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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大启的三分之一就在城下,而高而深广的城墙却似容不下它一样。

小天子立于高墙之上,似是被这苍凉雄壮的气势震慑了,几乎稳不住身形,险些后退半步——年幼的少帝符越闻讯匆匆赶来城楼,却不敢下城去迎,更不能下城去迎。

城下已有了一支军队,均为黑衣黑甲,领先一人儒衫宽袍、披风猎猎,卓然立于歧苍王对面,与千数重骑兵两厢对峙,双方皆是肃容如千仞城墙,气势如烈野之火,一望之下,竟分辨不出是拒是迎。

空气中氤氲着淡淡金属与鲜血的味道,仿若身在战场。

又如何不是战场呢?

人心为剑,权柄为锋。

雷宗楼守在天子身边,见他单薄瘦小的身形在朔风中轻颤,便侧出半身抵在天子身后,天子移开了目光,既没有转身看自己的卫戍大统领,也没有再看城下风雪般的军士,而是仰头回望。

那是大荒山的方向,大荒司便坐落于此。

此时已近日暮,城下是对峙的黑与白,天际是沉寂的墨蓝,唯有远处的半山上,有流火似的一簇红。

那是大启的司命上神,天子的授业恩师,隔着人心与权柄的战场,遥遥望着天子。

小天子忽然就不怕了。

禾川事后许久方才得知,彼时对峙两人,皆是跺跺脚天地便能抖三抖的人物——一为当朝大司马纪惊帆,一为北境异姓王太公厉。他们代表了大启最为强悍的水师与陆骑力量,只是眼下他还在好奇一件事情。

“既是岐苍王,为何还带着那么多人?他又为何自称元帅而非大王呢?”

对比连个多余侍从都无的姜偃,太公厉这阵势简直堪比造反。

“黎国与北境甚少打交道。”他问得直白,姜偃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回答,“不过这一任的岐苍王太公厉曾经有个评语。”

“什么评语?”禾川好奇,他很喜欢听姜偃讲故事,这岐苍王的过往在他眼里显然就属于故事范畴。

“不识大体。”

“啊?”

“太公家是北境雒戎的王族,就类似我黎国姜氏,只不过歧苍王却不是嫡出,甚至都不是直系子孙,更不在八位继承人的候选名册里。”

这点在册中有记载,禾川点点头表示知晓,但是册中只说了“蠓关一战,八子殒没,提选旁支子侄太公厉为世子,后继任岐苍王。”

“只是这跟不识大体有什么关系?”禾川不明白。

“东林蛮族常年骚扰我北境,天子便在大启与东林之间设立了一条边界,蠓关便是其上一座小关。

二十年前吧,或许更早,原本还算水草丰沛的蠓关一带雨水越来越少,冬季越来越长,极寒和干旱让两国边境几乎变成无人带,已经不太适合屯兵驻军,朝中便有放弃蠓关将守军内迁之意。歧苍王做世子之前,便驻守于此。

他是太公氏旁系子侄,资质也不算上佳,本也不受重用,只是年龄到了,老国主便将他安排在几乎不可能起战事的蠓关,等过上几年最后一处水源干涸,他也就随军内迁了。

谁想到那年持续大旱,饿疯的东林蛮人南下侵扰我大启边境,居然穿越风雪肆虐的孤雁岭突袭了蠓关。天子下令放弃蠓关即刻内撤,岐苍王当时年轻气盛,不愿意抛下关内来不及转移的牧民,要死守。

他们也确实血性,毫无援军的情况下,打退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死了一批又一批的守军将士,小小一座蠓关竟真的死守月余。可再有血性,也抵不过如斯消耗,蠓关到底还是失守了,东林在蠓关死了太多人,必然要寻到此城守将祭天。

城破时有户牧民将伤重半昏迷的歧苍王牢牢缚在牦牛的肚腹之上,藏在牦牛群里,趁乱将他带出了城,他活了下来。”

歧苍王后来才得知,为何自己只凭几千守军便拖了东林军一月有余才被破城。这一个月里,太公族精心培养的八个候选继承人,为救他们这位被围困的旁支兄弟,不约而同自周边各城驰援蠓关,却相继遭遇伏击,折损在蠓关百里之外。

他原以为自己是阻挡北蛮入侵的独木,没想到却做了对方围点打援的‘点’,太公一族数百年传承,短短月余,死伤殆尽。”

雒戎的老国主受不住这打击一病不起,然族中已无人可担大任,弥留之际不得已立太公厉为世子,自那起,歧苍王也便有了个‘不识大体’的评语。但此话不可去外面说。”

这四个字册中没有记,果然是说不得的,倒也变相解释了禾川开头的疑问,莫要与“不识大体”的岐苍王计较带了多少甲士,也莫要问他为何自称元帅而非大王。

第二日的大朝,到场之人总算是齐全了。

禾川依旧跪坐在姜偃斜后侧,时而自以为隐秘地偷瞄昨夜故事的主人公岐苍王,被察觉到的姜偃踢了下袍角,这才把耳朵放回听不懂的诏书上。

“太祖一匡九合,而后有启;先帝勤政修明,遗德昭彰。朕初承天命,然年少德薄,恐重任难负,无当告慰先皇。朕自今日始奉司命为仲父,恭谨持身,敬天地而祀上神,忧社稷而庇万民,以祈我大启国运,永世而昌。”

