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过了几日,禾川渐渐不再惧怕巡城甲士,白日里还能凭窗远眺城中黑漆漆的方块建筑,循着那些甲士的路线,挨个比对那些个屋宇属于何家何族,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望见远处的宫阙飞檐,还有入城时见到的那座堪比天齐的天命碑。
禾川早将姜偃给他的图册背得烂熟,闲暇时便试着将目之所及绘成图,配上标注拿给姜偃看。
他们出不得驿馆,期间雷宗楼奉命来送过几次东西,大多是些吃穿之物,尚在国丧期,也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什,聊表礼数罢了。
禾川倒是看什么都新鲜,尤其钟爱那些机巧的手工摆件,姜偃在这些事情上比较纵容他,任他拆着去玩看,禾川也乖巧,读完书才凑出一点点时间摆弄。
这日窗外起了大风,二人隔着张屏风各自忙活,姜偃听着风声,又看禾川投在屏风上的影子,那人正认真拆解一辆旧制战车的小摆件,木制的轱辘、车轴零零散散摆了满地,一副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禾川。”姜偃忽然叫他名字。
禾川陡然抬头,他已经太久不曾听到过自己的名字,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姜偃又唤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绕过屏风奔至姜偃身边。
“君上怎么了,为何忽然喊我名字。”他压低声音,“还是在太和城,君上不怕别人听到吗?”
“正是因为此处是太和。”姜偃看着他,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中。
那是一双温暖的、却远称不上纤美的手,其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指端也并不柔软。
那双手在极为珍稀的宣纸上画下一连串弯曲连绵的文字,幼时的姜偃看不懂,便问手的主人这是什么。
“是名字,我的名字。”
姜偃自回忆中抽离:“有人曾经说过,一个人真正死去,是被抹灭姓名开始的。曾经三国的蓄民都是一个编码,子承父、孙承子,世世代代甲乙便是甲乙、丙午便是丙午,民不是民,只是一个符号,一件工具。”
“后来父王让黎国的蓄民有自主取名的权力,你的名字,大概就是那时候来的吧。”
“那君上是想家了吗?”禾川问,其实在姜偃方才喊他名字时,他是想家的。
姜偃愣了一下,想家吗?她记不起自己的母亲,甚至也不知那位喊了十多年父王的人,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是想提醒自己,莫要在太和城里,被他人抹去了名字。”
姜偃回答。
旬日后,大朝会终究而至。
一路的白幡便这样飘着,如同纷纷扬扬的雪花,满覆了仪仗下的马蹄,也掩住了原本太和城高墙内的波谲云诡。
赶赴朝会的千骑万乘便缀在以号鼓奏哀乐的禁军之后,前后相接望不到尽头,车驾辕上银铃碎碎的响,渡灵引魂之声震乱了众人心弦。
姜偃以诸侯之礼亲自执辔,与数十华盖车马并驾入了宫门。
那高耸城垣一旦被抛却身后,眼前便豁然开朗。数不尽的甲兵持戟而立,额上绑着的麻带随风飘扬;他们头上是嵯峨耸峙的台阁,脚下是一望无垠、九经九纬的中庭,见百官来朝便以戟击盾而作歌。
“帝君大行,山陵崩兮!”
“沧海逆旅,国之殇兮!”
“天柱将倾,生灵哀兮!”
