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禹也听闻了楚府之事，以及楚灵云暂归的消息。他心中了然，暗自叹息。太后的目光暂时从他身上移开，但宫中的暗涌从未停歇。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想到宫中那个同样被迫迅速成长、将心事深深掩埋的少女时，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
济世堂后院厢房的灯火亮至天明。林清禹端坐案前，铺开素笺，提起了笔。他没有写任何露骨的情话，甚至没有一句“思念”。
笔尖沙沙，不知不觉，竟写了厚厚十几页。字迹依旧清峻工整，条理清晰，字里行间，却无处不在渗透着对那个深宫之中身影的关切——提醒她注意身体，暗示宫中微妙局势，赞赏她所关心之人的品格，甚至以“星见草”自喻或喻人，诉说着那份“于幽僻处自芳”的坚守与寂寥。
最后，他停笔，将信笺仔细折叠，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信封。他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抬头。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唤来绝对可信的青鸢，低声嘱咐：“将此信，以最稳妥的方式，送至……该看的人手中。不必问，不必回。”
青鸢跟随他日久，隐约知晓些什么，郑重接过信，重重点头：“先生放心。”
当萧熙然疑惑地拆开那厚厚一叠信笺，看到那熟悉至极、清冷克制却又隐含温润的字迹时，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她一页页读下去，视线蓦然模糊，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信纸上，润湿了墨迹。
她将信紧紧抱在胸前，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抚平，寻来一个精致的檀木小匣，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自楚灵云回到府里，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花厅，听取内外管家禀报事务，条分缕析，指令清晰。对下宽严相济，赏罚分明，很快便树立了威信。
彻底清查账目。召集账房，亲自坐镇，一手执账册，一手拨算盘。
“小姐，城西那间绸缎庄，近三年的账目，表面看盈余尚可，但细核进货单价与市价，似有虚高，且有几笔大额款项支出名目模糊。” 老账房指着账本上一处，小心翼翼地说。
楚灵云目光沉静，指尖划过那几行数字：“去查，同一时期同样货品其他商号的进价。再派人暗中去铺子里看看，存货与账目是否相符。经办此事的掌柜和伙计，暂时不动，但留意他们近日动向。”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不过旬日，便查出了两处田庄的管事虚报灾情、中饱私囊；三间铺面的掌柜做假账、吃回扣。楚灵云雷厉风行，证据确凿之下，该送官的送官，该辞退的辞退，该补偿的补偿，毫不手软。同时，她提拔了几位做事勤恳、家境清白的老人或年轻伙计，重新订立了更严明的店规章程，定期查账，赏勤罚懒。
府内下人也被重新整饬，楚灵月佛堂那边的用度，她亲自过目，确保不缺衣少食，但也绝无奢靡。一番动作下来，楚府内务风气为之一清，效率提高，开销反而有所节余。
楚文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渐渐地，“楚大小姐贤惠能干，持家有道”的名声，替代了先前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在相熟的官宦人家中传开。
楚府查账需要核对某些陈年旧档或官府文书时，总会有“恰好”相熟的衙门书吏行个方便，或高顺“无意间”提及某处档案存放之处；整顿铺面遇到地头蛇或旧势力刁难时，往往还未等楚灵云费力周旋，对方便会莫名偃旗息鼓；甚至她夜间看账至深夜，次日清晨，门房总会“捡到”不知谁送来的一些提神醒脑又不伤身的珍贵药材或精巧点心。
楚灵云心知肚明。她从不点破，只是有时在夜深人静，揉着酸涩的眼角时，会对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露出一丝极淡却温暖的笑意。
偶尔，高顺会奉命“路过”楚府，送来一些宫中的时新瓜果或皇后赏赐的衣料，话不多，只说是殿下惦记楚姑娘辛苦。楚灵云总会得体地收下，然后准备一些楚府自制的、不逾矩的吃食或楚文良收藏的典籍拓本，让高顺带回，说是“父亲孝敬陛下娘娘，并请殿下保重身体”。
这一日，楚灵云终于将最棘手的一批陈年旧账理清，做出清晰的册子呈给父亲过目。楚文良翻阅着那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的账册，感慨万千：“云儿，这些时日，辛苦你了。为父……真是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才干。将楚家交给你，为父很放心。”
楚灵云微微欠身：“父亲言重了，此乃女儿分内之事。只是经此一事，女儿觉得，家族产业管理，需立长久之法，不仅在于选人用人，更在于制度章程。女儿想，是否可仿效朝廷‘考成法’，为各处产业掌柜管事订立明确的绩效章程，按期考核，优胜劣汰？再设一内账房，独立于各产业之外，专门负责稽核巡查……”
她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所言皆切中要害。楚文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尽是赞赏。
就在父女二人商讨细节之时，前院忽有管事来报，说是宫中有人到访。楚灵云心中微动，以为是高顺又来送东西。然而，当她和楚文良来到前厅时，见到的却是太后宫中另一位有头脸的太监，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捧礼盒的小内侍。
那太监面皮白净，笑容可掬，先向楚文良行礼问安，然后转向楚灵云，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拉长的调子：“咱家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探望楚姑娘。太后娘娘听闻姑娘回府后，打理家务，甚是辛劳，特赐下江南进贡的云雾茶两盒，南海珍珠一斛，给姑娘补养心神，润泽容颜。太后娘娘还说，姑娘贤德知礼，不忘根本，实乃闺阁典范，望姑娘好生休养，保重玉体。”
赏赐丰厚，言语褒奖，看似关怀备至。然而，楚灵云与楚文良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丝警兆。楚灵云面上不动声色，依礼谢恩，恭敬地接过赏赐。心中那根弦，却再次悄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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