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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寒

酒窖里的温度降到了十二度。清水穿着那件黑色飞行员夹克棉袄,脖子上围着羊绒围巾,都是摇光送的,手里拿着温度计在陶缸之间走动。每到小寒节气,酒发酵的速度就会慢下来,这是最考验耐心的时候——不能着急加热,也不能放任不管,得像照顾初生的婴儿那样,顺着它的性子来。

他从缸里舀了一小勺酒醅,放在手心里闻了闻。酸味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粮食特有的甜香,隐约还有一丝花果的芬芳。这是好兆头。清水小心翼翼地把酒醅放回去,重新封好缸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出酒窖时,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霜比立冬时厚了许多,石板路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土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这只老狗最近有些嗜睡,清水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毛色不如从前鲜亮了。

“老啦。”他低声说。

厨房的灯亮着。清水推门进去,看见星期天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正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东西。小丫头穿着红色的棉袄,脑后扎两个乱糟糟的小辫,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沾着一点面粉。

“爸爸,我在煮粥。”

清水走过去,看见锅里是小米粥,已经煮开了花,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起这么早?”

“我醒了就睡不着了。”星期天把勺子递给他,“你看,煮得对不对?”

清水接过勺子搅了搅,火候正好。“嗯,很好。”

女儿开心地笑了,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去拿碗。清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星期天长得像阿青,皮肤白,眼睛大,但性格更像他——执拗,认死理,自己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阿青常抱怨女儿太倔,清水却觉得没什么不好。这世上,不执拗的人,往往什么都守不住。

父女俩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喝粥。星期天话很多,说着学校里的事,哪个小朋友摔跤了,老师教了什么,她又捡到了几片好看的树叶。清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爸爸,”星期天忽然问,“小寒是什么?”

“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快来了。”

“那我们要做什么?”

“准备过冬。”清水说,“检查酒窖,收拾院子,给牛棚多加草料。”

星期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喝粥。粥很烫,她吹了半天才敢喝,小脸埋在碗里,睫毛上沾了雾气。

吃完饭,清水开始收拾院子。他把晾在竹竿上的药材收进屋——这些是摇光送来的,有陈皮、甘草、桂圆、五味子,都是泡酒的好料。又把堆在墙角的酒坛重新码放整齐,盖上防雨的油布。牛圈里的小牛犊听见动静,哞哞叫起来,清水走过去,添了些新鲜的稻草。

上午九点,第一批客人来了。是山那边的彝族老乡,骑着摩托车,车后座捆着两个塑料桶。他们要的是最烈的苞谷酒,说是家里老人关节疼,要用药酒擦身子,这个酒泡药材最好。清水给他们打酒,用漏斗仔细灌进桶里,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清师傅,你这酒确实好。”年长些的那个男人说,“擦了真管用,我阿爸腿都不那么肿了。”

“酒只是引子,药才是治病的。”清水说。

“可用别家的酒泡一样的药材就没这效果。”男人坚持道,“你这酒干净,醇。”

清水没再接话,收了钱,送他们出门。摩托车突突地开远了,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汽油味,很快就被酒香盖过。

中午时分,阿青打来电话,说今天托管班有事,要晚点回来,让清水去接星期一放学。星期天一听要去县城,开心得直跳。清水给她穿好厚外套,戴上毛线帽和手套,把她抱上车。

从村里到县城要开半个小时车。路上风很大,星期天坐在车里,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已经荒芜,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裸露的土地在冬日阳光下呈现出灰褐色。偶尔有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觅食,见车来了,扑棱棱飞起。

“爸爸,你看那是什么?”星期天指着远处。

清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片松树林,林间隐约有红墙灰瓦。“是山神庙。”

“我们能去吗?”

“今天不行,要接姐姐。”

星期天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路边的野花吸引——其实那不是什么花,是枯萎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着毛茸茸的穗子。

到了县城小学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着。清水把车停在路边,星期天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往校门口张望。放学铃响了,孩子们蜂拥而出,星期一背着书包走出来,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爸爸,你怎么来了?”

