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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寒

凌晨四点,酒窖的温度跌破了十度。清水裹紧棉袄,举着手电筒在陶缸之间巡视,光线扫过一个个圆润的缸体,像在抚摸沉睡的巨人。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最近那只缸上——发酵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冬眠动物的心跳。这是最危险的时刻,温度太低,酵母菌会进入休眠状态,发酵一旦停止,这缸酒就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酒窖。院子里寒气逼人,空气冻得像玻璃,呼吸都带着白雾。土豆从狗窝里探出头,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清水走到东墙边,那里堆着一捆捆玉米秆,是秋天晒干存下的。他搬了几捆到酒窖门口,又去工具房找出一只旧铁桶。

玉米秆在铁桶里点燃,火苗腾起,照亮了他被冻得发红的脸。清水把铁桶拎进酒窖,放在最中间的空地上。火焰跳跃着,橙红色的光芒在陶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酒窖里渐渐暖和起来。但不能太暖,他盯着温度计,看到指针缓缓爬到十二度就停住,这才松了口气。

从酒窖出来时,天还是黑的,但东方天际线处已经泛起一抹极淡的蓝,过了2分钟,蓝调时刻到来了,万物都在深邃、静谧的蓝色中,浪漫神秘的氛围,很美。清水站在院子里,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中。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寒这天,母亲阿彩总会煮一锅姜汤,逼着全家人喝。那时他总嫌辣,偷偷倒掉,被母亲发现后挨了一顿打。现在想来,那姜汤其实是暖的,只是当时的他不懂得。

厨房的灯亮了。星期天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裹着毛毯,像个移动的小粽子。

“爸爸,好冷。”她嘟囔着。

清水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回屋里。星期天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冰凉的小鼻子蹭着他的皮肤。“再睡会儿,天还没亮。”

“我听见你起来了。”星期天小声说,“爸爸,大寒是什么?”

“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比小寒还冷吗?”

“嗯,还冷。”

星期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们要多穿衣服。”

清水笑了,把她放回小床上,掖好被角。“对,要多穿衣服。”

他回到厨房,开始煮姜汤。生姜是摇光送的,说是山里老农种的,辣味足。他洗干净生姜,保留姜皮,和中,切了几片,又加了红糖、红枣,放在锅里慢慢熬。水开了,姜的辛辣味混合着枣的甜香弥漫开来,厨房里雾气腾腾。

煮好姜汤,天也亮了。阿青和星期一陆续起床,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每人面前一碗滚烫的姜汤。星期天吹了半天才敢喝,第一口下去就皱起小脸:“好辣!”

“辣才驱寒,喝。”阿青说,自己也喝了一口。

星期一喝得很慢,小口小口地抿。她已经十二岁了,有了少女的矜持,不像妹妹那样直接表露情绪。清水看着两个女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星期一都要小学毕业了,星期天也上学了。她们会长大,会离开,会去过自己的人生,而他和阿青,会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些酒缸,慢慢变老。

喝完姜汤,身体暖和了许多。阿青带着星期一去上学,星期天今天不用去上学——昨天她咳嗽,阿青让她在家休息一天。清水收拾完厨房,给女儿穿上最厚的衣服,带她到院子里。

大寒,院子是寂静的。鸡鸭鹅都缩在窝里,偶尔发出几声低鸣。小牛犊在圈里踩着蹄子,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云朵。土豆趴在水池边,盯着冰面下偶尔游过的小鱼。一切都慢了下来,像被寒冷按下了暂停键。

“爸爸,你看!”星期天指着屋檐。

清水抬头,看见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晨光中晶莹剔透,像水晶做的剑。最长的那根有手臂那么长,尖端正往下滴水。

“冰柱子。”他说。

“能摘下来吗?”

“太危险了,会掉下来砸到人。”

星期天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墙角有一丛枯草,草叶上结满了霜花,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被冰晶勾勒得清清楚楚,像是用银线绣出来的。她蹲下去看,小手伸出去想摸,被清水拦住了。

“手会冻伤的。”

“可是好看。”星期天仰起脸,“爸爸,为什么冬天会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清水一时语塞。他读书不多,说不出“雾凇”、“玉树琼枝”这样的词,只能简单地说:“因为冷。”

星期天点点头,似懂非懂,接受这个答案。她站起来,拉着清水的手在院子里走,小脚踩在霜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阳光渐渐强了,霜开始融化,院子里的景物从黑白变成彩色——红棕色的土地,灰色的石板,绿色的冬青,红色的窗框。世界一点点苏醒过来。

上午十点,摇光来了。她开着一辆越野车,车轮上沾满泥浆,显然是从山里来的。下车时,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东西。

“清水,大寒安。”她笑着说,棕色的眼睛明亮。

“姐姐怎么来了?”清水有些意外。摇光通常只在立冬和立春时来取酒。

“进山收药材,顺路过来看看。”摇光把篮子递给他,“这是山里老乡送的,腊肉、野生菌,还有一点自制的蜂蜜。”

清水接过篮子,沉甸甸的。“谢谢姐姐。”

“客气什么。”摇光蹲下身,看着躲在清水身后的星期天,“星期天,还记得姑姑吗?”

