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罪?!”
“你身为工员,未能及时阻止李立,致使火药坊爆炸,伤亡两人,你说应该如何处理?”
周越川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一切全凭殿下处置,但是,”她抿了抿唇,“此事与我师父无关……”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愿意接受一切惩处,但绝不能影响郑松泉。
“看来这一夜你也没有想出计策。”方启静淡淡道,“李立唆使李二牛违规晒药,免除流放,抄没家产,共计白银六十两,分给两名死者家属。”
“李二牛之妻,善于刺绣,城西绣坊需要做事利索的女工,我已经安排人,叫她过去做事了,每月也有银钱。”
周越川心头猛地一震,怔怔看着他。昨日他说李二牛之妻或许会生事,阻拦自己给钱,她心中忐忑难受,不知如何是好。
没想到,他竟然出面来帮助李二牛之妻!
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这些事,其实与方启静并无关系,他一个亲王……
“但此事已经了结,你就算认罪,也已无用,况且我查明律例,你的罪责便是罚俸两月,共四两银子。”
“……”周越川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该怎么办?”
“以免节外生枝,”安王眉毛一挑,笑容揶揄,“你把四两银子给我。”
他好像又在逗自己了,又好像是故意问自己要钱,想让她好受一些。
周越川忍住泪意,打开抽屉就要给他钱,数了数,一共才一两三钱银子。
方启静摆了摆手:“等你发了俸禄,下个月一并给我吧。”
周越川百感交集,再也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启静问她要钱不过是想哄哄她。谁知又招她哭起来,见她泪珠儿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又流到腮边。她的面颊白净,肌肤透亮,好像几滴水珠儿,点在剥了皮的荔枝上。
明知她哭不好,但这泪水若为自己而流,又显得格外招人疼。方启静咳嗽了几声,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李二牛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就别哭了好不好?”
周越川就更想哭了。她素来倔强,很少哭泣。为了李二牛的事情,这些时日她惴惴不安,背负着秘密,想对人哭都不敢;安王为她解决了,好像她能高枕无忧了,可她欠安王的又更多了。
她能怎么办呢,安王待她这样好,她觉得有压力。还不如像昨晚那样,狠狠把她斥责一顿。
方启静从未给人擦过眼泪,只能轻轻用帕子蘸干净她眼角的泪水,生怕弄痛了她:“你若是心里难受,便好好做事,也算告慰了李二牛……”
周越川想,她是何德何能。
她在家中并不得父母欢心,在女学课业平平,早就习惯藏匿于人群。军械司里郑松泉、杭念真虽看重她,但也十分忙碌。她一心想争口气,得到同僚们的认可。如今做了工员,家里以她为荣,同僚羡慕她的机遇,可少有人关怀她心中所思所想。
唯有薛臻。
自己的诸多麻烦事,薛臻不但帮她解决,还教她做人做事,待她体贴关怀,四面八方,想的无比周到。
如果她有一个这样的哥哥,那该多好!她再也不用羡慕崔璨有疼爱她的母亲,有教养她的舅舅,有维护她的表哥。
薛臻对她这样好,她该好好报答,尽她所能。
可他又不是薛臻,是安王。
安王需要她做什么呢?安王什么都有。她一个普通的小工员,对安王毫无助力,却让安王为她费心,帮她解决难题,甚至她那些鸡毛蒜皮的不安,都是他来抚平。
她欠安王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周越川流泪流得更凶了。
方启静有些不知所措。他说错话了?
昨日他“训斥”周越川,她都没有哭,为何今日会哭得这般厉害?他极少和年轻姑娘打交道,不知哪句话惹她伤心,又放缓了声音:“没事了,李二牛的儿子已经八岁了,孙氏药铺的老大夫,正想收些学徒,大可让他儿子跟着学学抓药,过些年也能自立更生,不伤心了好不好?”
滴两滴泪,显得可怜可爱,泪流满面,却教人揪心,只想过去抱抱她,好生安慰。
他烦恼地叹了口气。
他之前想了许久,却也没有什么好计策向周越川坦白。昨夜本在王府,听下人来报,周越川愣愣地坐在竹里巷前一言不发。
那么,择日不如撞日,他故意穿着亲王常服来见她。
只是周越川为李二牛的事魂不守舍,到了最后分别时,才发现端倪。
方启静想过她会惊惶、恐惧、失望、生气,却没想到她此刻却是泪流满面。
方启静也困惑起来,这有什么好伤心的呢?他是亲王,岂不是更好?她更不用担心她欠他什么,那些点心、羊皮曾让她觉得贵重,处理玉佩让她觉得叨扰,实际上,他是安王,别说这些小事,帮她安排李二牛妻儿都是举手之劳,她应该肆无忌惮地享受他带来的好处才对!
