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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厉鬼

李琅私心想看看萧邈哭时是何种光景。

印象中,女人被当朝兵部尚书赵绮香养在身旁,锦衣玉食、悉心教导,直到三年前,似乎都不曾受多大的委屈。

落在房前的前一瞬,他看见一簇黑影正要穿过漆花木门。

“啊——那是什么?!”他倒吸一口气,衣袖翻飞,黄鸟被他甩飞出去。

生生机敏,当即咬住那簇黑影,猛地向后一拽。

李琅看清了黑影的全貌——

他倒吸一口气,黑影没有头,只有脖子以下的部位黏在生生喙下,翻涌如一团被砍去脑袋的蛇。

接着,他听到房中传来剧烈响动,似有拔剑的铮鸣声起。

李琅心一紧,当即推开门,月光顺势撒入房内,照得地下青瓦砖隐隐反光。

定睛望去,萧邈已经披上外衣,立在床畔,手中紧紧攥着剑。

顺剑尖所指的方向而去,是一个眼瞳爆出,目光狰狞的血脑袋。

房中寂静,只有那秽物张着血肉模糊的嘴,念叨不停,在漆黑一片中更加明显,句句皆是——

“大理寺卿……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萧邈心脏跳得越发快,那脑袋一骨碌便又要朝自己这处滚,被她再次一脚踢开。

她以银剑剑尖抵着那鬼魂的面门,鬼魂一双散开的眼瞳也恶狠狠地盯着她。

萧邈屏息,缓缓朝外移动,那恶鬼一动,她便立马停住,装作一幅毫无生命的挂画。

李琅见女人活一副兔子见了蛇的模样,叹息道:“你莫怕它。”

他上前,将那恶鬼的头连着头发抓起。

“殿下——!”

血腥气随着李琅扬起恶鬼的动作,从底下攀上来,萧邈腿一软,险些又要跌倒在地,被生生架住。

李琅余光瞥见她的窘态,将那脑袋提着,重重砸在房中木桌上。

那恶鬼显然不曾料到,面前这个看上去文弱温柔的男子会如此粗鲁,被砸得头脑发昏,恶狠狠地瞪着他。

李琅当即抬手,抽在它头顶:“你是何人,来做什么?”

“大理寺卿……”

他不理会李琅,刚要转头去找萧邈,又被李琅径直掰了回来,李琅眼见萧邈还呆立在原处,轻声道:“过来点灯。”

“噢……!”

萧邈将剑换了只手,方才只顾着看李琅制服那恶鬼的脑袋,屋内还漆黑一片。

她走上前,探手够来烛灯点亮,顷刻之间,屋内灯火通明。

那恶鬼的身子被生生定在门外,还想进来,生生飞到萧邈身侧,在她手心放了一叠黄纸:“快贴在门上。”

萧邈又被安排往紧闭的大门上贴了符纸。

转眼,她听见那厉鬼一声惨叫,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呲牙咧嘴,恨不能立刻将她的脖颈咬断。

“你是……?”萧邈从门边缓慢挪来,烛灯火光倒映在她眼瞳之中,再往下,李琅看见她眼下乌青。

“要你命……要你命……”

厉鬼认出了她的脸,作势又要扑上来,被李琅按在原处。

“黄越?”

萧邈试探地唤了一声,闻言,那恶鬼反应更强烈,李琅险些要按不住,抬眼问道:“他是谁?

“广陵郡,粮仓主管,黄越。”萧邈眼眸晦暗不明,她收了剑,似是不怕他了。

话音甫落,李琅再将目光落在那厉鬼头颅上,这才回想起来,他冷笑一声:

“原来是旧人,怎么,你也被谁惦念了三年,久久不肯超生。”

三年前,李琅从京中带去的十多车粮,交到他黄越手中。

不出十日,没给当地的灾民发下去,反叫他积压在当地粮仓之中。

广陵大水,连皇上心爱的道观都冲垮了去,何况是粮仓?

发下去的粮,足有五成都已霉变发青,他黄越却毫无顾忌,直接叫当地的灾民吃进肚里。

想到此处,李琅只恨不能将它亲自活剐了去,只叫他死在长安刑场,死在自己前头,他斥道:

“你这畜生,怎好意思寻萧邈索命?!”

“粮食腐烂,是天灾,天灾!!!”黄越目眦欲裂,“凭什么,所有罪责全数落在我身上!!!”

“天灾?”

萧邈冷笑:“那粮仓顶上青瓦,故意叫人翘起松动了好几处,雨水直接灌下来,你竟然无知无觉,还是说,你本就是受人挑唆指使,刻意不去管?”

