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城东，萧邈掀起帷帐来，暮色铺在她光洁的面容上。
她早早松开了李琅，对方却并未离开，转过脑袋倚在栏杆处，只留给她一个哀怨的背影。
萧邈沉默地注视着窗外，这里风光极好，树木郁郁苍苍，三五步路走过，便能见到水塘，萧邈似乎能感受到鼻尖水气正氤氲。
她的视线扫过一塘接一塘，已是暮春，水面清澈温润，路旁海棠飘落，碎在水面上，点出一荡涟漪。
萧邈却在想，如何将纸质的账本藏在碧水之下。
不用多问，李琅定然是去逼问王彬那账本的下落，对方死前，叫他来到三荷湾。
“停车。”萧邈朝马车前端喊，当即起身，从车上跨下。
“不必送了，我走回去。”她将车夫打发走，见李琅跟着，也不再多问。
一阵晚风吹过衣袂，她望着一塘落花，竟开始默默挽起衣袖，右手握上腰间长剑。
“你做什么！”
她跃下荷塘的前一瞬，李琅大惊失色，飞身将快要坠入水中的身影一把揽过。
两人重重向后跌去，李琅魂魄险些要被女人脊背撞得飞散，他吃痛一声，闷哼道：“你疯了吗？！”
“殿下…？”萧邈眼前明灭、头脑发昏，待她反应过来，李琅已然飘飞，将她丢在原处。
抬眼，她见李琅苍白的双手猛地探过来，下一瞬，她脆弱的脖颈被那男人掐住，金羽纹样暴露在男人眼中。
萧邈吓得闭起眼，却难得并未察觉到窒息感，李琅施在她脖颈上的力道并不重，让她觉得有些意外。
男人声音温和，平静如塘面：“你将那只破鸟带在身上，还要追问它，问我会不会伤人，现在却不问我愿不愿意帮你，就要自己往水塘里跳，想把自己给溺死，”
李琅眼底一动，闪过几分落寞，“我死前，你应当见过我很多、很多次，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可为何如今我死了，萧大人，你反而不信任我呢？”
他俯下身，半跪在萧邈身前，轻声念道：
“琅，浑圆敦厚之玉也，有如天上金仙，又似月下琼枝。”
被捏住脖颈的感觉并不好受，萧邈忍不住干咽，对方感受到她的局促，将她放开，退后三步道：“这是你写在我坟头的墓志铭，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竟是满嘴谎话的吗？”
“不，陛下，”萧邈当即否认，“水塘脏污，下官不忍也不该由殿下帮忙。”
萧邈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震颤不止，仿佛看见三年前，在护城河旁捞到李琅尸身时，尸身破败不堪、脏污腥臭，她道：“你芝兰玉树，不该涉入泥潭。”
忽一阵风起，吹翻一树海棠，花瓣翻飞，落在萧邈鬓发之间。
她见李琅轻轻飘到自己身前，抬手捻去那瓣淡粉，又将手掌摊在她身前：“起来吧，地上太凉。”
萧邈下意识地抬起手，快挨上李琅半透的掌心时，忽地犹疑起来，悬在他掌上。
下一瞬，冰凉覆上手背，李琅翻过掌，将她的手握住。
萧邈心惊，呼吸快要滞住，李琅却全无察觉，只道：“我是去盘问了王彬，当时他已气息奄奄，快要成了我的同类，这才能看见我，我问他，刘福将账本藏在了何处，看到我这只鬼，他吓得没了神志，只喃喃着‘三荷湾’、‘三荷湾’……”
“那陛下，可在水中看到了什么？”萧邈的手自李琅掌心抽离，捡起落在一旁的银剑，轻拍衣袂。
李琅却浅笑道：“我没下水，不是方才还说我芝兰玉树，合该远离脏污吗？”
“嗯……”萧邈点头，忽地抬眼，朝旁边的鬼眨眼笑道，“我有办法。”
见她难得笑得灿烂，宛如海棠，李琅莫名觉着周身寒意退却，心情莫名舒畅，静静地注视女人动作。
萧邈指尖点在锁骨中央，抚上那处纹章，亮闪闪的光华自那处抽出，在空里化作那只两人再熟悉不过的黄鸟。
“邈邈，怎么了？”生生扑扇翅膀，见萧邈抬手，乖巧地停了上去。
萧邈也并不清楚是何缘故，那鸟格外地喜欢她，只是看着它，萧邈总忍不住想起午时与它偷偷打听李琅，却被对方发觉的尴尬景象。
李琅似乎还因着这件事，对她有些生气？
萧邈不太明白，在她印象中，那太子殿下生前只与她在琼林宴上交谈过几句，夸她鬓边海棠相配极了，除此之外，两人再没说过话。
平日里远远瞧着，只知道那人生得好看，玉树临风，脾气也一等一的好，温润如玉，绝不会因着他人几句言语就如此气恼。
却不想做鬼以后，反倒喜怒无常起来。
只是被她怀疑一下，竟会因为此事而恼羞成怒。
“嗯……”
萧邈踟蹰片刻，将小鸟捧在手心，贴在面前，少见地讨好般笑道，“乖生生，好生生，邈邈问你，你会潜水吗？”
