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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变卖

“你倒是懂讨人欢心……”

李琅哑然,放眼望去,堂上正中,摆着个黄金盆,金纹繁复,上嵌青玉,看上去价值不菲。

盆口宽敞,他一眼便瞧见里头叠着好多簇焦黑的纸灰。

“烧给我的?”李琅上前,半蹲在火盆前,捻着一片纸灰,仰头瞧见堂上提着一副字,是萧邈自己写的——“一清如水”。

“好一个‘一清如水’,萧大人,这样的金盆摆在底下,看上去可不像是一清如水的模样,”感受着手心已经没了温度的纸灰,他莞尔,轻轻拍飞手中余烬,“这样布置居所的人,在话本里通常都是十恶不赦的大贪官。”

萧邈只当他调笑自己,不与他计较,什么话也没说。

“明日请大理寺的人来,将尸身带去给仵作瞧瞧,”李琅敛了笑意,“夜深了,萧大人,早日歇息吧。”

“不,”

萧邈轻声驳道,“明日我会请仵作来,我姐姐的尸身不可离开晴堂。”

女人抬眼,脸上哭过的痕迹转瞬即逝,那双漆黑的眼瞳恢复往日理智,她接着道:“大理寺内有刑部的奸细,已经不可信了。赵朔那行人还被我关在大理寺,王彬死在我手底下,不出三日,刑部就会来要人,还会借此来弹劾我办事不利,他们想拦着我办这件案子,想必正是因着这事牵扯到刑部和周显。”

“你这是主动请求,想以停职来避嫌,拖住赵朔那些人?”李琅意会,指节正抵在下巴处,若有所思,“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我怎么记得,刑部尚书刘正德,正是周显的门生?”

“不错,我的左少卿就快回京,明日我会向陛下告假,将王彬的案子全权交给她来办,”萧邈起身,视线还停留在萧长雪身上,“我还要把被周显‘安置妥当’的刘福家眷接到晴堂来,问个清楚。”

“那我呢,大人?”

冰凉的声音顺着穿堂夜风涌入萧邈耳中,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又听李琅找茬似地道,“大人有了新案子,全然将我这只旧鬼给抛下了呢……”

萧邈凝在原处,被李琅装腔作势的模样逗笑:“不,殿下,我们说好今夜去周显府上,待你尝过那坛新启的雪水,休整片刻,我们便出发。”

“我累了。”李琅直接倒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魂魄也会觉着累?”萧邈眨眼,觉得新奇,眸中掠过点点明亮。

“你累了。”李琅轻飘到她身前,俯身探手,指尖又点在她眉间,叹气道,“你眼皮又在跳,没察觉吗?”

萧邈呼吸一滞。

循着李琅指尖点过的触感,她挨上自己轻颤不止的眼皮,自顾自道:“分明今日没做什么,我也不觉得累……”

“萧大人,你今日卯时一刻踏入大理寺,批阅公文到了申时,随少卿在停尸间看刘福又看了一个时辰,走到朱雀巷内周显家中,和那老不死纠缠一个时辰,回大理寺又同我争执……一柱香的时间,在地牢审王彬半个时辰,与赵朔一行人斡旋半个时辰,回晴堂路上,在三荷湾呆到深夜,大哭一场,坐到此刻,已是子时了,竟然滴水未进。”

李琅一口气吐出这么多话来,萧邈中觉得他的魂魄都更淡了几分,她张着嘴,半晌未语,犹豫片刻,才道:“陛下,我晌午还吃了饭,而且,我私以为那一柱香的时间里,你我不是在争执,只是你单方面欺负我罢了。”

李琅挑眉,默许了她的说辞:“如果半个冷馒头也算午饭的话,那我真希望周显向你学学,那老货肥得像个球。”

萧邈莞尔。

见她好不容易有了笑意,眉眼舒展不少,李琅这才放松下来:“不早了,去睡吧,我守着你。”

“那水……?”萧邈还惦记着院中她埋下去的雪水,愣神之间,还没吩咐下人去挖。

她刚要唤人来,李琅拦道:“好了萧大人,既珍藏了三年,便等王彬刘福的案子查明,你我再开坛庆祝吧。”

见他兴致并不算高,萧邈还是点点头,起身往自己房中走去。

晴堂不算小,一路上,李琅眼中所见,均是梅树,过了花期,长了几叠绿叶。

又是梅花、又是金盆,那萧邈惯会在这些地方讨他高兴,除了在官场里不太伶俐,竟会被人下了毒,直接错过了为他查证翻案的时机。

李琅轻轻叹了口气,懒得再埋怨她。

待萧邈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房中,除却一张床和桌椅,再没别的东西。

屋内才被侍女打扫过,桌上烛灯正亮,虽着门被打开时扇起的风,火焰一瞬之间剧烈跳动。

李琅只往屋内瞥去了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萧邈手附在门框红漆上,忽觉周遭一瞬变得冷了不少,偏头望去,李琅长出一口气来:“萧大人,晴堂何时让贼来过一趟,你没查查吗?”

