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峦青曾经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次再相见的场景。
幸福时，设想着与他分享。难过时，设想着与他倾诉。她做着自己最不喜欢的傻事——心心念念地念着一个不该念的人。
可当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时，她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能说什么呢？从前亲密无间，在耳边说爱你的人，如今甚至不敢问一句，你最近好不好。
如果缘分不能再续，我只希望你过得好。
“小羽，谢谢你。”
这不是林峦青第一次对冉振羽说谢谢。
研一之始，一支小插曲让两人结缘。
少年的手臂在阳光下映出谷物般金灿灿的光芒，木筏在层层叠叠的山峰中愈行愈远，直至两岸之间的水面上只剩下模糊的一个小点。
听到公交车上的报站，林峦青猛地睁开眼，从奇怪的梦境中抽离出来，看到车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她跳下了车。
座位上，礼服孤单地被落下，随公交车启动驶向远方，夜色落幕。
发现时，距离上台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林峦青后脑勺血液滚烫，火烧眉毛地另寻方法，险些撞上楼道里的那个身影。
“还有多久？”
半小时后，音乐徐徐奏响。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林峦青眉目间满是坚定。
绿色水墨随她晕染，层层裙摆好似山水连绵，此刻，她像一首娓娓道来的诗。
林峦青的音色有力量，台词轻重得当，令人耳朵听过就留在脑海里。
尤其是刻在冉振羽脑海里。
冉振羽在上台前帮她找回了礼服，他大口喘着气，时间已经来不及解释。
林峦青提着裙摆跑到台下，正要钻进幕布时，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冉振羽！”
冉振羽向前迈了一步，等她说话。
“谢谢！”林峦青放下幕布，前奏音乐响起。
那一次说谢谢，她是喊出来的。
下台后，林峦青一只手拎起裙摆，侧身踱过座位，接近冉振羽。
“辛苦了。”在旁边的座位坐下，林峦青问他：“怎么这么快找回来的？”
青绿色眼影的衬托下，她目光明亮，眉似月初的月亮，清晰淡雅。笑的时候，嘴角弯成自信的弧度。
灯光已经关了一大半，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冉振羽的耳朵熟得通红。
“想什么呢。”林峦青举起手臂，在冉振羽眼前晃两晃。
“快告诉我吧。”
“嗯，”冉振羽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吐出两个字:“魔法。”
“……”
“那你教我魔法。”
“好的，首先我们要学会一句咒语。跟我念——冉振羽真聪明。”
“……”
“开玩笑的，”冉振羽坐直了，“在客运中心取的。”
冉振羽是聪明的。他知道林峦青坐的哪一辆车，就立刻打电话到失物招领。他知道晚高峰打车一定会堵，就在平台请跑腿员与他双向奔赴，把时间缩到最短。
他的聪明不张扬，却也配得上林峦青的聪明。
“打车和请人的钱，我这就转给你。”
“这怎么行，”
听到这话，冉振羽赶紧伸手阻止。
“难道不给我点儿人工费吗？”
“……”
“反正，今天谢谢你帮我。”
“不用客气，小山。”
林峦青停顿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我小名的？”
“你的微信昵称。”
“一般都是我朋友叫我小山。”
“嗯？”冉振羽斜睨着凑近，“所以，我现在还没成为你的朋友吗？”
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对。念冉振羽刚帮完忙，转眼间“不承认他是朋友”显得忘恩负义，林峦青有种中计的感觉。现在轮到她回话：
“暂时允许了。”
一次戏剧式的出手相助，一生再也解不开的结。
***
难得清闲，林峦青觉得手不怎么疼了，又去做她的苹果派。
配方是让她发愁的环节，她不喜欢吃过甜的甜品，总是自己凭感觉放糖。
那之后，冉振羽迟迟不肯收她的转账，林峦青便把亲手烤的曲奇作为答谢。
“送你。”
那是一个带盖子的小铁盒子，盖子上的贴纸换也是精心挑选的图案。
林峦青因为喜欢烘焙，专门买了许多材料。制作的过程她会清晰地感知到生活在被自己认真对待。
“我自己烤的曲奇。你尝尝。”
冉振羽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奶香四溢。曲奇饼干刚嚼的时候是有点脆的，很快就会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一阵秋雨一阵凉，办公室里，林峦青穿了件运动卫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昨天玩游戏，对面那个人赛后一直骂我，本来就是他操作有问题，他还问我，是不是猪。”林峦青难得跟别人吐槽。
“啥人，骂回去没？”
“我跟他说，这么有素质，祝你以后遇到更笨的。”林峦青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你不笨，”冉振羽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摇晃，“不能这么说，你应该说，你才是猪。”
冉振羽话音落下，在实验室里回荡了两圈，林峦青低头打着字，回答他：“好的，你才是猪。梁老师叫咱俩过去。”
她出去找老师了，马尾左右摇晃。
“奥，来了。”
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冉振羽挠挠头，跟了出去。
梁言喊他们取实验室的物料，回来找她入库。
两人拖着小推车，那时，商业街上甜品店正在促销。店里飘出阵阵面包香，让人闻了就想咬上一口。
“你做的饼干，很好吃。”
“真的吗，”林峦青挺惊喜，“我这次糖放少了。”
“不用多放糖。”话一说出口，冉振羽有点后悔了，她一定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
“已经足够甜了。”
喧闹的广告音乐依旧在响，冉振羽走在街上，脚步变得虚浮。音乐声越来越小，不知不觉，他们到了快递站。
两人拖着小推车，看着巴掌大的快递，陷入了沉思——
大炮打蚊子。
在美丽的年华，在繁华的街道，他们默契地笑着，一起向校园深处走去。
“叮”的一声，轰隆隆的烤箱安静下来。林峦青戴着厚手套，取出烤盘。
苹果派一拿就知道很酥，林峦青咬了一口，内馅是酸酸甜甜的。
简直太美味了。果然嘛，我什么时候失手过。林峦青往沙发上一倒，摸出遥控器。
***
换药室在住院部，林峦青拿着医生开的单子上了电梯。
病房走廊有消毒水的味道，倒也不是很难闻。墙上装了两排扶手，上面隔几米就挂着瓶免洗手凝胶。
护士动作很轻，揭开纱布，黑色的缝合线牢牢扒在肉上，皮已经长到一起。
“你这个长得不错，再过一个礼拜就能拆线了。”
“好的，谢谢您。”
林峦青往回走，穿过走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新缠的纱布，轻松了不少。
她在一间病房门口踌躇。
地上那捧干枯的花还没有扔。病床上，老人的两条腿瘦得皮包骨头。
冉振羽掀起老人被子的一角，为他擦拭身体。随后，把毛巾往盆沿上一搭，双手给老人翻身。
走到床的另一侧，他忽然抬头看。
门口没有人。
随着电梯下行，林峦青的心跳到一个很低的地方。
那应该就是他爷爷了，生病的样子，令林峦青触目惊心。那一瞬间她有想走进去的冲动，但很快就忍住了，看望病人也不能空着手。
林峦青不会讶异，在她心里，冉振羽就是这样的人。倘若别人需要他，他会不计付出，更何况亲人。
很可怕的温柔。她用了多大力气走出来，就要再用一万倍的小心，不要再次陷入那片温柔乡。
她对他的感情，从来都没有恨，只有深深的不解。
一进家门，林峦青也闲不住了，整理病历，整理论文，整理厨房。隔日她就要离开渌州，回到烨城，一个没有他的城市。
睡意萌生时，她收到一条消息。
Shower：你的手好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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