恶鬼眼中放出青光,刺在萧邈眸中,让她觉得眼中疼得难耐。

萧邈别过脸,轻嘶一声。

见黄越没了言语,她心中怀疑更深——

粮仓破损、粮食霉变,于粮仓主管而言是重罪,黄越老奸巨猾,绝非不懂这个道理。

只是她一病过后,再去广陵查证时,听闻——

江南雨案前好些年,黄越家中父母病逝,他又休弃了正妻陆氏,孩子被陆氏带回母家,入了陆氏户籍。

甚至已经从广陵搬离,去了桐庐定居。

萧邈先前就曾有如此猜测,只是凭貌相来看,黄越也并非是个愿意以身入局,叫妻儿来享荣华富贵的货色。

更何况,休弃妻儿已是多年前的事。

他黄越背后主使再神通广大、只手遮天,也不能准一下算到三年前的江南,要落下一场数月不散的大雨,恰好那时又归李琅负责赈灾。

巧合太多,倒让萧邈的猜想没了后文。

只是不曾料到,李琅归来不过一日,黄越也从地府归来,扬言要来索她的命。

黄越龇牙咧嘴,怒斥她道:“你没本事破案子,就说我与人勾结,你这贱人!”

萧邈当即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黄越头颅连连弹起:“广陵大雨是一日突发的吗,你不做任何防水措施,不将受灾粮食上报给太子,反叫当地百姓全吃进去,病的病、死的死,你当时干什么去了,觉得我判得错了?我没将你千刀万剐,实在是便宜你了!”

李琅难得见萧邈动怒的样子,女人眉眼蹙成一团,烛火掩映下,侧颜愈发凌厉,像股极寒的北风。

“你放屁!若是先大理寺卿在,定然只是杖责我,而非你这毒妇,要取我首级!”那黄越像是被萧邈一通话骂醒,不似方才鬼态,却像通了人性,盯着萧邈,揶揄道:“毒妇,你自觉判对了案子,可除了被重判的我,还有多少朝臣也因你枉死在三年前江南雨案之中了呢?太子……”

“住口!”听到“太子”二字,萧邈登时变了脸色,险些从椅子上滑落在地。

李琅见她胸口起伏剧烈,眼瞳震颤不止,似是叫那恶鬼勾去了魂魄。

突然,贴在门缝上的黄纸被截成两段,房门訇然大开,一股阴风吹来。

恶鬼从李琅手心挣脱,寻了许久的身体急速飘来,他邪笑不止,口中喃喃:“是了,大理寺卿,你对不起我……对不起枉死的太子殿下……你要下地狱,要为他们陪葬……”

萧邈全然被那恶鬼缠住,目光涣散,一股清泪划过眼底乌青,滞在下巴尖,她不知盯着何处:“我对……对不起枉死的太子殿下……我要下地狱……我该……”

“萧邈!”

熟悉的声音响起,像阵凉风拂过萧邈清瘦的脸颊,女人眼神却还未收束,只盯着那缓缓靠近的厉鬼。

眼见那恶鬼伸出爪来,长得诡异的指甲像刀刃,就快触碰到萧邈脆弱的脖颈。

李琅呼吸一滞,翻身将萧邈挡在身后。

尖锐的指甲戳破他背上衣料,戳进皮肉之中。

李琅闷哼一声,没料到鬼真的能伤到鬼。

生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口中衔着符咒,却不敢上前半步——

给李琅,李琅也是鬼,碰到便会死。

若是给黄越,萧邈此刻魂魄还被那厉鬼勾着,厉鬼被诛灭,保不齐萧邈的魂魄会受什么伤来。

“醒醒……”

李琅将她虚虚掩在怀中,额间逼出冷汗来。

那厉鬼手上力道越发地大,几乎半个掌都要嵌入他肉中去,李琅疼得嘶嘶抽气,抓着萧邈衣袖轻晃。

他抬眼,却见萧邈泪水涟涟,几乎止不住,沾湿他颈窝衣襟。

“红线……用红线扯她!”生生站定在萧邈头顶,黄纸盖在萧邈发顶,它啄啄女人头顶,急切地等着女人醒过来。

李琅抬手,露出手腕内一截纤细的红线,此刻在晦暗之中隐隐闪烁。

他抓起萧邈手腕,掌心覆在白天贴着的同一处。

萧邈眼底微颤,那厉鬼又道:“我要去死……我要去死!”

话音入耳,萧邈薄唇轻启,宛若幼童牙牙学语:“我要……”

她没能说全,李琅将她压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唇,她听李琅轻斥道:“你要什么要,你要给本王好好活着!”

泪水滑落,沾湿李琅的手,他握着萧邈的手腕,感受女人宛若擂鼓般的心跳,心道:“若你从那恶鬼眼中抽离出来,今夜以后,我便再不怨你了。”

他因疼痛颤栗不止,那恶鬼当真要穿过他的身体,去掐死萧邈,他只觉眼前越发地黑,疼痛不比那日刑场轻多少,额间汗滴越聚越大,打在女人脸颊上。

忽地,萧邈抬起手,攥住生生放在自己肩头的纸。

在李琅倒在自己身上的前一刻,她那被恶鬼勾走的双眸中,晴光闪烁,视线拢了回来。

萧邈倏地一下出手,夹着两张黄纸,从李琅臂弯下穿过,贴在那恶鬼肩头。

李琅迷蒙之际,感受到额间覆上柔软,听女人轻声道:

“殿下,当真不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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