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金湖，一进门就听见白鹤不友好的说话声。
“谁啊？能请得动你？”
周尽伊身上染了血迹，一边脱下外袍一边笑着说：“怎么不能？有钱就行。”
谈起来，周尽伊也不加掩饰，毕竟他们除了杀人就是被追杀了。
见他真如传闻那般，爱财如命，白鹤忍不住调侃：“句句话不离钱，掉钱眼里了？”
周尽伊也不吃亏，翻找干净衣物的同时还不忘反问：“那你算什么？掉美人堆里了？”
两个以杀人为营生、身上不知背了多少条性命的人将彼此最臭的名声抬上了桌。一个出手要成倍的酬金，一个出手要见美人，两个污浊的人。
是天下杀手中名头最臭的两个人，却也是天下杀手挤破脑袋也够不到的地位。
白鹤稍有沉默，扫过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衣服又抬头看向他，眼神忽明忽暗，“许是上天就喜欢给我送美人，你说是吗？”
听着这话，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是两个问题。
周尽伊不去思考而是朝他走去，在床前停下俯身靠近，身后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似有似无的落在白鹤只着内衫的胸膛。
长过腰身的乌丝只是简单的半束在后脑并没有束起发冠，额前的碎发此刻被风微微吹动，与之一同晃动的还有左耳形如花瓣的红色耳坠。白鹤心绪跟着晃了晃，白狼貌似比画像和上次偷看他时又美了几分。
是美，但...
画像上右眼正下方寸许处的颧部一颗小痣，此刻却很鲜活。
随即又被白皙肌肤上另一抹红色吸引了目光，那一抹红动了动。
“我在想，你那么厉害到底为谁所害？还有在我这赖着不走，别有用心？”周尽伊说。
他总觉得这人的表现都太云淡风轻，根本不像一个重伤的人，有些怀疑的在他腿上掐了一下。对方因为他的动作身子一颤，强压下疼痛。
“你这是报复。”
“我报复你做什么？况且我就是报复又怎么样？”周尽伊直起身子，唇角勾起一抹奇怪的微笑：“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说完又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眼，补充一句：“现在，怕是连小门小派的弟子都打不过了。”
他拿着干净的衣服走向屏风之后，旁若无人的换起衣服。
周尽伊救下眼前的男人算不上是善心之举，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找上门。
金湖其实不叫金湖，这是周尽伊的徒弟起的名字。叫什么他也不知道，也没有多少人能找到这个地方，而知道周尽伊住在这的不过三人，白鹤便是其中一人。
他就血淋淋的倒在门口了，周尽伊是凭他的剑认出来他是仅次于自己的杀手白鹤。
只可惜，他几乎武功全废，恢复之后大概只能靠轻功逃命了。不过这可不是容易事，毕竟他身为杀手，仇家遍地。就像今天路上遇见的那个...
好在他没怎么露过脸，只能看运气，不要有人认出才好。
反之，作为压他一头的白狼，气焰嚣张，每次出手弄得大张旗鼓的，江湖何人不识他的脸。
面对自己丧失内力的事情白鹤看起来没有耿耿于怀，依旧是无所谓的样子。
白鹤：“你都说我打不过你了，还担心我别有用心？”
白鹤：“就算我真的别有用心，那也只能是为了美色不是吗？”
周尽伊换好从后面走出来，失笑，而后板起脸警告：“你这个登徒子还是不要打我的主意，虽然我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
看着得意的周尽伊，白鹤问：“少了我这个对手，你很开心。”
“甚是愉悦。”这样，你的单子都是我的，你该赚的钱也都是我的。
这句话落在了地上，气氛随之沉默。
斟酌许久，周尽伊还是在说笑后决定开口询问：“怎么搞成这副样子的？”
“关心我啊？”
怎么可能！
果然是满脑子春光的混蛋，总喜欢见缝插针的占他便宜，整个人言谈举止都没个正形。周尽伊终是忍不住，给了他白眼。
他更关心的是谁有这个能力把他搞成这副样子，绝不可能是仇家，除非是实力非凡的人一起合力。论单打独斗，能打赢白鹤的人目前周尽伊只知自己一人。
白鹤轻飘飘的说了句：“不知道，被人追杀的时候一运功内力就散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尽伊踱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饮下目光透着打开的窗望向外面的金湖。湖面平静，看不出明显的波澜，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幕了。
白鹤盯着周尽伊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比如缺个人。
“求白狼可怜可怜我。”
周尽伊将杯子放回去，转身问：“什么？”
他说：“我的打算，求白狼可怜可怜我。”
果不其然，白鹤再次从周尽伊脸上看见他对自己的鄙夷，甚至都染上一些杀意。他看见好看的嘴唇张合起来，耳畔也在试图听清他说什么。
可惜所有的注意被全部吸走，只能从口齿变化间读出是两个字。
这次轮到他问：“什么？”
“可以。”
可以？！！
白鹤有些不敢相信，分明上一秒对方还表现出很讨厌自己的样子，怎么一下子就变脸了。
是错觉？？
“可以，可怜可怜你，勉强留你个全尸。”周尽伊看见眼前的人嘴角逐渐上扬，说。
哦。
是错觉。
是错觉也没关系，他还有一招，“给你银子。”
“好。”
闻言，白鹤正要露出满意的笑容，就听见周尽伊话锋一转，“但我只负责保护你的安危，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依照他了解的白狼，不应该钱解万难吗？怎么会这样？况且他也没说要他做什么，现在说出这样的话，似乎真是被当成登徒子、采花贼了。
