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外公，有人买东西了。”
“你快出来呀。”
刚上初一还没窜个的夏林川仰着个小圆脸嚷嚷着，转头又被《灌篮高手》的情节吸引了。
外公应声后，抱着个大纸盒侧着身子出来了。
“呀，是观南吧？”
外公抱着纸盒没放，先是一愣，然后提高声音问道。
“是的…夏爷爷好。”
站在柜台前，背着黑色双肩包身形高挑的男生，和他礼貌的回话不同的是，他的头又向下低了低，稀碎的刘海遮住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外公终于把手中的纸盒放下，拍着手上的灰，伴着夏林川动画片的声音走过来。
“大学挺忙的，中秋节还往学校赶呢？”
“对…对，挺忙的。”
少年迟疑了下，然后小声地回道。
夏林川的外公点着柜台上的泡面，心下了然，中秋的圆月早已挂在枝头，清冷的月色漫过万家灯火，他看着眼前这个小时就斯斯文文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他突然有些想起他那不听话还没回家的女儿。
“观南，到夏爷爷家喝完桂花酿吃个月饼再走吧？”
“中秋节也讨个彩头。”
“不用，不用，我车票买好了的。”
少年错愕地抬起头，又快速地低下，慌张地回着话。
但即便只是一瞬，夏林川的外公也看到他脸上落下的明晃晃的巴掌印。
“你这一走估计再难回来了。”
“你也别让夏爷爷愧疚。”
“就这么说定了，那一会儿我们一起把摊收了。”
说完，夏林川的外公也不给少年拒绝的机会，一边弯腰将脚边摆的货物往屋里清，一边对看得津津有味的夏林川说道。
“小川电视关了，收拾收拾该吃饭了。”
“哦，知道了。”
初一的夏林川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家长得好看但脸上挂彩，外公让他喊“观南哥哥”的男生很是好奇，在来来回回帮外公端菜的空挡时不时地打量着端正地坐在他家沙发上的男生。
并在厨房接菜的间隙，向外公偷偷打听着。
“他也是我们街上的吗？”
“对，是林老师的儿子。”
“给我们写过对联的林老师呀。”
“对呀，哥哥学习可好了，考到北京去了。”
“哇，那我问问他去没去过长城。”
夏林川跻着拖鞋，哒哒地跑走了，但进到客厅他又转了个方向去了二楼的房间。之后，手里拿了个月饼，又哒哒地跑下来。
“喏，观南哥，给你吃月饼。”
“这陈勤给我的，他爸爸从南方带回来的，里面包着一整个蛋黄呢。”
夏林川弯着笑眼，炫耀着手中的包装精美的月饼。
“那谢谢了。”
那这便是交好的信号了，夏林川不再扭扭捏捏地偷偷打量，而是大大方方地搬了个板凳坐在林观南的旁边，开始向他打听外面的世界。
从北京问起，问到长城，问到故宫，到他的学校，再到“那你在学校学什么呀？”
“学医吧”
“那以后要当医生吗？”
“大概吧。”
“好厉害呀。”
林观南看着夏林川，他的眼眶有些湿润，自从那件事被发现后，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纯粹带有祝贺崇拜的眼神了。
他摸了下夏林川的头，从书包里拿出印着故宫的书签。
“这个给你。”
“夏林川，好好学习吧，以后也走出向阳街看看。”
夏林川的目光已被手中篆刻镂空的金色书签吸引，他随口答道“那到时候我带着陈勤，还有外公。”
“然后我们再一起回来。”
这时，夏林川的外公端着桂花酒酿过来了，热腾腾的酒酿，上面飘着层黄灿灿的蛋花，裹着桂花的香甜。桂花是他和陈勤摘的，外公赶着好天气沥干的，亲自酿的。
“小川，去拿碗筷去。”
“哦。”
饭桌上，夏林川献宝似的给外公转述着刚刚打听到的趣事，遇到记岔的，林观南就在一旁补充着。
一顿饭在笑闹声中吃完了，之后，夏林川便被外公要求去洗澡了。外公和林观南在院内的桂花树下坐着，应着节气，看着月圆但人未圆的月亮。外公是，林观南也是。
“今晚就凑合睡这吧。”
“明天再走。”
林观南也不再推脱了，沉默了一会儿便应下了。
“那麻烦您了，夏爷爷。”
“都是小事，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
“这些年，南来北往的人，遇到有难处的，力所能及的我都愿意接济一些。我啊想积点德，也祈祷着我的女儿碰到的都是好人。”
双鬓布满华发的老人，叹了口气，呡着手中的茶，看着被云层遮了些的月亮，开口说道“我给你拿药酒，你临睡前擦擦。”
“好。”
第二天，夏林川跻着拖鞋跑到店里，问守着店铺的外公“观南哥，走了吗？”
“嗯，一早就走了。”
“啊，早知道，昨天我就给他两个月饼来着。”
“那我明年给他。”
但有些分别总是等不到来年再见，妈妈是，观南哥也是。那时夏林川还小他不懂为什么人一旦长大，就想离开向阳街，外面有那么好吗？好到可以割舍掉亲情，友情，这里一切的过去。可向阳街确实很小，是放不下年轻人的梦想、抱负。但不能回来看看吗？
后来的后来，夏林川才懂向阳街不是太小，而是太狭隘了。
那时夏林川也长到接近观南哥的年龄了。
“这个是物理省竞赛的报名表。你填一下吧。”
胖胖的物理老师点了点桌子上的表，示意夏林川坐着填写。
“这次我们普高部的一个名额还是我向我老同学争取的。”
“你也把握住机会，给我也长长脸。”