星期天点点头,小声说:“记得。”

摇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香囊:“给,大寒的礼物。”

星期天接过香囊,闻了闻,眼睛亮起来:“好香!”

“里面装了驱寒的药材,戴着不感冒。”摇光摸摸她的头,站起来对清水说,“酒窖怎么样?大寒这天气,最考验酿酒人的功夫。”

“还好,刚点了火升温。”

“我去看看。”

两人走进酒窖。铁桶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酒窖里暖洋洋的。摇光走到陶缸前,轻轻地揭开一只缸的封口,深深吸了口气。

“香。”她说,“这缸成了。”

“还差一点。”清水说,“要等到立春,味道才圆满。”

摇光点点头,重新封好缸口。她在酒窖里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一个个陶缸,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脊背。灯光昏暗,她的侧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她忽然说。

清水心里一紧:“怎么了?”

“老毛病,关节炎,天冷就发作。”摇光转过身,“她总念叨你,说当年厂里那些小伙子,就你最踏实。”

清水沉默。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牛肉干厂的车间里,羽得阿姨手把手教他操作机器,告诉他做事要细心,做人要诚实,看待事物不是非黑即白。那时他十六岁,第一次离开家,什么都不懂,是羽得阿姨像母亲一样照顾他。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两年,但那两年改变了他的一生。

“我明天去看看她。”他说。

“不用特意去,她就是念叨。”摇光笑了笑,“你好好酿酒,过日子,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两人走出酒窖。院子里阳光正好,星期天正拿着小香囊给土豆闻,狗嗅了嗅,打了个喷嚏,逗得她咯咯笑。摇光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

“孩子长得真快。”她轻声说。

“嗯。”

“清水,”摇光转向他,“你有没有想过,把酒坊做大?”

清水愣了一下:“现在这样挺好。”

“是挺好。”摇光说,“但可以更好。你的酒品质高,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我可以帮你联系渠道,线上线下都可以做。”

清水摇摇头:“我做不了那些。就会酿酒,别的不会。”

“可以学。”

“学不来,我读书少。”清水很固执,“酒是粮食精华,要慢慢来,急不得。做大就要量产,量产可能就会掺假,我做不来。”

摇光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还是这么‘日古’。”

“改不了。”

“不改也好。”摇光说,“这世上圆滑的人太多,缺的就是你这种认死理的。”

他们在院子里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关于酒,关于生活。摇光说起她在山里的见闻——老农做的古法茶,手艺人编的竹器,还有那些快要失传的酿酒方子。清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大寒的寒意。

中午,摇光留下来吃饭。清水做了几个简单的菜——腊肉炒野菌,白菜豆腐汤,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星期天坐在摇光身边,小嘴不停地说着话,把学校里的事都说了一遍。摇光耐心听着,不时给她夹菜,回应她几句,星期天笑脸洋溢着。

吃完饭,摇光要走了。她把车上的空酒坛搬下来——是去年这时候取的酒,已经喝完了。清水给她装了新酒,整整二十斤,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实。

“立春我再来。”摇光上车前说。

“好。”

车开远了。清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消失在村路尽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摇光像一座桥,连接着他和过去,和那个曾经教导他、关心他的羽得阿姨。每次她来,他都能感觉到那种被珍视的温暖,虽然短暂,但足够照亮很多个灰暗的日子。

第二天,他带着星期天去看了羽得阿姨,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摇光养了很多花草在小院里。看见清水,她很高兴,拉着他,说了很多话——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那些已经散落天涯的工友。

“就你最有出息。”羽得阿姨说,“踏踏实实做一件事,做到了极致。这才是本事。”

清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停点头。星期天很乖,坐在小板凳上吃糖果,不吵不闹,一起吃了饭,番茄炒鸡蛋、北京烤鸭、卤味小菜、炒芥兰、白菜汤。临走时,羽得阿姨塞给清水一包东西,说是自己腌的酸菜和摇光买好的零食,让他带回去吃。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星期天在后座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个红色香囊。清水开车开得慢,怕颠醒她。夜风吹过,微冷,但他心里是暖的。

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冷到极致,就会开始转暖。再过半个月就是立春,酒窖里的酒会在那时完成最后的发酵,散发出最圆满的香气。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酒会醇香,孩子会长大。

回家的路上。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星,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知道,再冷的大寒也会过去,再难的日子也会继续。只要酒还在酿,只要孩子还在笑,只要还有人记得他、需要他,他就能一直走下去。

到院门口时,星期天醒了。她揉揉眼睛,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小声说:“爸爸,到家了。”

“嗯,到家了。”

清水推开门,温暖的灯光涌出来,拥抱了他们。阿青在厨房做饭,星期一在写作业,土豆摇着尾巴迎上来。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混合着酒窖里隐约传来的酒香,构成了这个家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大寒夜,万家灯火中,有一盏属于他们。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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