“啊?”萧邈眨眨眼,认真答道,“晴堂怕是不会进贼的。”

“我制备的家具呢?金丝楠木的桌椅,掐丝珐琅的花瓶,金镶玉的……”他连着报了一串,萧邈却越发心虚,别过目光。

“说话,”他戳了一下女人的肩头。

“有的拿去变卖,有的被移到偏房去了……”萧邈越说越觉得心虚,声音越发小,到后面更像蚊子叫。

“钱呢?”李琅闭上眼。

“订做了金镶玉的火盆,买来些纸钱……”萧邈低下头,彻底不再看李琅。

却听对方冷笑一声道:“我说那火盆上金饰繁复,看得我颇畅快,原是花了我自己的钱。”

女人还垂首,悄悄反驳道:“我自己俸禄不够花了,拿来补了一点点。”

“一点点?”李琅轻哼一声,“你给我烧的那些纸钱,能惊动了地府那位老人家,将我直接给丢回来,这里面的一点点恐怕也不是小数目,我方才看到那火盆,真以为你做了什么贪|污|受|贿的勾当。”

放眼望去,他只能看见女人低垂的脑袋,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发顶,像只垂下耳朵的黑兔子,李琅叹息道:“我并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萧邈,只是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给我烧去那么多钱,让我想怨你都要考虑一二,我很为难,以后还是少烧些吧。”

萧邈忽地抬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若装了星辰进去:“殿下为何要考虑,怨我是我有错在先,殿下有和怨言,都是应当的,我不会有什么怨言。”

“你倔得很!”李琅揶揄,摆手道,“好了,进去睡吧,夜凉了,我在外头歇息。”

说着,他将萧邈轻推进房,看着女人犹疑地阖上门,这才终于长长地叹息一声。

“殿下?”

屋内又传来女人的声响,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扫过门框,竟不知这门如此漏音,手碰上去,想看看是不是也叫萧邈拆了卖钱去。

待屋内再无声响,烛灯熄灭,他这才缓缓飘至半空,整个晴堂和一旁卧着的三荷湾尽收眼底。

李琅缓缓往来处飘,不知过了多久,看尽城中红灯笼透过的光,他立在周显府上。

“周显,那个老货。”李琅眸色微暗。

任职几十年来,熬走了先皇,将自己熬成户部尚书,眼见如今也快熬死那个道士皇帝——李晔。

如此老臣,能在官场沉浮之中长久立足,明察秋毫之末的能力定是一等一的,从前站对了方位,跟在李晔身后,分得几盅羹汤。

如今李晔年岁不小,快要驾鹤西去,他便又开始审时度势。

只是这次,比起选边来站,他刚想直接将手插进官场里来,当朝皇子无非是他和兄长李环,搞死他李琅,省去了选边的麻烦。

李琅冷笑一声,轻飘飘落下,却不敢实在地踏上周显屋顶。

皇帝信道,不知是为了讨巧,还是由衷地也喜欢,周显也跟着信道,若他心中有愧,害怕李琅变作厉鬼索命,那定然早遣道士早在府上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李琅来撞。

他今夜只想遥遥观察片刻。

顺早上在萧邈袖中的记忆,他绕过浩如烟海的周府,大致探明了周显居处,此刻已经熄了灯,黑洞洞一片,门口还站着守夜的家仆,也跟着昏昏欲睡。

整座宅邸自下而上幽幽透着香火味,熏得李琅头昏脑涨。

夜风拂过,他刚想穿过屋顶,进屋去瞧瞧。

倏地,一道金黄闪过,衔住他袖口。

生生急匆匆地放开他,惊叫道:“你疯了,一个人跑出来,那屋子里全灭鬼的符文,你碰到一瞬就要灰飞烟灭的——!!!”

闻言,李琅垂眸,望向自己半透的掌心,摇头叹息道:“萧邈手上还有两个命案,我总归不能只依着她,那样也太慢了。”

“殿下,三年都不急,您何必急这几天,总归您的功德还在账上,多到早能复活过来,您且等着邈邈助你平反便好。”

李琅一身魂魄,被吹得东一缕西一簇,闻言,眸色这才微亮:“我当真……可以复活过来?”

生生点头,又将他往回衔,严肃道:“所以,千万小心,您这种没什么攻击力的鬼,在人间最是危险了。”

李琅点点头,被它牵着向回飘。

“你是怎么发觉我跑出来的?”

李琅扫了一眼身旁浑圆的黄鸟,总归觉得它还是不太聪明。

他这才注意到,黄鸟此刻睡眼惺忪,它打了个哈欠道:“邈邈她睡觉时,又做噩梦又说梦话,心脏跳得太响,把我给吵醒了,我发现她梦魇不止,还在流泪,我又叫不醒她,想着找你将她给叫醒,踏出门发现你不见了。”

“流眼泪……?”李琅蹙眉。

不知是否为错觉,生生总觉得他飘得比方才快了些,自己被甩在身后,悠悠在后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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