姜偃托着禾川下巴,直到这人平静下来把眼泪忍回去,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禾川忍着泪起身回去,开门时又被叫住:“让聂乔过来。”

倒也用不着叫,后者就候在门外,闻声进去,得了交待又匆匆出去了。

不一会儿姜偃屋里传来物件拖地的声响,禾川回房后反而没有困意,又听隔壁叮哐作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探头探脑过去,正巧姜偃往门外看,被逮个正着,好在后者面上没有愠色,只是对禾川指了指屋内。

屋里多了张软榻,又一扇屏风隔着,后者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姜偃的意思,隔出一张小榻,这是许了他留在这里。

禾川一溜烟抱了书册来,等聂乔将寝具归置好告退,便欢欢喜喜躺上去,小狗似的滚两遭,这才想起对姜偃道谢。

“你睡便睡了,别到处张扬。”姜偃道。

“我知。”禾川还在兴奋,顿时觉得这太和城也没那么可怖了。

在三户津时,禾川从来不知死亡为何物,如今不仅亲眼所见,甚至听到上人都是要死的,一忽而在心里想,那么姜偃要杀他也不奇怪,一忽儿又想,原来强大如国主储君,竟也要死去。

上人们去不了那圣山,连名字上条冷冰冰的柱子都要抢,岂非活得很惨。他痴痴地捋了半宿,时不时偷瞄屏风后面的身影,一时欢喜一时迷惘一时心忧,异常忙碌地在小榻上睡着了。

而姜偃也陷入了沉思。

大启尚黑,于是黑夜中的太和与白天也别无二致,放眼去瞧俱是一篇暗色,只不过更静谧些。姜偃躺在床上,床帐被夜风挽起,便能看到小塌上安眠的身影。实则禾川身量很高,可缩在那里却是不大一团,让人感觉像是什么走丢了的小兽,只想获得一个栖身之所,一种纵使严苛也稳定的庇护。

禾川似乎很怕,可这惧怕却不是发自己身。

他怕姜偃死。

在遭逢家变以前,姜偃未曾想过生死这个问题。再遇到禾川以前,她更没有体味过生有何趣,死有何苦。

可如今她已开始想了。一夜之间,生死仿若一泓天渊横在她面前,黎国与千万蓄民便悬在这渊水之间摇摇欲坠,能够拉住那缆索的,只有她这双手,以及腰间那柄王剑。

她还不能死。

次日清晨,禾川被一阵连绵的钟罄之音惊醒。

此后日日,俱都如是。

那声音便是一柄刀斧,就悬于太和之上。及至卯时,就在第一缕晨曦包裹中断然下落,劈开沉寂的街道,唤醒梦中的皇城。

禾川忙不迭起身,下意识以为这乐音与下州的梆子无异,套上外袍便向外冲去,却忘记了姜偃寝处位于驿馆三层。他出得屋门,也不过是困在外间的廊庑。

青白的天空中,挂着一轮血色红日。

整个太和就像是个巨大的乌木棋盘,街道通衢、楼阁殿宇均是四四方方,像是有人刻意用矩尺丈量过,阡陌之间、楼宇之间的距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所有建筑都是墨色,黑的愈黑,便衬得红日更红。

威严、肃穆,沉郁得如同一座死城。

而此刻棋盘之上又像是突然撒了一把白子,无数身着丧服的官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簇拥着上了街头,迈着整齐一致地步伐向巨大的天命碑集中。

禾川被这从未见过的场景震慑住了,木楞地站在原地。

钟磬响过十二声,所有人已在天命碑下列队站好,仿佛那高耸入云的石碑抖落了一地白雪。

钟声止,人声沸。

就在钟声余韵中,望不到边的人群开始了齐声颂唱,万人之音震彻了整个太和、撕裂了长空,禾川即便身处如此远的位置,仍然被震到耳膜发痛。

他没有注意到姜偃已悄然站在了自己身侧,甚至也忘记了好奇。直到那漫长的颂音渐趋息止,禾川方才转过头,以眼神示意询问。

“他们在颂祷天命。那便是天命碑上刻着的碑文。”姜偃的表情仿佛已沉入周围的黑。

“蓄民有神谕,上人有天命。日日须复记,终生不可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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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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