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的温度爬到了十五度。清水站在陶缸之间,闭着眼睛倾听——气泡声恢复了活力,细密而均匀,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池塘里,叮叮咚咚,带着唤醒万物的韵律。他蹲下身,揭开最中间那只缸的封口,深深吸了口气。酒香扑鼻而来,不再是单纯的粮食味,而是混合着花果、泥土、时光的复杂香气,醇厚而饱满,像酝酿了整个冬天的春天,在这一刻轰然绽放。
成了。
他重新封好缸口,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然后他直起身,在酒窖里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拂过每一只陶缸,心里默默数着:高粱酒十八缸,米酒十二缸,苞谷酒八缸,还有两缸试验性的荞麦酒。都成了,都在立春这一天,完成了从粮食到酒的蜕变。
走出酒窖时,天还没全亮。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鸟开始叫了,先是零星的几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宣告着春天的到来。院子里,霜比大寒时薄了许多,石板路上的白色只覆了薄薄一层,脚踩上去,很快就化了。
土豆摇着尾巴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清水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发现狗的眼睛亮了许多,动作也轻快了些。动物总是比人更早感知季节的变化。
他走到院子中央,深深吸了口气。空气还是冷的,但冷中带着一丝温润,一丝柔软,像冰开始融化时的那种凉而不刺骨的感觉。这就是立春了,冬天结束,春天开始,万物复苏,酒香满窖。
厨房的灯亮了。星期天穿着新棉袄跑出来——那是阿青昨天刚从县城买的,红色的,帽子上有两个毛球,跑起来一颠一颠。
“爸爸,立春了!”她大声说。
“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星期天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妈妈说立春要吃春饼。”
“嗯,吃春饼。”
“还要去踏青。”
“好,去踏青。”
星期天开心地转了个圈,红色棉袄像朵小花在晨光中绽放。清水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孩子总是这么容易快乐,一个节气,一件新衣服,就能让她开心一整天。他多希望这种快乐能一直持续下去,希望春天永远留在她心里。
他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厨房。阿青已经在和面了,面团在盆里揉得光滑柔软。星期一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菠菜、豆芽、韭菜,绿油油的堆了一篮子。
“起来了?”阿青头也不抬,“把腊肉切了。”
清水洗了手,从梁上取下风干的腊肉。肉是年前摇光送的,山里老乡家养的猪,用松枝熏过,颜色深红,香味浓郁。他切得很薄,一片片摆在盘子里,像盛开的花瓣。
星期天凑过来看:“爸爸,肉好香。”
“待会卷在饼里,更香。”
一家人分工合作,厨房里热气腾腾。阿青烙饼,清水炒菜,星期一打下手,星期天负责尝味道——虽然她总是尝个不停,但没人说她。立春的早晨就该这样,忙碌而温馨,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味。
饼烙好了,菜炒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春饼薄如蝉翼,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的馅料。清水先给星期天卷了一个,放了她爱吃的豆芽和腊肉,又抹了点甜面酱。星期天接过来,张大嘴咬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满足的表情。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星期一吃得斯文些,小口小口地咬,但眼睛也亮晶晶的。阿青给清水卷了一个,递给他。清水接过,咬了一口——饼软、菜鲜、肉香、酱甜,各种味道在嘴里融合,是春天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
吃完饭,阿青收拾碗筷,清水带着两个孩子去酒窖。立春这天要开第一缸酒,这是多年的惯例。酒窖里暖洋洋的,酒香比早晨更浓郁了,几乎要凝成实体,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清水走到最老的那只陶缸前——这只缸跟了他十五年,是开酒坊时置办的第一批缸。缸体已经泛出温润的包浆,像老玉,像古木。他揭开封口,用长柄竹勺舀了一勺酒,倒进三个小碗里。
酒色清亮、微黄、像融化的琥珀。清水先端起一碗,抿了一小口。酒液滑过舌尖,先是粮食的甜,然后是花果的香,最后是一丝极淡的苦,但苦得恰到好处,像春天的草叶尖,像人生的某段回忆。咽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尝尝。”他把另外两碗递给女儿。
星期天学着爸爸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口,立刻皱起小脸:“辣!”
“慢点喝。”清水说。
星期一也喝了,她没说话,但眼睛瞪大了,显然被酒的味道震撼了。这是她第一次尝爸爸酿的酒,虽然只是一小口,但足够让她记住这个味道——复杂的,醇厚的,带着时光沉淀的味道。
“好喝吗?”清水问。
星期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点辣,但很香。”
“酒就是这样。”清水说,“第一口辣,第二口香,第三口就离不开了。”
他把酒重新封好,带着女儿走出酒窖。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鸡鸭鹅都出来了,在院子里觅食,叽叽嘎嘎,热闹非凡。小牛犊在圈里撒欢,蹄子踢得稻草乱飞。土豆趴在花圃边,眯着眼睛晒太阳,一脸惬意。
立春的院子是充满生机的。花圃里,去年秋天种下的蓝雪花冒出了嫩芽,尖尖的,绿绿的。墙角那棵老梅树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枝头颤动,风一吹,落下几片,像下雪。连空气都是甜的,混合着花香、草香、泥土香,还有从酒窖里飘出的酒香。
上午十点,摇光来了,她车停得远一点,走着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东西。
“立春安。”她笑着说,脸颊被春风吹得微红。
“姐姐怎么走路来了?”清水接过篮子。
“想走走。”摇光深呼吸,“春天来了,走走路,接接地气。”
篮子里有春笋,有野菜,有新鲜的艾草,还有一小罐蜂蜜。都是山里的时令货,沾着露水,带着泥土气。
“这些用来做青团正好。”摇光说,“艾草要趁鲜用,放久了香气就跑光了。”
清水点点头,把篮子拿进厨房。星期天看见摇光,开心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姑姑,梅花开了!”
