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川几乎是跑回了自己的值房,锁住门,点上蜡烛,心脏狂跳。
五爪龙纹……那是太子、亲王才能用的啊!
周越川扶着桌子坐下,闭上眼睛,脑子飞速旋转,在京中的太子、亲王,便是皇帝三个年长的儿子。皇太子和德王都是二十七八岁,年纪上不像;那就只有弱冠的安王……
安王!
往日的一幕幕浮现,她初遇薛臻,是军械司的书库,还有刘冲这个随从。若薛臻是兵部主事,自由出入这种机密重地,也算合理,可刘冲作为随从,怎么也能过去呢!而且刘冲那日穿着军械司工员的衣服,他一个随从,怎么能穿呢!
周越川越想越害怕,疑点越来越多,却不得不想下去。还有玉佩,他提起安王的时候,语气熟稔,对于安王能妥善处理玉佩的事情胸有成竹,即便他是安王的心腹,也不能如此笃定吧!
除非他就是安王本人!
而且崔璨说过,薛臻出身江南薛家,而和自己相熟的“薛臻”,非但一点江南口音都没有,还对京城十分熟悉,还有,还有……
还有气质。
周越川撑不住,躺在了床上,缩进薄被里。她第一次见薛臻,便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仿佛是本能一般。后来薛臻温和,她才渐渐不怕他了,可是她对着副掌事,对着郑松泉,虽然当初也有惧怕,却从没有被吓出冷汗过。
薛臻周围的人,他的排场。
刘冲,竹里巷的管事,他们一点儿也不像普通的随从,他们言辞伶俐,做事老道,对薛臻又极其恭敬,甚至对自己也十分客气。
对了,刘冲和管事,年纪都不小了,但都没有留胡须,声音尖利……
没有胡须的男子……那日两个小皇子来军械司时,跟着不少太监,老的小的都有,郭可仁说过,京城里年纪大却不留胡须的,就是宫里的太监!
周越川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她哆哆嗦嗦,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想让自己平静,可喝下肚,让她的心跳的更快了。
薛臻,就是安王!
这一天,周越川已经是身心俱疲了,李二牛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又冒出来安王的事。
她躺在床上,却始终睡不着,反复想着与安王结识的点点滴滴。
安王在香云寺,同她说“不谋而合”,又始终照顾自己,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
安王?一定会是安王吗?会不会是薛臻穿错了衣裳?周越川自知这念头近乎愚蠢,可她还是希望,薛臻不是安王,还是那个能和她一起去湖心看桃花的、温润平和的公子……
哦,还有雁飞湖的事情,她还支使过这位大王爷给她摘过桃花枝!邀请大王爷坐她划的小舟!
周越川满脸通红,伸臂盖住了额头,万幸当时没有事,若小舟倾覆,害安王落水,自己怕是要人头不保!
她闭上眼睛,往日便来回跳转,睁开眼睛,窗外便是大大的月亮,照的她心中发慌。
可崔璨也说,确实有一个叫薛臻的兵部主事,年纪也对的上。周越川都要哭出来了,她认识的究竟是谁?
今日穿团龙纹亲王常服的,定然是安王,以前那个薛臻又在哪里?安王为什么要化名薛臻?为什么要来接近自己?
难道欺骗自己,很好玩么?
以前的薛臻呢?她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再也不能什么,她也想不出来。她同薛臻相识一年,薛臻比郑松泉温和,又会鼓励她做事;比父母更关心她的志向,肯定她的想法;比崔璨更懂军械司的事务,与她志趣相投;比吴子平等人更细心,待她更好……
纵然她出身平平,与薛臻差着官阶出身,可她还是把薛臻当做可以依靠信任的朋友。
但那个朋友或许并不存在,他有着更高贵的、根本攀不上的身份。
周越川抱住自己,双手捂住耳朵,死死地咬住嘴唇。
外面一片寂静,她独自一个,躲在值房里,孤孤单单的。周越川翻来覆去,直到寅时,才勉勉强强睡了过去。
*
醒来的时候已然天光大亮。周越川急急地洗了把脸,草草梳了发髻,打开门去领自己的早饭。
平素放食盒的地方空无一物。
她左右找了一会儿,一回头,却见外面树下,薛臻一袭青色襕衫,长身玉立。
她吓了一跳,再也不管什么食盒不食盒,立刻逃回了屋中,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他来做什么?她的饭呢?
抬眼一看黄历,原来今日是休沐。众人休息,也无人送饭。
这些时日忙着学火铳,昏天黑地,周越川早就忘了时日。
敲门声传来,伴随着薛臻含笑的声音:“周姑娘,何故闭门谢客?”
周越川简直坐立难安。
薛臻扬声:“能讨一杯茶么?”