下一瞬，鸟羽缩回，生生仿若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之事，一时间惊得快要忘记呼吸。
一旁，李琅早已转过身，阖上双眼，似是因为萧邈方才的话太过不忍卒读。
“您唤我出来，只是为了问我……会不会潜水？”生生肉眼可见地紧张，连连吞着口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您。”
见萧邈一双眼睛明亮依旧，生生不忍见她蹙眉失落的模样，作势朝她唇角挪得更近两步，想拿颈部柔软的羽毛蹭蹭女人。
忽地，李琅抬手，中指将它弹飞去处。
那鸟生得肥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险些跌进水塘。
生生额间金羽竖起，待萧邈看清时，它已然朝着李琅面门袭去，俨然一副要将那恶鬼撞死的模样。
刚要挨上李琅，男人竖起两根指头，平淡地道：“二十万，下去帮我捞账本。”
黄鸟当即停在原处，心中犹豫，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我呸，你打发谁呢？！”
“二十五。”李琅神色如常。
“四十！”
“三十，不然我让她把你丢出去。”李琅看向萧邈，女人显然还在状况之外，并没回应他，他有些不高兴。
“那说定了哦，我从你账上拿，不要邈邈的。”黄鸟心满意足地落回萧邈的肩头。
“陛下的账户不还冻着，怎么拿去贿赂你？”萧邈侧目，看向肩头威风凛凛、得意洋洋的黄鸟。
不待它说话，李琅却走上前，那双璧玉般的眼瞳倒映出萧邈清瘦的面庞：“是啊，我在外欠了一屁股债，正等着萧大人替我平反冤屈、解冻账户呢。”
“萧大人，会让我失望吗？”
清风吹拂，天色渐暗，男人眼眸却明亮得像天边新出的圆月，萧邈情不自禁地摇头，又听耳畔传来那道温和的声音，李琅有些得意，“琅……还要再感谢萧大人烧纸，日夜不停，真是让我吃了好一顿餍足的软饭呢。”
萧邈一怔，犹豫着别过脸，对生生道：“若是你不愿，也不必勉强，我下去便是了。”
李琅轻哼一声：“它再贪财不过了，你现下不让它去，还不如将它的毛全拔光来得痛快。”
黄鸟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又听萧邈道：“嗯……那若你急用钱，便从我的账上扣掉，别花陛下的，他也很缺钱。”
她话音甫落，见一人一鸟正用两双亮闪闪的眼睛盯着自己，叫她好不自在：“怎么了……吗？”
黄鸟飞快地撞进她怀中，翻来覆去道：“邈邈……好邈邈……你真是太好了、太乖了，让我好感动……”
“都一家人，不必如此分生，看你仁义，今日这个忙，我帮定了！”
话还没说完，它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直直朝水塘中扎去。
爪子快挨上水面，它忽然顿住，回头看岸上站着的两人：“水里的鱼食素吗？”
不等萧邈回应，它“叽叽——”笑了两声，一头扎进潭中，像巨石坠入，溅起好大的水花。
萧邈阖上唇，无奈地叹息。
身旁一直看热闹的鬼笑得灿烂，揶揄道：“萧大人平日里威风惯了，私下被鬼欺负，还能被鸟调笑，觉得难受吗？”
萧邈并没气恼，双臂绞着，蹙眉沉思片刻，认真答道：“嗯……兴许，陛下只是觉得，让我有濒死的感觉，可以解心头恨意，我没理由拒绝，但坦诚说，我有一点点怕你，是人对鬼最本能的恐惧，若是可以的话，陛下以后可以少欺负我些吗？”
“你怕我？”对上女人真挚的目光，李琅微不可查地勾唇：“你不怕说出来实话，叫我更气恼，时常捉弄你？”
凉风袭肘，萧邈却已习惯身旁跟着暖烘烘一坨冰块：“若我将想法都藏在心底不肯说出，怎能真心实意为殿下平反冤屈？”
李琅点头，笑眯眯地道：“是了，心中藏着看法，却不同我明说，自己去大理寺判个欺君之罪。”
萧邈被对方笑声吸引，想起两人初见时，是十二年前。
彼时李琅在她身侧停留半刻，也如这般笑得坦然，被她牢牢映在心中。
如今站在自己身边，李琅还是一如往常、玉树临风。
萧邈长叹一口气——倒不如真变了品性模样，好让她心中少些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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