“这些是大学的物理教材和竞赛资料，你先研究着。不懂的及时问。”
“好。”
“那你先填着，填好自己送到国际部物理组，看那边老师怎么安排。这次主要是那边老师负责，不过不会的可以随时问我。”
“我先上课了。”
还没等回话，他们的物理老师就端着茶杯走了，他总是对教育有着异常的热情。应该说他对物理有着异常的热情。夏林川还记得，他在上第一节课时就告诉过夏林川他们，他喜欢星空，喜欢宇宙。告诉他们当你想要放弃的时候，你可以伸头往外看，渡劫失败的恐龙正在地底沉眠，而我们只要往上看无限的可能性如星星般为你闪耀，宇宙有很多的秘密等着你们去探索。
也就是从那天起这位被同学们起外号叫“疯狂外星人”有些严格的物理老师，真的开始将夏林川引到了一个更为开阔的世界。比如，这份物理报名表就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夏林川拿着报名表去国际部。
“一步、两步、三步…五百八十六步”
近六百的距离，走了近十分钟，来回也快半节课的时间，所以若非特殊原因，他们普高部的学生是不会去国际部。夏林川站在国际部的教学楼前，确实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教学楼的装修和设施就不用多说了，主要是这里学生的精神面貌，自信，张扬。原来学业压力少，人活得就是会肆意一些。
不过，夏林川心态挺好，毕竟现在他还是第一名。
所以，他坦然地踏进了国际部的物理竞赛小组，自然地接受来自小组老师和其他成员的打量。
“第一名？”
问话的是一位精瘦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可还没等夏林川回答，一盆冷水就泼过来了“大学微积分看了吗？”
夏林川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杨刚也真是，送你过来女娲补天来了。”
“十二月比赛，你这也没参加暑期的集训，就算是块璞玉，我们也没时间从头打磨。”
“先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张淼君你带带他，真跟不上就算了。”
被点名的是个瘦瘦高高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他朝夏林川看了眼，之后应了声“好。”
接着这位名叫邵杰的资深老师安排了上课的时间。
小组成员大抵是些理科大神，除被点名的张淼君外，其余两名多少符合理科大神的刻板印象，专注，寸头，微胖，其中一个还有点小胡子，不爱社交。邵杰说完话，他们也跟着出去了。
“书你回去先看着，之后晚上到图书馆二楼找我。”
“记住了我只解疑，不上课，你要真跟不上就别浪费彼此时间。”
“直接退出算了。”
张淼君说完也没等夏林川回答就离开了。
夏林川叹了口气，抱着邵杰给的几本书出了物理实验室。
“喂，第一名。”
“你怎么到这来了？”
说话的人跟和夏林川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自来熟地搭在夏林川肩上，夏林川错愕地看着旁边寸头的男生，他知道他是黎旭的朋友，但不记得他的名字。
男生倒也不在意夏林川不接他的话，自说自话地推着夏林川“既然过来了，要不要看看我们的排练，我们在排元旦的节目。”
“黎旭也在。”
夏林川理应拒绝，毕竟现在是午休时间，但听到黎旭的名字后，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跟过去了，果然有了喜欢的人，生活的一切便开始有了极强的目的性。
当夏林川推门进去的时候，黎旭正调着吉他的音，他先愣了一下，又笑着招手要夏林川过来。
显然这里是他们普高部没有的音乐教室，教室里有夏林川见过和没见过的很多乐器，教室里除推着他走的陆原锋之外，架子鼓旁边还有一个男生，平时也经常和黎旭一起。照过几次面，但一直挺冷的。就像今天一样只抬头看了夏林川一眼。
“拿得什么？”
“你还会吉他？”
待夏林川走近，两人同时说话，夏林川尴尬地扣了扣手里的书。
“一些竞赛的书。”
“你好像有心事。”
黎旭没回答他的问题，昂了昂下巴，示意夏林川坐在旁边教室的台阶上。
“也没事。”
夏林川趴在垒在膝上书上，叹了口气，转着头说道：
“我要参加物理竞赛了。”
“不是好事吗？”
“会很忙，我要学很多很多东西。”
“第一名也会为学习烦恼啊。”
黎旭一边递给他可乐，一边打趣道。
夏林川瞥了黎旭一眼“学习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保持第一名很难的。”
“要杜绝一切让人分心的事。”
“包括你”但这话夏林川没有说出口，他仅小口呡着手中的可乐。
“所以这段时间，你不用等我了。我回去的会很晚。”
黎旭沉默了会，也没接夏林川的话。
“什么时候比赛。”
“十二月底。”
“那你比赛完来看我的演出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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