周越川生怕他引来了外人,揉了揉胸口,努力平复心绪,才无奈开了门,请他进来了。
开了门,却一溜烟躲到了屏风之后,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大佛。
薛臻——不,安王,却好整以暇,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这间小小的值房。
值房被屏风一分为二,屏风之前是书案、椅子、书橱和木架,办公所用。屏风后恐怕便是她的卧室。
周越川的书案甚是杂乱,铺着的书册、纸张、各种涂写算数,书橱和木架却颇为整齐。
墙上还挂着一把弓,一把弩机。
周越川心乱如麻,但也得罪不了这位王爷,只好倒了热水,给他泡了一杯茶,端了过去。
却见安王正手握一张画纸,上面正是自己闲来描摹崔懋墨兰图的涂鸦之作。
周越川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立刻放下茶杯,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夺下画纸,控诉:“你怎么能乱翻人的东西!”
方启静却十分坦然:“原来你在画这个,嗯,模仿的是崔大人的,崔大人画的兰花自成一派,颇有风骨,只是太难,你若想学画,我也略通一些,可以教你。”
“谁要跟你学!”话一出口,周越川便知道自己僭越,但她还是有些生气,他欺骗了自己这么久,还来找自己!
方启静笑了笑,他看着周越川,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小脸儿皱着,想来昨夜定然没睡好。
他本也有些不安,但他素来自负,自己是堂堂安王,就算欺骗周越川,却一向对她颇为照拂。周越川即便一时有气,但平素随和温柔,又顾念恩义,怎么会真的和自己割袍断义?若是她一时想不明白,慢慢地也会明白的。
已经出了火药坊爆炸的事情,他也不愿再隐瞒下去了。
周越川闷闷地不说话。
她不知道如何去怨怪,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一切都不一样了,只能贴着墙站着,像在女学的时候被罚站,纵然此时她什么错也没有。
方启静收了笑,放下画纸道:“我是来同你道歉的。”
方启静正色道:“我本是圣上的第三个儿子,名叫方启静。被封为安王,分管军械司庶务。圣上吩咐我低调行事,故而以‘薛臻’的身份同你交往,并不是有意瞒你,实在抱歉。”
果然,果然。
心中那块石头轰然落地。
周越川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已经枝叶繁茂,鸟儿叽叽喳喳,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春天的时候,同薛臻去看桃花,不知道那棵桃树,现在有没有结果子。
她还想过,摘下果子给薛臻尝尝。
薛臻或许会吃,但安王必然不会。
安王说的直白,周越川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这样的身份,就算将自己欺瞒到底,或者永不道歉,她又能如何。
周越川转身,理了理衣服,便跪了下来,欲行叩拜大礼:“卑职——”
方启静蹙眉:“这是做什么?起来!”
周越川本来也不想给他磕头。
凭什么?骗了她,还让她磕头?
“我告诉你实情,但并不希望你我因此而生疏,你明白了吗?”
明白,她当然明白,他是王爷,有事他就吩咐就好了,她怎能拒绝。
“是,殿下。”周越川低声。
方启静温声道:“你这是怪我了。”
“不敢。”
“不敢,但不是不怪。”
周越川抬头:“那‘薛臻’呢?世上真的有这个人吗?”
方启静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未料到茶味十分寡淡粗糙,让他皱眉。
“咳,‘薛臻’这个身份是有的,也是兵部主事,他不在京中,我以他的身份行事。”
周越川咬了咬唇,忍不住道:“我真是想不明白!”
她看着面前的方启静,他的神态很像过去的“薛臻”,但又不是薛臻,嗯,薛臻喝茶的时候不会皱眉头。
可不明白又能怎样呢,安王并没有害过她,反而一直提携她,帮助她,让她的嗔怪和怨怼也无处可去。
舌尖的涩感终于散去,方启静才缓缓道:“我分管军械司,便要为军械司发掘人才,若我以安王的身份去军械司,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他瞟了一眼周越川:“又怎会发现,对火器独具洞见的小徒工。”
周越川思绪繁杂,她当时还在安王面前侃侃而谈,说什么“弓弩虽精,可长此以往,还是火器的天下”;又大言不惭,说这么“排兵布阵的技法、粮草补给的安排,也因此而改变”。
她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启静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所以你明白了么?我若一早告诉你我的身份,你又如何会向我说那些话?我与你交往,想同你交友,便不希望这身份有所隔阂。”
周越川有些泄气。安王对她有知遇之恩,她岂能忘恩负义。
而安王,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来给她道歉,她又怎么担当的起?
但她还是有些说不清的伤心难过。她也不知怎么了,如果是郭可仁,知道一直帮助自己的是安王,恐怕会高兴地发疯,立刻谄媚地抱紧安王这棵大树,等着升官发财!
她知道自己不能伤心,不能生气,她反复劝自己,做人论迹不论心,她还要在安王手下好好做事呢。
但她可不敢,也不能和安王交朋友。
她神色迷茫,又怎逃得过方启静的眼睛。方启静心中叹息,她或许不生气了,但肯定不舒服,只有以后去缓和。
他不愿让她再想此事,转过了话题:“除此之外,我却要向你问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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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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