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楚灵云裹着一件浅碧色披风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殿下。”她行礼,目光落在萧景辰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眼中掠过心疼,“高公公说您还未歇息,灵云……炖了冰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您用一些吧。”
萧景辰心头一暖,那股紧绷的疲惫似乎都被这轻柔的声音化开些许。他走到案边坐下,示意她也坐:“这么晚了,还劳你费心。”
楚灵云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梨香混合着冰糖的温润气息飘散出来。她盛了一小碗,递到萧景辰手边,轻声道:“灵云知道殿下忙于大事,不敢打扰。只是……殿下也要顾惜自己。通运河非一日之功,殿下若累倒了,岂非前功尽弃?”
萧景辰接过瓷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看着碗中晶莹剔透的梨肉,又抬眼看向楚灵云。烛光下,她眉眼温柔,眸光清澈,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灵云,”他忽然唤她,声音低沉,“有时我觉得,这运河,就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我只知道必须走下去,却不知前方还有多少坎坷,会连累多少人,又能否真的看到它贯通的那一天。”这是他极少流露的、属于“萧景辰”个人的迷茫与疲惫,而非“太子殿下”的威严与笃定。
楚灵云心中一震,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脆弱,柔声道:“殿下,《尚书》有云,‘若涉渊水,惟朕其适’。殿下心怀万民,已迈出最难的第一步。沿途坎坷自是难免,但殿下选贤任能,思虑周全,更体恤民情,绝非暴虐兴工。”她微微摇头,“自古功业,哪有不需付出代价的?殿下已竭力将代价降至最低,问心无愧便好。”
她的话语,让萧景辰心头郁结散开不少。
他慢慢吃着雪梨,清甜滋润,连喉间的干痒也平复了。“你说得对。”他放下碗,看着她,“只是近日诸事繁杂,难免心浮气躁。倒是你,在济世堂帮忙,听闻颇受百姓称道,自己也要当心,莫要太过劳累。”
楚灵云浅浅一笑:“济世堂之事,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比起殿下经纬山河,实在微不足道。灵云在那里,反而觉得心安。”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个林清禹给的小药包,“今日林太医新配了润喉安神的糖丸,让我……转交给需要的人。殿下近日劳神,或可一试。”
萧景辰接过,自然明白这“需要的人”也包括谁,心中对林清禹的细心和楚灵云的周全更是感念。“他有心了。” 他收起药包,目光落在她脸上,“熙然……近日似乎沉静好学了许多,也多亏你时常陪伴开解。”
楚灵云垂眸:“公主天资聪颖,自有慧根,灵云不过略尽陪伴之谊。公主她……很好。”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气氛宁静而温馨,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夫妻夜话。烛火噼啪,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
直到更漏声再次传来,萧景辰才惊觉已过四更。他看着楚灵云眼中也已有了倦意,温声道:“夜深了,你快回去歇息吧。我……也该安寝了。”
楚灵云起身,仔细收拾好食盒,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道:“殿下也请早些安歇。明日,灵云再炖汤来。”
萧景辰颔首,目送她纤细的身影融入廊下的夜色。他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终于走向内室。
墨尘的动作干净利落,将搜集到的关于王侧夫人及其弟王永昌(北境军校尉)与杨永昌残余势力暗中往来、以及楚灵月散播流言、试图攀附孙家(已倒台)等证据,通过隐秘渠道,悄然送到了丞相楚文良的书房案头。
夜已深沉,楚文良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着眉心,目光却落在了书案一角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封套上。他眉头微蹙,拿起拆开,抽出里面的一叠纸笺。
起初是随意浏览,随即,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握住纸笺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越来越铁青的面容和眼中急剧积聚的风暴。
“蠢妇!孽女!” 楚文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将手中纸笺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绝不能让这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更绝不能让他们连累灵云,连累整个楚家!
“来人!” 楚文良沉声喝道。
心腹老管家立刻躬身入内:“相爷有何吩咐?”
“立刻封锁后宅,所有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去,把王氏和灵月‘请’到祠堂来。” 楚文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记住,是‘请’,不要惊动旁人,尤其是灵云……暂时不要让她知道。”
“是。” 老管家跟随楚文良多年,见他如此神色,心知必有大事,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楚家祠堂,灯火通明。
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光下肃穆沉默。王侧夫人和楚灵月被“请”来时,还不知大祸临头。王侧夫人见气氛不对,强笑道:“老爷,这么晚了,唤妾身和月儿来祠堂何事?可是……可是月儿的婚事有了眉目?”
楚灵月则有些不安地绞着帕子,偷偷打量父亲阴沉的脸。
楚文良负手立于祠堂中央,背对着她们,没有回头,只冷冷道:“跪下。”
母女二人一愣。
“我让你们跪下!” 楚文良骤然转身,目光如电,凌厉骇人。
王侧夫人吓得腿一软,扑通跪下。楚灵月也惶恐地跟着跪下。
“王氏,”楚文良盯着王侧夫人,声音森寒,“你可知罪?”
王侧夫人心头狂跳,强自镇定:“老爷,妾身……妾身不知何罪……”
“不知?” 楚文良将那份灰色封套里的纸笺劈头盖脸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看你和你那好弟弟,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与逆臣余党暗中往来,你是嫌我楚家门槛太高,想换个地方住吗?!”
王侧夫人捡起纸笺,只看了几行,便面如土色,浑身颤抖起来:“老爷!冤枉啊!妾身……妾身只是与娘家兄弟正常往来,那杨家的人……只是偶遇,并无深交啊老爷!”
“并无深交?那为何在杨永昌事发前密谈良久?王氏,你真当我是瞎子,是傻子吗?!” 楚文良怒极,“还有你!” 他目光转向吓得瑟瑟发抖的楚灵月,“身为楚家女儿,不思修身养德,和睦姐妹,反而心生嫉妒,口出妄言,在外散播流言,结交不轨之人!你对灵云的婚事不满?你对太子妃之位有妄想?你也配!”
楚灵月何曾见过父亲如此震怒,早已吓得泪流满面,话都说不出来,只连连摇头。
“老爷!老爷开恩啊!月儿她还小,不懂事,都是妾身管教不严!老爷要罚就罚妾身吧!” 王侧夫人扑上前抱住楚文良的腿哭求。
楚文良一脚将她踢开,毫不留情:“管教不严?我看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母女二人,一个勾结外臣余党,一个妄议东宫,败坏门风,更险些将我楚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今日若不严惩,他日我楚家必毁在你们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对闻讯赶来、却不敢入内的老管家等人令道:“王氏,行为不端,触犯家规,即日起,剥夺侧夫人名分,遣送至城外水月庵带发修行,非死不得出!其弟王永昌,即刻修书北境军中上官,言明其行止不检,不宜重任,请酌情处置!楚灵月,不敬长姐,妄言招祸,禁足于后院佛堂,抄写《女诫》《楚氏家训》各百遍,静思己过,未有明确悔改,不得迈出佛堂半步!其身边一应仆役,凡有怂恿助恶者,一律发卖!”
王侧夫人瘫软在地,如遭雷击,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楚灵月更是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楚文良看也不看她们,对老管家道:“立刻执行!封锁消息,尤其是灵云那边,暂且瞒着。明日,我会亲自向陛下请罪,自陈治家不严之过。” 他必须主动出击,将可能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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