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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梅香

“在想什么?”

李琅见她脸色莫名有些发白,月光刚快落下,洒在女人的面庞上,李琅清晰瞧见她眼底乌青,眼尾甚至有三两笔细纹,像飞白的墨笔头。

萧邈摇摇头,她一直盯着水面,一丝波澜都不愿放过。

三荷湾塘底相连,生生便不必露头出来,只管在底下探查。

一个多时辰过去,生生却还没出来。

萧邈心底发慌,不自觉地来回踱步,像路旁一树随风微动的海棠花枝。

李琅这才有机会细细观察她——

身段纤长,腰背劲瘦有力,不管何时都直着脊柱,很好看。

察觉到男鬼冰凉如水的目光,萧邈心底还紧张,余光瞥见男人并无其他动作,萧邈便假装不知情。

两人之间无话可说,萧邈便直盯着一塘银月看,水波荡漾,月光碎作一滩。

良久,水面涟漪突然密了些许。

萧邈上前,眼见数缕金光切碎水面,快要将岸上漆黑照亮,她抬袖作挡。

水面扬起的声音响起,生生出来了。

金光刺眼,她不自觉以袖作挡。

伴随哗哗水声,一样沉重的东西被生生拖上了岸。

萧邈刚要将衣袖放下,李琅突然飘上前,抬手捂住她的双眼。

“殿下……?”

萧邈一怔,正要将男人覆在她眼眶上的手扒下,李琅却道:

“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萧邈更疑惑,一时间还不习惯眼前黑暗,忍不住眨眼,眼睫毛扫在李琅掌心,让他有些发痒。

“一具…尸体。”

李琅沉默片刻,端详着被生生提上岸的那具尸体——

那人已经皂化,像被裹了层蜡,快辨别不出形状,身上衣物又灰又破,还攀上不少水草。

自生生上岸,萧邈便听着黄鸟连连哀啼、干呕不止。

萧邈心中大概猜出一二,方才响动不小,那东西体积大,泡在水里,李琅怕她瞧见,那兴许是具尸体。

“殿下,可是一具尸体?”

萧邈轻声问,听对方“嗯”了一声,她笑道,“殿下,你别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什么样的尸体我没有见过?”

“你不怕。”

李琅这才反应过来,觉着有些尴尬,微微勾唇,放下了手——

十二年来,萧邈从进士到寺丞,又坐在了大理寺卿的位置上,什么样的尸体不曾见过?

他只是方才一瞬之间,没来由地担心,担心那个说怕她的女人也害怕这些尸体。

李琅默不作声,飘至水边,趁着月色望向倒映的自己的那张脸,黯然神伤道:“不怕这些丑的,却怕我……”

萧邈这才从黑暗中抽离,偏头见男人蜷在塘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潦草地安慰道:“殿下,这……这不是一回事。”

男人起身,却不愿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哀怨的背影,赌气似的,叫萧邈分辨不出是否真伤心了。

萧邈莞尔,走上前去看那尸体——

至少在这水塘里泡了十年,塘底淤泥深厚,夏季炎热时,荷叶遮天蔽日,将尸体遮掩的很好。

没有直接腐烂成枯骨,而是皂化得像个蜡人。

萧邈半蹲下身,手心短匕首触上那尸身表面,一股带着水腥味的粘腻顺刀尖传至心头,刀刃轻易划开那层蜡,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衣料看样子泡了十几年,早已经褪了颜色,只粗略扫过去,也知道并非上乘锦缎,而是寻常百姓所着粗衣。

萧邈对那面料的触感不算清晰——记忆只追溯到七岁了前,她家穷得很,儿时所着衣物都是如此。

只是七岁那年,疫病突起,家中兄长接连病故,母亲卧床,只她和姐姐萧长雪二人略无大碍,靠每日与父亲上山伐柴为生。

一日伐柴,她意外撞见当朝兵部一位尚书——赵绮香。

那女人见她伐柴卖力,十两银子买回去认作了徒儿。

却见萧邈出落得越发标致,与她闲谈时通晓律法,便引荐萧邈去考大理寺。

自被赵绮香领走的那日起,她几乎再也没穿过如此粗糙剌手的布衣。

今日再见,萧邈想到了自己的亲姐姐。

当时她问赵绮香:“为何只要我,不要我姐姐?”

女人答:

“十来岁的姑娘认生,养不熟。”

萧邈总归不能左右女人的意思,只平日里省下女人给的零花,偷偷寄回家中。

如此两年后,家中来信——

萧长雪,病故。

眼见萧邈盯着那尸身发愣,凉风拂过,李琅觉得她比鬼更诡异。

“你在瞧什么?”

李琅上前,声音很轻,怕吓到陷入深深回忆之中的女人。

“殿下……”

萧邈抬眼,满眼惊惧撞入他的视线,李琅蹙眉:“怎么了,你认识这人?”

“您说,这世上会有两人的身形、长相、连同面上胎记也相差无几吗?”