悲歌当哭,声震长空。
这座气势宏阔的皇城,仿佛只因天子的逝去,便连天地都被熏染了肃穆的死气,无迹无形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这些为臣为民活生生的人,亦化作镇墓填陵的冢中枯骨。
姜偃夹在众臣之间,振袖正冠,一步一叩的踏上了面前绵长的阶陛。
禾川也便跟在后面拾级而上,这台阶宽阔高长似乎走不到尽头,直到前面的姜偃微微向一旁绕行,一尊巨大的铜鼎出现在高台之上,禾川才对自己到达明堂参加朝会这事有了实感。
绕开铜鼎的不止姜偃与他,身前引路的兵卫,身后跟随的百官诸卿,无一不恭谨地侧目疾步。
禾川大着胆子向铜鼎之处望去,只一眼便被那凶物慑得遍体发凉,匆匆回过头,想起姜偃口中活烹大司徒的惨事,惶惶然感觉有股散不去的腥臭味自大鼎中携风而来。
他闭目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想要望望碧空白云,却不防被层叠的复檐斗拱遮住了全部视线,那房梁也是黑沉沉的,与他和众臣身上尽着的朝服一般。
熙熙攘攘的人群推着他行过高台,直向大殿内涌去,而这浓重化不开的墨色便似是从檐上垂落,又像是自那鼎内盈满溢出,既湿且冷地闭塞了朝臣的五感,令他们面上只呈现出毫无喜恶的一片空白。
禾川不敢再望向姜偃,只小步急趋的躬身向前,不多时便迈过一道高高门槛,到了殿内。
微弱的脚步声与衣带摩擦之声也息止了,流动的黑色的波涛瞬间冻结于大殿之中,数百名朝臣皆已垂袖肃立,似在等待什么,像是暗夜中冰封的大泽,宁静河表之下暗流涌动,可面上却是更为静寂。
明堂内共有六十四根立柱,其上以黄铜半包鲲鹏纹样,高不能见顶,宽阔需十数人方能合围。禾川目之所及却只觉这山峦一样的屋梁只怕顷刻间便要断裂,斗拱垂脊都会化作一团团的黑云欺压直下,将他包裹着坠入千丈寒冰。
站在这殿内,方才明白何为庙堂之危,只觉自己如蚍蜉一般。
他双手合拢在一起不敢稍动,却控制不住全身寒战。
便在此时,影影幢幢的群臣之前,一个字传来。
“跪。”
这声音穿透了广阔殿堂的每个柱廊,余音所过之处,鲲鹏敛翼,冰解云散。
眨眼间满室浓黑便如同淬过了夜色的江水,乍然龟裂。
便在这浩荡而开的凌汛之间,禾川见到了火。
暗火独明,残夜中出。
丹陛上铺就暗夜流火般的绛红袍角,边缘以极细银线缀着辰宿云图,仿若漫天星斗也坠落在这火中熔却了。
再向上,便是一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指掌间握着一柄乌木手杖,缎子般流光溢彩的长发逶迤而下,垂在膝头。
另一只手也是苍白的,托着棱角分明的下颌。那半笼在阴影中的侧脸风采卓然,姿容凝峻。其上嵌着一副深邃眉眼,与脑后沉铁发冠交相辉映,在殿堂顶部洒下的丝缕朝霞中泛着冷质的光。
禾川小心翼翼地仰望,又飞快低下头去。他仿佛须臾之间回到了三户津,回到那被葱茏生机托举的神台。赤衣铁冠的神明,在清风朗月之下垂眸于渺小的自己。
他知道,眼前便是那位“神”,比姜偃要美,比他见过的所有事物都美,却又与记忆中绝不相同,像是有把刀锋劈入瞳孔,将回忆与现实割裂两半。
这种美,威压太过了。
见之不能避,望而不可及。
从来都庄严正坐,因悲悯而垂首的司命神像,又怎能与眼前这侧倚着的身形、倨傲的姿态合二为一?
而他红袍加覆之下,那一张枯木编就的座椅,其上更是结疤斑驳,毫无生机可言。突兀横生的枝条火下余烬般围绕着座中人,似是一场涅槃。
禾川不敢再看。他模模糊糊想着,这便是姜偃口中最为深不可测的“权臣”,也是他自小以来全部愿望的寄托,大启第三十六代司命——少淑尤。
少淑尤平静地坐在幼帝侧位,自那一字后便未再发声。可这静默中却蕴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堂上百官战战兢兢,如被火灼。
这渊中之火自他而来,然而他却未动上一动,便如支撑着天地的柱石般居于王佐之位,又如高高在上的神祗俯视着寰宇。
朝臣们连袂跪拜,竟不知是在跪君、抑或祀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天子显然是初次上朝,紧张到不断揪着衣袖,待到众人起身之后,似乎才想起眼前应是个何种章程,怯怯地看向旁侧坐着的大司命,似是询问之意。
后者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朕初宣众位臣工,本是先帝……”小天子咬住了下唇,“先帝大行,诸事待议,然三国君君缺席其二,众卿不必拘礼,有本可奏。”
