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邈的胆子愈发大了，此刻，掌心覆在李琅额间，想为男人拂平蹙作一团的眉眼。
“额——啊啊啊！！！”
登时，光束自那恶鬼肩头符咒而出，房内被金光充盈，萧邈下意识闭上眼，耳畔只有恶鬼痛苦不堪的惊叫声起。
顷刻之间，阴风乍起，吹灭房中烛火。
待周遭又一次陷入黑暗，萧邈感受到李琅柔弱无骨地赖在自己身上，这才睁开眼。
她莞尔，私心想叫李琅将话亲口说出，又问一遍：
“殿下，当真不再怨我？”
李琅吐出一口浊气，冰凉打在萧邈颈间，她不由得一激，又听耳畔之人呢喃道：
“萧邈，你整死我算了。”
她讪笑一声，李琅支着背后椅子，从她身上抽离，幽怨道：“生前不叫我好过，死了也要折磨我。”
“不怨你了，快些把我账户解冻，好叫我回人来。”
萧邈点点头，视线不由得落在那恶鬼身上。
符咒已然将它的魂魄消解，唯余一团黑雾。
萧邈抬袖一挥，黑雾散尽，她倒吸一口凉气——地上静静躺着一颗腐烂半截的头颅。
“黄越的头？”
李琅弓着身，背后被黄越掐出的孔洞还连连向外冒着黑气。
倏地一下，生生自萧邈头顶飞落，站定在黄越那颗毛发杂乱、血肉模糊的青绿色头颅旁，左看右看，萧邈在它脸上品出几分疑惑感来。
生生喃道：“真是奇怪，它戾气如此重，不像是寻常被处死的人，倒像是……”
它抬眼，对上萧邈那双清澈的眼瞳，一时说不出口，别过脸，这才道：
“他有冤屈。”
萧邈脸色登时白了三分，指节屈作一团，薄唇抿作一线，转过身，直朝墙边走去。
她抬臂挡在额前，将自己蜷在墙角，李琅分明见她紧闭着眼，眼睫震颤不止。
下一瞬，萧邈紧攥的拳头狠狠砸在墙上。
她闷哼一声，痛出眼泪，盯着自己发红破皮的掌指关节，萧邈自顾自道：“又是这样……！”
又一拳砸在墙上，她掩面长叹。
江南雨案和太子案牵连交织，涉案朝臣远超寻常案子，单是被判斩首的官员，都已不下三十。
昨日李琅来，今日黄越来，通通都说自己的案子有冤屈。
偏生那些判罪的文书都由萧邈这个大理寺卿在最后签了字。
皇帝李晔当时只给了她不到七日的时间来通查案子，七日当中，前三天她卧病在床，后四日，在刑部递来的文书证据和左右少卿的帮助下，萧邈能抓能判的，一个也没放过。
三年过去，其中有人已经变作了鬼，却反过来职责她，说自己有冤屈。
萧邈转过身来，直朝那躺在地上的头踹去。
不等旁边一人一鸟反应过来，她像突然爆发一般，指着那头颅破口大骂道：
“你这畜生，如若我判错了案，害你冤死，你为何不一早过来索我的命！”
“粮仓主管看不住十车的粮，还将霉变的粮分给广陵百姓，现在化作厉鬼要来问责我，”
“我萧邈自认，除了太子一案，从未错判大大小小任何一件案子，”
“我不服！”
她支着桌子嘶喊，心口剧烈起伏，弓身时颤栗不止。
李琅很少见到她如此失态崩溃的模样，有些意外，眨眨眼，什么话都没说。
倒是生生见她几近崩溃，飞到她手边，钻在她怀底：“他看管粮仓不当，又将霉变粮食分发出去，是失职，你没判错。”
“那冤屈何来？”萧邈侧目，望向那被她踢远的头颅，滚到门边停了下来，一双快呲出的青色双眼还恶狠狠地盯着她。
生生摇头，随意说道：“兴许那罪责不全都怪在他身上，还有没揪出来判罪的共犯……不好说，不好说。”
萧邈闻言，眼底一动，坐回原处。
共犯……
黄越生前，父母早亡，唯一妻子陆氏，也被他早早休弃。
他如今从地府爬回来，叫嚷着说自己有冤，可又有谁会想陷害他。
还是说，那粮仓顶上青瓦，是故意被别人偷撬开，算准了他会用霉变粮食搪塞百姓，就等着他落入陷阱之中，等着报复他？
谁会这么做？
萧邈眉头紧锁，思绪快从广陵飞到桐庐去。
不知怎地，她特别想去见见黄越的发妻，那位被休弃多年的陆氏。
“在想什么？”李琅向前探手上去。
萧邈淡笑，摇了摇头，视线落在李琅褴褛不堪的衣袂，她心一紧：“在想……是不是要给殿下置办些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李琅好奇地凑上前，见萧邈点点头，莞尔道：
“我知道大理寺旁有一处寿材铺，殿下，晨起后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李琅视线从她笑得舒展的眉眼间下落，扫过她纤薄的唇、颀长的脖颈，再往下是笔挺的身段。
他心道：“这是要约我逛街，这女人起了什么心思，讨好？”