摇光跟着她走到梅树下。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像春天的吻。温柔、清甜。
“真美。”摇光轻声说。
“姑姑,你闻,香不香?”星期天踮起脚,折了一小枝递给她。
摇光接过花枝,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是春天的味道。”
清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梅花的缝隙洒下来,在摇光和星期天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摇光弯着腰,和星期天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但能看见她眼里的温柔。星期天仰着小脸,认真地听,不时点点头,红色棉袄在花影中格外醒目。
这一刻是静止的,像一幅画,一首诗,一段永远值得珍藏的记忆。
午饭吃得很简单,但丰盛。除了早晨剩下的春饼,清水又炒了几个菜——腊肉炒春笋,韭菜炒鸡蛋,清炒野菜。都是春天的味道,鲜嫩,清新,带着大地复苏的生机。
摇光吃得很多,她说山里的冬天漫长,开春了就想吃点新鲜的。星期天不停给她夹菜,把她的碗堆得满满的。星期一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也偷偷观察着摇光,眼里有好奇,也有羡慕——她羡慕摇光那种从容,那种见过世面却依然保持初心的气质,虽然她不懂得怎么描述这种感觉,但是她确定想活成摇光的样子。
吃完饭,摇光帮清水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池里折射出七彩的光。
“酒成了?”摇光问。
“成了。”
“我就知道。”摇光笑了,“立春开酒,是你多年的习惯。”
“今年的酒好。”清水说,“雨水合适,粮食也好。”
“是你手艺好。”摇光擦干手,靠在灶台边,“清水,我这次来,除了拿酒,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清水停下动作,看着她。
“双脱醛酒精在香水市场上需求量很大,你看看能不能做成。”摇光说,“工艺上能出来,就不愁销路。”
清水看着摇光,“是个好想法,我考虑下,看看需要些什么设备。”
“好。”摇光笑着。
窗外的鸟叫声格外响亮,阳光移动位置,照在清水的手上,手背上青筋分明,皮肤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他看着这双手,这双酿酒的手,忽然意识到,春天的到来,也是机会的到来。
清水能酿出最醇的酒。
摇光取了酒。还是二十斤,装了两坛,用麻绳捆好。清水帮她搬上车,两人站在梅树下,又看了会花瓣飘落。
“这棵树是我来那年种的。”摇光忽然说。
清水点点头。他记得,二十年前,摇光从山里挖来这棵小树苗,说梅树耐寒,开花早,是报春的树。当时树苗只有手指粗,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年年开花,年年报春。
“我走啦。”摇光说。
“嗯。”
“路上小心。”
车开远了。清水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村路尽头,拐个弯,不见了。风吹过,梅树的花瓣落了他一身,香香的,软软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星期天拉他的手:“爸爸,姑姑还会来吗?”
“会来的。”他说,“春天来了,梅花开了,姑姑就会回来。”
这话是说给女儿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知道,有些离别是暂时的,就像冬天是暂时的,春天总会来,走的人总会回来。只要酒还在酿,只要梅树还在开花,只要记忆还在,离别就不是永别。
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回院子。阳光正好,酒香正浓,春天正盛。立春了,万物复苏,酒香满窖,生活继续。
傍晚,阿青和星期一回来了。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菜是中午剩下的,热了热,味道依然好。星期天说着白天的事——梅花开了,姑姑来了又走了,爸爸开了第一缸酒。星期一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阿青给每个人盛汤,汤里飘着油花,映着夕阳的金光。
吃完饭,清水又去了酒窖。他点了一盏小灯,在昏黄的光线下,看着那些陶缸。酒在缸里继续发酵,继续陈化,时间在酒里沉淀,记忆在酒里封存。他想,等摇光回来,他要开一缸存了三年的酒,让她尝尝时光的味道。
从酒窖出来,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很快布满了天空。春天的星星没有冬天那么亮,但更多,更密,像撒了一天的碎钻。远处传来蛙鸣,断断续续的,试探性的,像春天初试啼声。
星期天已经睡了,阿青在辅导星期一写作业。清水走到院子里,在梅树下站了一会儿。花瓣还在落,落在肩上,落在地上,香了一地。他抬头看星星,看月亮,看这个他守了二十年的院子,这个他酿了二十年酒的地方。
立春了,春天来了。酒成了,花开了。孩子在长大,日子在继续。有人远行,有人守候。但无论如何,春天总会来,酒总会香,生活总会继续。
他有酒,还有院子,还有孩子,还有记忆。春天来了,一切都充满希望。他转身回屋,脚步坚定,像走在春天的大地上,每一步都踏实,每一步都充满力量。
摇光说的双脱醛酒精,需要昂贵的设备萃取,目前还没有这个条件,心里感谢摇光提醒他的机会。回复了姐姐双脱醛酒精的想法。摇光肯定他的想法,等能力具足了再做也何尝不可。
酒香从酒窖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弥漫了这个立春的夜晚。香香的,醇醇的,是粮食的味道,是时光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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