等等吧,或许火器坊爆炸对她的冲击未消,让她缓和几天,就会觉得安王的身份,可比薛臻好太多太多了。
方启静硬压着自己同她的距离,给她递上了手帕。
周越川接过手帕,自己擦着眼泪,想止住泪水,却不想打嗝起来。
方启静递上了茶水,周越川喝了一点,也忍不住皱眉——她的便宜茶叶搁得久了,一片陈气!
难怪刚才安王喝茶的时候神色十分古怪呢,她非但没有报恩,反而恩将仇报,拿快坏的茶叶招待殿下!
周越川放下茶,满脸忸怩:“这茶快坏了,不喝了。”
方启静身为皇子,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喝过快坏的茶叶,只道是周越川拮据,买的茶叶劣质。原来如此,他微笑:“我也不知道原来是要坏了,该提醒你的。”
周越川攥着帕子,掩饰尴尬,定睛一瞧,却觉得十分眼熟:“这是……”
这是她的,是她用来包住玉佩的,当时给了薛臻!
想起过往的傻事,周越川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去看他:“这玉佩是两位小殿下赏赐的,‘薛公子’转交给安王,实际上一直在殿下手上。”
亏他当时还一本正经地答应帮忙,恐怕早就在暗中笑话她吧!
骗子,捉弄她,逗她玩,可恶的时候比周宏盛还可恶!
但对她好时,比父母对她还要好。
“当时不告诉你,是怕吓坏你,当时你因为两块玉佩都吓得六神无主,我又哪能再告诉你我的身份。”方启静道。
周越川暗中撇撇嘴,他总有道理。
伤心稍稍褪去,可又升起一些小小的埋怨,像早起薄薄的晨露。
“我也有事情要问你,为什么你的帕子,是绣一个小方块呢?”方启静问。
周越川轻声道:“我不喜欢做女红,绣个方块最简单。”
“笔筒上刻梅花,也是为了简单么?”
周越川没防备,刚顺着说了一个“是”,就抬头看到方启静眼睛里促狭的光。
她好像又掉进陷阱里了。
“不,也不是,”她赶紧找补,“当然是因为梅花高洁……”
方启静笑着摇摇头。周越川不善画景物,他已经发现。绘画第一课便是画梅,怕当时她只有这一招能拿得出手。
方启静语气诚恳:“我骗过你,也帮过你。你也骗过我,咱们就算扯平了,好吗?”
周越川哼哼:“我只是,只是美化一下措辞,怎么能叫骗呢!”
可他待她实在太好,就算骗过她,她又怎会计较那些。
“那好吧,扯平了。我以后都会对殿下说实话,但实话恐怕并不好听。殿下以后也不能再骗我了。”
方启静心中微微一动,面上神色认真:“自然。”
周越川的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方启静一笑:“跟我来。”
**
刘冲已经在马车旁等着,笑呵呵地:“姑娘怕是没休息好,快上去休息吧。”
周越川睁着两只红肿的眼睛,不由多看了刘冲一眼,面上无须,喉结不显,果然是太监。
她只知道太监似乎与普通男子不同,究竟如何不同,便不甚明白。父亲、郭可仁等提起时都颇为鄙夷,说太监大多心术不正,前朝还有权阉祸国。
可刘冲平素对她关怀客气,又不像坏人。
马车宽敞华丽,铺着厚厚软软的坐垫。方启静见她双眼困顿,也就不言语。
说开了,似乎有什么事情彻底沉了下去,沉到了底,虽然不知是好是坏,倒比飘在半空中踏实。
周越川很快睡着了。
方启静想起那日在雁飞湖上,她也是这般,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就像一只渴睡的猫儿。
睡吧,她是真的累了。
他凝神注目,她比春日时,又长开了些。
她好像比同龄的少女更稚气些,眉目柔和清秀,一管鼻子却挺拔,平增了几分英气和倔强。嘴唇粉嘟嘟的,面颊圆润饱满,气血充盈健康。像一只桃儿,让人想咬一口。
平民百姓的女儿,也有这样的美貌。
周时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秀才,生的女儿却纯真灵秀,算是老天爷给他屡试不第的补偿。
可惜这老匹夫不明白。
安王也不明白。
自那日雁飞湖后,他便经常记挂着她。暗中让刘冲打听,她是不是在军械司好好做事,和同僚们相处是否愉快,她信任他,来麻烦他,他便觉得自己的权柄有了用处。
但是见她时,又要无比克制,生怕吓坏了她,从此她就溜走了。
溜又能溜到哪里去,军械司还在他手下呢!
纵然他曾觉得自己是惜才爱才,但当得知她经常出入的火器坊发生爆炸时,他也坐不住了。
万幸,万幸。
料理着公事,应对着德王的弹劾,可念及她时,心又会平静许多。他想去看看她,可这身份又制约着。
她远比他想象得坚强。即便受到了惊吓和打击,承受着良心的折磨,她还是那样勇敢的,愿意在火器之路上走下去。
多厉害的姑娘。
他忽然涌起一阵自豪,这样厉害的姑娘,此刻正在他的马车里,睡颜安然,毫不设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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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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