虽不太明白，但李琅却还是大度地答应道：“好啊，你付钱。”
萧邈淡笑道：“当然由我。”
“哦，”李琅没想到她如此大方，答应得还算爽快。
细细想来，萧邈也并不像缺钱的样子。
她家中再无亲人，只被当朝兵部尚书赵绮香认作义女，自己又是大理寺卿。
没在此处拿捏住萧邈，让李琅觉着有些挫败，瘫坐在桌边。
萧邈视线一偏，落在李琅还泛着黑气的脊背，蹙眉道：“殿下，疼吗？”
“疼死了呢……”
李琅眯起眼，懒散地趴在桌上，枕着胳膊，女人歪斜地出现在视线里，正一脸担心地看着自己，盯得他好不畅快。
“那……”萧邈闻言，不免慌乱，方才是她太过愧疚，竟被那恶鬼下了蛊，魂魄被牵着走。
她看向生生，问道：“这般状况，需要什么膏药来敷吗，会感染吗？”
生生狐疑地盯着她看了又看，半晌才道：“邈邈，他都已经是鬼了，就算感染，也只是样貌再丑陋些，还要怎么医治，莫非你要用什么邪术，医死人、肉白骨？”
话音甫落，李琅探出手，纤长的指节弹在它柔软的胸脯，生生险些叫他弹飞，气恼着要扑上来啄他。
李琅顺势翻手，将它拿捏在掌心，正色道：“我可不能变丑！”
“不会哒不会哒，放心啊，待你账户解冻，可享受我们地府一对一私人美容服务，保准你回到人间变得漂漂亮亮、英姿焕发！”
它摇头晃脑，说个没完，听得李琅心中连连升腾起期待：“除却还魂的钱，我账上剩下的够花吗？”
眼见自己推销起了效果，生生眯起眼，使坏般笑了两声：
“嗯……哼哼，保不准到时候通货膨胀了？”
它偏过头，看向萧邈道：“家属，多准备些吧！”
萧邈原先安静地坐着，看一人一鸟斗得你来我往，突然被点到，愣了片刻，从生生看向李琅，她莞尔道：“殿下这般……已经很好看了，我觉得没什么需要美容整形的地方。”
被萧邈突如其来的真诚夸赞戳中心窝，李琅哽了一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背过身去，冷哼道：“你真会说话！”
“殿下，我是真心的。”萧邈言辞诚恳，轻声答道。
不知怎地，李琅总觉得萧邈淡淡的，像香味浅淡的海棠花，又像溪头清浅的流水，却总能被她吸引过去。
他不自觉地转回身子，想在静夜漆黑之中寻找那双眼瞳。
对上那处清澈明亮的视线，他久久停跳的心脏好像又有温热的鲜血流经，四肢百骸都要温暖起来。
好奇怪，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李琅生前，从未体验过。
他不禁在心中想：是只有成了鬼，才会有这样奇异的知觉？
若是这样，他甚至想感谢萧邈，让他得以坠入地狱，又从地狱归来，感受着与人间不同的温度。
李琅不再多想，倏地起身。
“夜凉了，日出还早，再睡会儿吧。”
他当即向门外走去，不待萧邈反应过来，黄鸟颇有眼力地飞起，阖上了门，将他关在外头。
“他……”萧邈欲言又止，觉得李琅性格实在古怪。
伸出的手落回，她看向空荡荡的位置，浅笑一声。
下一瞬，黄鸟飞回，不知何时又衔来几张黄符，在萧邈眼前晃荡。
萧邈认出了那黄纸，没伸手去接。
生生不解地盯着她看，将纸搁在爪子旁，狐疑道：“你方才才用过，不认得了？”
“认得。”萧邈诚实地答道。
“多备几张在身上吧，保不齐有一日，又有恶鬼缠身。”生生踩在纸上，点了又点。
“可……”萧邈看着纸上繁复的纹路，眼中却不自觉浮现起一道鬼魂的身形。
“若是被他不慎碰到，怕是会有危险？”萧邈犹豫着，将那黄纸推回。
“生生，你不必担心，方才我中魇术，是因为对太子殿下心中有愧，怕他怨我，”萧邈浅笑，“但他说不再怨我了，我信他，现下只一心想替他平反，便不会再中同样的伎俩，我行得正、立得端，不怕有鬼。”
“我反怕伤到了他，”萧邈轻声叹道，“变成了鬼，也要被其它恶鬼欺负，若是我再伤到他，就实在太对不住他了。”
门外，夜凉如水，浮上李琅瘦削苍白的面容。
“真是……”
门内女人的声音淡去，他倚在游廊栏上，看满园梅树叶子随风轻动，不自觉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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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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