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鲁都城门大开。姜昭入城,姜渊的人头悬在城楼上。阿阮站在远处看着,血顺着城墙的砖缝往下淌,被晨光晒干了,留下暗褐的痕迹。围观的鲁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看一场热闹。
邵忽的尸体也悬挂在城楼。他陪姜渊走到最后,姜渊断头那日,他也撞死在城墙。
荀睿站在阿阮身旁,说:"邵忽是姜渊的师父,以身殉主,也算全了师生一场。"
阿阮只是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她想着姜昭和姜渊的亲情也不过如此,人世间的情感是如此的脆弱。也许是身在王宫的无奈,也许人性就是这样。邵忽她也见过几面,寡言,高瘦,站在姜渊身后像个影子。他替姜渊抄过书、挡过酒、在猎场上替姜渊挡过一支流矢。那些年她年纪小,觉得这些事平常,如今想起来,才知道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死了,他自己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他成全了他,也成全了自己心中的忠义以及道德世俗法则。
阿阮回去的时候,在马车里翻着一卷兵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页角折过一道痕,是邵忽的笔迹,蝇头小字批了一行:"胜败乃兵家常事,然师者不可徒死。"她看了很久,把那一页折了回去。
姜昭坐在前面的车里,中间隔着一道帘子。她听见他问荀睿鲁国献的降表怎么回,声音很平,和昨夜说"我放了他"时一样的平。她忽然觉得那道帘子很薄,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又很厚,厚到她看不清对面那个人还有几分是她认识的阿昭。
那枚碎玉在他腰间硌着衣料,金丝硌着他,也硌着她。裂痕能补,但不是没碎过。
入夜时车队驶入宫中,荀睿师傅突然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人。"阿阮。"他叫她。季衡站在三步外,换了身干净的青灰旧袍,袖口还是磨了边。他看着她汗津津的脸,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帕子洗得发白,叠得很整齐。这是那日公孙无知叛乱时,路上偶遇,他们交换过的“信物”,当时他说:“阿阮,这把匕首你带着防身!”她说:“你快用手帕擦擦腿上的血。”
阿阮接过帕子,擦了脸,叠好又还给他。"季衡哥哥,"她说,"你以后别死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极淡,像桃花打了骨朵还没开的样子。
"好。"他说。
是的,荀睿劝服了姜昭,他说:“季衡的军事才能,有目共睹,如果能有所用,一定如虎添翼。且他的一箭之仇,恰恰证明了他的衷心,这份衷心,堪比邵忽!如果将来在您身边,一定能共同谋建一个实力雄厚的姜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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