这一席话说的像模像样,可见小天子被大司命教导得极好,年岁虽小,表面上却已能在这朝堂中安稳存身。但年幼天子言语之时,对少淑尤的依赖却同样分明。两国国君缺席一事本是众目昭彰,偏要在开议时便点明,似乎总有些后者授意的缘故。
姜偃已同众位大臣一道移至大殿两旁跪坐,极力劝说自己不要过度敏感,心底却始终无法放松。
如今天子崩殂,先帝丧仪、陛下冠礼皆迫在眉睫,新廷又难免会有改弦更张,革故鼎新之举,这一桩桩一件件均非易事,只希望今日各党博弈,倒将黎国一事轻慢了才好,也可以争得一些喘息之机。
姜偃这厢思绪飞转,禾川虽规矩缩在她身侧,思绪却也风筝似的被天子一席话扯着飘远了。
上人的话他未能全然听懂,可“国君”二字总归认识,也明白了这廷上要紧人物还没攒齐,一时半刻议不得正事。三国君只来一位,姜偃尚是王储,必定不是指她。在场的一位又是谁?他低头皱眉,极力回想方才匆匆一瞥见到群臣之前为首几人,有一人华服锦袍极为出众,莫非……
禾川正按捺不住想抬头去找,却被后排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之声打断了。那声音时断时续,显然衣服主人极为纠结踟蹰。
数息之后,一名面色黑红、身形魁伟的朝臣手持牙笏越众而出,朝服上皱褶堆叠,只怕是坐下复立数次而成。皱褶之内霸下纹样依稀可见,正是掌治宫室陵寝修建的将作大匠。
他神色紧张,举起牙笏道:“臣、臣……吃……油”
群臣俯首动也不动,禾川惊了一跳。他这几日算是大开了眼界,只是这吃油之事,也能在这等场合提及?就算是在三户津,他阿爹在自己家也是想吃油便吃,绝不需议。
大匠依然故我,吃油吃了约么半柱香时间,才将那句子囫囵说罢。
“臣…吃……有……有事禀奏。”
禾川偷眼瞧天子面色,似乎也是总算把憋着的这口气倒顺了般,少年老成的长叹一声:“爱卿请讲。”
而禾川此刻也不禁替天子,也替自己快跪麻的大腿心酸,只想着做这上人中的上人果然不易,朝议上密密麻麻码着这数百朝臣,若有个十之一二都吃油吃上半天,只怕到了太阳落山也议不完。
“臣启……上听。先帝陵寝修葺工耗巨大,非十数年不能为。臣自领命……便……夙夜忧虑,但求……但但但…”
从吃油拐到吃蛋,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开始替这位心急。
只见他一张原就黑红的面皮憋得紫涨,汗水也几近湿透了外襟。众臣之中已开始有了嘈杂之音,大司命却依然极有耐心的静坐,间或语气平淡问上几句,似乎对先天子是否曝尸在外也不甚在意。
那大匠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只从语焉不详的陈情中听出个结论,大抵是天子之死过于意外,帝陵完工尚需时日,一月后恐怕无法出殡,所幸先帝尸身左右只剩根指头,全无**之忧,可暂时保存于宗庙数月。
天子停灵何等大事,灵躯损毁又是数百年未闻之惨烈,这真不知道幸在何处的进言,一时竟也分不清到底是耿直还是胆色过人。
姜偃入皇城参政次数不多,与这位大匠素无交集,此刻不禁也心下赞了一声真大丈夫,当敬酒。
那大匠方才言毕,一名坐于前端的老者便霍然起身,显是忍了许久,他身形干瘦枯槁,双眼炯炯有神,气势竟比之健壮的将作大匠强盛得多,一开口更是惹人注目。
“臣以为先帝于祭典之上繸然崩殂,其间必有蹊跷。又逢黎国姜氏之变,这背后只怕阴谋甚巨,怎可不察!”
这老者作派与聂至章那样的文人风骨迥然不同,肩背微微佝偻,却鹰目长髯,声线尖利,看着便似个脾气极差的角色。
禾川一凛,只控制不住去看姜偃,却见后者神态不动,仿佛此事说的与自己丝毫无关,他定定神,强迫自己像姜偃那样稳下来。姜偃心下其实不似面上这般淡然,所忧之事甚多,但心知肚明老者这番追问,看似提及姜氏之变,但必不是冲她而来,也必然无以为继。
天子死因蹊跷,朝堂之上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祭祀之时宫禁甚严,宗庙内连只飞虫都进不去,遑论刺客之流?
众目睽睽之下天子在无半根火烛的殿内披火而亡,又哪有半分线索。
若照实说,这倒更像异术神罚,天下有此之能的便只有一位——此刻正坐在新帝身旁。
而这满朝臣工,又有几人敢当庭诘问那位上神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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