“妈妈有事。”清水接过她的书包,“上车吧。”

星期一上车,和星期天坐在后座。姐妹俩一见面就开始斗嘴,星期一说妹妹帽子戴歪了,星期天说姐姐辫子散了,吵吵闹闹的,倒也不失热闹。清水,听着身后女儿们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路过菜市场时,他停下来买了些菜。星期天要吃西红柿炒鸡蛋,星期一想要炖豆腐,清水都一一满足。卖菜的阿婆认得他,多塞了两根葱:“清师傅,今天的白菜好,煮汤甜。”

“谢谢阿婆。”

买完菜继续上路。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泛起紫红色,像打翻的葡萄酒。风更冷了,清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羊绒柔软温暖,带着摇光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是梅花混合着书卷气的香味。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是阿青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清水停好车,把两个孩子抱下来,提着菜走进屋。厨房里热气腾腾,阿青在炒菜,锅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来啦?”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晚饭很丰盛,有西红柿炒蛋、白菜炖豆腐、红烧肉,还有一锅萝卜排骨汤。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电视机里播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还要降温,局部地区可能有雨夹雪。

“要下雪了!”星期天兴奋地说。

“下雪有什么好的,冷死了。”星期一撇撇嘴。

“下雪可以堆雪人!”

“咱们这儿能积起雪就不错了,还堆雪人呢。”

姐妹俩又开始斗嘴。阿青呵斥了几句,她们才安静下来,埋头吃饭。清水给每个人盛了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吃完饭,阿青收拾碗筷,清水带着两个孩子去酒窖。这是星期天要求的,她说想看爸爸工作。酒窖里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星期一皱皱鼻子:“好浓的味道。”

“习惯就好了。”清水说。

他打开手电筒,照在陶缸上。灯光下,缸体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有生命在呼吸。星期天好奇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问个不停:“爸爸,这里面都是酒吗?”“酒是怎么变出来的?”“要多久才能喝?”

清水耐心地回答着,有些问题解释不清,就说“等你长大就懂了”。星期一虽然嘴上说着没意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酒缸看。她十二岁了,开始对世界产生疑问,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全盘接受。

从酒窖出来,外面已经飘起了细雨。雨丝很细,在灯光下像银线。清水让两个孩子赶紧回屋,自己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雨落在脸上,冰凉。他抬头看天,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星。

明天或许真的会下雪。

回到屋里,阿青已经给两个孩子洗好澡,安排她们睡下了。清水洗漱完毕,走进卧室时,阿青正靠在床头看手机。他脱了外套,在她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今天班里有个孩子摔了,家长来闹。”阿青忽然开口。

清水“嗯”了一声。

“我说是在活动时间摔的,我们有监控,可家长不听,非要赔钱。”阿青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最后赔了五百,主任说从我这个月工资里扣。”

“凭什么?”清水皱起眉。

“我是带班老师,有责任。”阿青关掉手机,屋里陷入黑暗,“这工作真是做够了。”

黑暗中,两人都不再说话。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击。清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心里计算着这个月的开销——酒坊的收入,阿青的工资,两个孩子的杂费,家里的日常用度……五百块钱不多,但也不少,够买两大袋面粉,再给两个孩子买双新鞋。

“睡吧。”阿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清水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他想起很多年前,阿青还不是这样。那时她也爱笑,会跟他一起酿酒,会在院子里种花,会抱着星期一说“咱们女儿真好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从星期天出生后,也许是从她去了托管班工作,也许是从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雨还在下。清水悄悄起身,走到外屋。星期天睡得很香,一只手伸出被子,紧紧搂着一个小独角兽,羽得阿姨和摇光给她买的,抱着睡觉的阿贝贝。清水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孩子的手很小,很软,让他想起刚出生的小动物。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雨丝在灯光下闪烁。土豆蜷缩在狗窝里,只露出一个背影。酒窖的门紧闭着,像守护着什么秘密。

小寒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就要到来。但酒还在发酵,孩子还在长大,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清水站了很久,直到脚有些发麻,才回到床上。阿青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在她身边躺下,这次离得近了些,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茉莉花香,但不是天然的茉莉花香味。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低语。清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睡意降临。明天要早起,要查看酒窖,要喂牛,要送星期天去学校,要给摇光回信息——她下午发了条消息,问小寒时节酿酒要注意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回。

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翻了个身,终于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也消散在寒夜里。

冬天还很漫长,但总会有酒香温暖时光,总会有孩子的笑声点亮日常。清水想,这些足够支撑他走过这个寒冬,走向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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