殿内再次肃静下来,已是诏书宣毕。

众人山呼万岁,继而退列于两旁,却唯有东郭婴依旧叩首于地,不肯起身。

他便像是棵半朽枯木,虽已无甚蓬勃之力,根系却深埋厚土之下,牵连着皇室宗族错综复杂的虬结枝蔓,当真辱也辱不得,动也动不得。

接闻诏书后这番作为,便是明知一己之力无法撼动司命之威,硬要逼着在场各司给个态度,众臣万未想局面竟会演变至此,只觉棘手的很。

“看来今日再没个说法,舅公是不肯罢休了。天子年幼,诸位爱卿相为匡弼,便是这般聋哑着辅政,倒也新奇有趣。”

禾川鼻端一阵香风袭来,接着便听到铃佩相击之声,甚是动听,他不自觉抬眼去看,只见说话之人是昨日搭桥渡人的符重,只是言语间竟与昨日态度截然不同。

他麻衣下露出的衣衫上满绣暗金夔龙纹,头戴束发金冠,腰间墨色玉带上坠着个精巧绝伦的镂空九连环金铃,白麻重孝未显其凄苦,倒衬得他更为高贵风流。

“本王居东杏日久,竟也变成了井底之蛙。”他语调中都带着些缓慢的优雅,眸光内含的一双凤眼没有装下朝堂诸卿,只仔细打量自己手上玉韘,徐徐道,“莫非海晏河清,少有苦战,高床软枕睡得众卿太过舒服,无一骨节矣?”

莱国王都东杏城如同璀璨夺目的一颗明珠悬于大启东海之滨,其主东杏王符重,便是这颗东珠流光溢彩的首要因素。

符家近三代天子皆为雄猜多忌之主,崩逝的先天子符图做太子时吃了不少亲爹给的苦楚。父帝于他恩威难测阴晴不定,反倒让符重与太子甚为亲厚,读书吃饭睡觉都寸步不离,明里暗里不知替对方挡过多少次明枪暗箭。

先天子熬到登基,首要之事便是为幺弟封王,更是罢黜了原本莱国掌事的董氏,亲自将这座大启的金库交到他手里。

符重人品才德亦是超逸绝伦,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将政务商道治理得井井有条,其后主理盐政改革,更是补上了国库亏空的大窟窿。

东杏王这一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瞬间激起千层浪。原本还在互相以眼风相峙的大司马纪惊帆与岐苍王太公厉几乎同时出列向前,却皆在开口前被另一人抢了先。

那人身着三公服饰的流紫黑底官袍,缓步上前矮身一礼。

禾川正在想这背影看来虽挺拔,却也太过瘦弱了一些,那人便侧转过身。位置拿捏的极好,堪堪将大司命、东郭婴与天子符越摆在同等的角度,不偏不倚。

“查案不力,主忧臣辱。”

“司空辛格非,向诸公告罪。”

禾川这才看清她的样貌。一个略微上了些年纪的女人,不施粉黛却清癯刚正,令人一望之下便想要交托信任。

“司空言过了。”

少淑尤石像般的面容在烛光下投射出神秘的阴影,语气依然淡淡的,依旧是那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威严。

“臣掌监察之职十数载,执法记言皆以持中守正、不私不颇为绳墨,先天子一事,恳请三位大人听我一言。”

辛格非再施一礼,四平八稳道,“叩问刑名,以有行、有实为首。罪愆加于天子,更要有案可稽。若抟空捕影、风闻录事,不仅贻笑于天下,更是不敬于先皇。”

说罢,她便伏于符越面前,一字一句郑重其事:“辛某愧领三公,必将夙夜不怠,以求真相;不使律法为党同伐异所用,维我大启纲常万古。”

群臣一凛,若说东郭婴是借题发挥,符重是投石问路,辛格非此为便是敲山震虎了。

姜偃虽亦身处漩涡之中,此时也不禁心生钦佩膺服之意,敢在这形势下不屈服、不媚上,坚守原则主持公正的,也只有这位素有“孤臣”之名的大司空。

鲠骨卓然,无欲则刚。

符重碰了个硬钉子却似并不在意,目光反倒柔和了些:“孤因皇兄之死悲痛已极,不免大失方寸,一时妄言确有过分之处,司空万勿介怀。”

他屈身去扶辛格非小臂,言语竟是比目光还要温软几分。纪惊帆见此情景也只能将快要吐出的言语咽回腹中,上前附议。

只是有人憋的住便有人不能,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便要止于司空之时,太公厉竟悍然一跪。

他歃血城外时便如雪夜之中的狼王,如今单膝而下,更似在舔舐皮毛深处的腐肉冻疮。

“我北境铁甲终年戍守大启门户,雒戎之民,士族亡有半数,晋匡两州,男丁十存其一。臣今日入朝,亦是企陛下体恤将士泯躯为国、身负干戈之苦,增拨军需,激赏军功。”

近些年来,邻国东林日渐强盛,屡屡犯边,兼之有炮火重骑之利,铁甲军处境日益艰难。而北境军资军粮不增反降,个中愤懑便在东杏王那语焉不详的半句话中尽数涌至齿间,便是嚼碎了也在舌底留下散不去的血气 。

他望向右首符越与东郭婴,目色赤红,狠戾道:“坐谈谋权者,何来颜面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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