可他分明只是单纯的喜欢看，从没做过什么的。
想了想，他又问：“能不能帮我调查些事？”
别的不说，就突然失去内力的事情他想要查清楚，他现在起身都困难，又没有足够的武功伴身，只能寄托于周尽伊。
白鹤是十分记仇的。
“不行，”周尽伊几乎是瞬间回绝：“我是个杀手，调查线索找润声堂。”
周尽伊没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瞧着远去的身影，白鹤下意识的想追上去，可惜真是难以动弹。不禁感慨，周尽伊虽然救了他却能从方方面面看出‘人醒了就不关我事’的态度，还好楼里还有个人愿意稍稍照看自己才不至于特别狼狈。
没人与他说话他又把玩起从周尽伊那里抢来的扇子，扇面看起来很普通，是普通的山水画。但扇柄里面一看就是藏有暗器的，边缘锋利的也可杀人。
无聊到困乏，他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口中的苦味苦醒，一睁眼就见床边坐着的人正给自己灌药。
周尽伊见他睁眼，随手将勺子往药碗里一扔，“醒了，醒了就自己喝。”
迷迷糊糊睡醒的人没有马上回应他，而是稍作缓解才咕蛹着直起身子，“哪有你这样的，没睡醒就灌药。”白鹤有些无奈。
“那你干脆别醒了。”
周尽伊也没直接告诉他他又昏睡的两天，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原本是想着若是给他灌两天药还不醒就把他扔出去了，没成想关键时刻他又醒了。
白鹤坐起身子伸手端起床头的药碗，贴着碗沿一口气灌下。
苦味迅速在口中蔓延，眉心微蹙，咬牙咽下才将空碗递了过去。
周尽伊从他手中接过空碗，手腕再次被攥住。正想发怒，就听见他说：“下次赏脸给颗糖呗。”
怎么也想不到江湖杀手榜第二、如此浪荡不知羞耻的人竟然在此刻找人要糖。怕苦要糖也就算了，还用恳求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周尽伊怎么会放弃这个调侃他的机会，转头看向他时却愣了一下。
一直觉得白鹤要是不做杀手，一定是个放荡不羁的江湖义士，若是生在富商名门之家就像那纨绔子弟。
可此时，他表现出来的不属于二者中的任一，而是柔和。
身上的锋芒一下子弱化，就连那张扬的面容也变得不再那么充满攻击力。周尽伊一下子想不出该如何形容，才能既配上那说话的语气，又配得上此刻的表情。
静默片刻，周尽伊没放过：“想不到白鹤还有这样的一面。”
谁知对方完全不在乎，反倒是把注意放在其他事身上，“我不喜欢白鹤这个称呼，我和你说过的。”
前些日子的记忆涌上心头，想起这人没脸没皮的说出那些话，周尽伊微微用力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开来，双眼微眯，眼神突变。
他可不想再听见些什么令人作呕的话，起身欲走。
只是对方的想法貌似与自己大差不差，同样不想听见那些讨厌的称呼。周尽伊听见他说：“也不喜欢登徒子、采花贼、流氓什么的，我姓常，单名一个谒字。”
周尽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常谒这个名字，有些想不通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样一个代称？又想到自己不也是如此，不喜欢又怎样，世人都习惯了。
“你叫什么跟我没关系，别总恶心我就行。”
说完，他警觉的发现常谒神色一变。
他方才没注意常谒是什么表情，此时像是突然放松。懒得管那么多，周尽伊在常谒奇怪的注视之下出了门。
迈出门栏一步，周如南急忙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周尽伊走到一侧的平台上，周如南一直跟在左右，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周尽伊明白了什么，问到：“接到什么了？”
“商人。”
“可以，去吧，注意安全。”
见周尽伊点头周如南傻乎乎的笑了笑：“谢谢师父。”
“对了师父，你不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恢复吗？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试探他的伤？”
“你猜。”
“不要，我每次都猜不到师父的想法，走了。”
看他激动跑开的样子周尽伊不禁有些感慨，那人简直与周如南没有半点相像的地方。
周如南跟了他九年，八岁到十七，周尽伊本不想他接触这些打打杀杀，当初带他回来也不过是想养他长大，希望可以好好活着不要像那人一样苦。找到他的时候别人都喊他小南，周尽伊就给他起名周如南让他喊自己哥哥。
一开始周如南很听话，能吃苦、会干活，当然周尽伊也不会让他多做。
好景不长，没多久，就吵吵嚷嚷的喊周尽伊师父，求他收自己为徒。周尽伊拗不过他，只好答应收这个小自己七岁的弟弟为徒，现在也同意让他接触一些低级的任务。
周如南本事不小，在榜上也是小有名气的，给自己的代称是‘南雁’。
周尽伊真是搞不懂，怎么都喜欢这样起代号呢？
江湖给他这样起、常谒也是大差不差、周如南算是为了追随师傅的脚步特地这样起的。
如今常谒也伤不到他，而他正好不讨厌常谒，因此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照顾常谒。至于常谒，从不对他说那些恶心的话，这也是周尽伊放心让周如南照顾他的原因。
当然，这也是周尽伊不理解的点。
不过眼下周如南最快也要出去两三日，这期间只能自己去跟那个臭流氓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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