萧邈声音震颤不止,宛如飘在水上的浮萍,又像被落石击中的水面,碎成一片。

“大致是不会的,人与鬼最大的分别便是——人害怕听到死亡,鬼不怕,”李琅上前,半蹲在她身旁,将她鬓角微乱的碎发叠回耳后,“这是谁,被你一眼认出,又吓成这样?”

一滴浑圆的泪珠跌落在女人支地的手背上,滩作一团。

李琅听女人绝望道:“是我的亲姐姐,”

“萧长雪。”

滞在半空中的手顿在原处,李琅薄唇微动,还是阖上了。

入夜,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刀刃响声,萧邈手脱力,匕首被丢在手边。

她此刻泣不成声,丝毫不在意身旁蹲着一位死得比亲姐姐还透的鬼。

“当时爹来了信,说阿姐她染上疫病走了,可我刚才一眼就看到她脸上胎记被火燎过,皮肉都焦了……”萧邈捂住双眼,“他为什么骗我,明明他自己也被冤枉偷了别人的东西,他怎么能骗我呢……?”

李琅眼底掠过几分动容:“嗯……兴许那时,你尚且没有帮助姐姐的能力,告诉你,只会给你也带来麻烦?”

“然后呢?”萧邈抬头,注视着李琅那双柔和平静的眼瞳。

李琅也将她眼尾的湿润薄红尽收眼底。

“自己也在那年被指偷盗,斩首示众……”萧邈以掌敛住口鼻,却有泪水从眼眶默默析出。

“什么都不告诉我,将我卖了便彻底不要认我,姐姐和他一齐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愿来向我寻半点帮助……他们是恨我吗?”萧邈手背粗鲁地碾过眼眶,眼尾更红,像映日的荷花瓣。

“他们不恨你,萧邈。”李琅摇头,将手扣在萧邈肩头,游走向下,卡住女人的臂弯。

萧邈反应不及,突然被李琅猛地拉起。

“啊——?!”她惊叫一声,失了平衡,跌入男人怀中。

鼻尖涌入香气来,竟是她自己身上的衣物熏香,许是李琅在她袖中呆得太久的缘故。

“恨你的前提呢,是你先做了什么对不起那人的事,比如我,”李琅揽住她的腰,任由她虚虚靠在身上。

他探手上去,摸到萧邈清瘦的手腕。

“太瘦了……”他心道。

手腕内侧又冰又硌,许是女人因从前中过毒,身子一直很差。

他摸进女人袖袋,从里头掏出萧邈自己的帕子来,轻轻点过女人通红的双眼。

“你被你父亲卖了,不恨他,算你大方,”李琅见她眼泪渐止,后退一步,“至于你的姐姐,既然没有同我一般,从地底上来寻你,怕是早得以安然转生了,她死时你不过还是个孩提,哪里又会怨你?”

“现下,既然你姐姐并非如父亲所言一般病故,你在三荷湾发现了她的尸身,不想找出她亡故的真相吗?”

清风掠过。

萧邈眼角泪迹快要干涸,她点头道:“是,殿下说得对。”

“回晴堂吧,找车来将她先运回,明日清晨再做打算。”

萧邈点头。

待两人将萧长雪的尸身安置在堂中一处闲置木板上时,已是深夜,烛光晦暗。

萧邈坐在一旁垫上,抱着双腿,静静地盯着姐姐那张被火燎到半边的脸。

另一侧并无烧伤的痕迹,只有一大坨青红相间的胎记。

兴许萧长雪会怨她,萧邈心道。

赵绮香虽说小孩养起来更容易熟,可分明她望见萧长雪脸侧胎记时,犹疑过片刻。

可能半张干净的脸长在自己的身上,这才免于让她躺在了晴堂的地上。

萧邈眸中无光,更觉得不想活了。

这时,穿堂风起,将她被李琅挽好的鬓发再吹散。

“你这晴堂怎么和我当时来时不一样?”李琅抱臂靠上来,颇为嫌弃。

“晴堂这处最适合种海棠,怎地叫你全给铲没了,你把海棠树呢?”

他絮叨个没完,全然不顾萧邈此刻呆滞的模样:“院子里晚上黑漆漆的,偏生叫你搞来这么些长得寡淡无味的树来?”

“你知不知道晴堂是我一手设计的?”李琅衣袖荡上萧邈肩头,“我当时想的是,谁与我成了至交好友,我便把此处宅子赠予她,谁知我死了都没找到那么个人,反便宜了你。”

萧邈这才抬眼,思量片刻,她道:“殿下,你渴吗?”

“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李琅双手叉腰,一副要问责与她的样子。

“院中东侧梅树下,有我封的三年前冬日的雪水,若殿下想饮雪梅水,我叫人挖出来煮沸给殿下尝尝。”萧邈还坐在原处,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梅树?”李琅费解,抬眼望向堂外,原来隐在漆黑之中的是些刚过了花期的梅树,“我问我精心挑选的海棠去了哪?你种梅树作甚?”

“殿下,海棠被我移到了大理寺,梅树,是您喜欢的。”萧邈轻声。

闻言,李琅呼吸一滞。

腰间久久没有梅香的荷包此刻突然又像被人添上了一抔落梅,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

这个女人,竟这般心机、这般有手段,专会逗他高兴。

李琅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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