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马车停了，周越川迷迷糊糊睁开眼：“这是哪里？”
阳光倾洒，山风凉爽，山林之间，一座庄子伫立。
方启静请她进去：“这是我的别苑。”
周越川从没见过这样的庄子。
她去过最富贵的人家，便是崔璨家里。可安王别苑，显然比崔家大的多得多。
整座院落占地开阔，依地势错落铺开，规制远高于官员宅邸。
青石板铺就地面，主路宽阔规整，侧边回廊蜿蜒，连通各处亭榭。栏杆皆是整块汉白玉雕琢，浮雕着浅淡流云纹样。
周越川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只眼睛，一边看，一边摸着栏杆，赞叹不已。
方启静指着远处的枫树道：“此处叫做‘红枫别苑’，等到了秋天，枫叶一片火红，比现在更好看。”
周越川欢喜：“现在已经很好看了。”
走到一处院落，地势更高，并无盆栽假山等装饰，十分宽大朗阔。周越川笑道：“这里好。”
方启静也笑：“这里我还没有布置，哪里好？”
“这里太阳好，又宽大。”周越川比划，“四周墙厚，地势高，又是下风处，这里树靶子，可以练箭，也可以练火铳。”
她踱来踱去，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兴奋的小麻雀，发现了一只大窝。
方启静失笑：“原来你要把这里弄做校场。”他回头看她，目光柔和：“咱们不谈公事，先吃饭吧，不是饿了么？”
周越川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跟着走了，这地方真不错，加之京郊偏远，若是火铳爆鸣，也不会惊动民居。
已经是中午了，午膳摆在园中凉棚里，凉棚遮阴，又饰以鲜花。翠竹幽兰，几方湖石静静立于花木之间。
凉棚中已有人等待，正是那位还俗的任公子。
任公子收起一贯的刻薄，同她见礼，又向方启静道：“教我好等，可以传膳了么？”
“毕竟路途遥远。”
任昶折扇一扇：“蹭你一顿饭，当真是不易呀！”
周越川忐忑落座，桌面铺着暗纹香色锦缎桌布，摆放银筷子、白玉酒杯、青瓷茶盏、香膏碟；两侧侍女垂手等候，一旁熏炉燃着香料。
香炉旁还放着冰鉴，炉中的香气经过冰气激发，暖意少了几分，但更加清甜。
周越川嗅了嗅，淡淡的香味，与竹里巷书房的香气颇为相似。
侍女鱼贯而入，依次呈上八样冷碟，卤鹅掌、鸭舌、火腿、糟笋、脆藕、青瓜一一布好，银碟莹亮，小菜清爽。
侍女们皆以轻纱覆面，递上手巾。
周越川暗中观察着方启静，学着他擦了擦手。
方启静不经意向她瞧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周越川想着自己在东施效颦，赶紧低头，慢慢地擦手，透过手指缝偷眼看他，看他不再看自己，才故作安心地放下了手巾。
侍女顺着身侧缓缓端上热肴，炙羊肉、鹌鹑煲、蟹粉豆腐、炒鲜菌，方启静向她笑：“旁的也就罢了，府里的厨子做鱼还可以，尝尝这道鱼脍吧。”
鱼脍不是一条整鱼，雪白晶莹的肉呈八字串开，周越川吃到嘴里，极为鲜嫩，毫无腥气，也没有鱼刺。
刘冲向她解疑：“这是鲈鱼鱼脍，只取鱼鳃边肉，加上烧酒鲜汤蒸制而成。”
周越川愕然：“那这一盘鱼脍，岂不是要用十几条鲈鱼？”
这也太奢靡了吧！
周越川碎碎念：“一条鲈鱼约莫两钱银子，算十六条，便是三两二钱。猪肉一斤才两分银子，这一道菜便能换一百六十斤猪肉……”
任昶扑哧一下笑出来：“周姑娘若不在军械司，也能做个好账房。”
方启静横了他一眼，又向周越川温声道：“鲈鱼新鲜，多尝一尝。”
周越川窘迫，安王好心请自己吃饭，自己却在嘀嘀咕咕算钱，实在是有些失礼。她赶紧遮住脸，吃了一块蟹粉豆腐。
余光扫过去。方启静神色如常，任昶却笑吟吟地似乎要看自己笑话，周越川不悦，心想，你这个荤和尚不去念经，还在这里喝酒吃肉！
好在方启静和任昶谈论了起来，周越川竖着耳朵，却是任昶家中之事。她不感兴趣，专心饮食，只觉得道道都是从未吃过的美味，恐怕道道都价值不菲。
侍女们撤去残盘，端上燕窝甜羹，再摆上荷花蒸糕、桂花酥一类细巧点心。
周越川不知是燕窝，还以为是银耳，甜丝丝、软绵绵的，入口细腻。
侍女们又端上茶水，周越川喝了一口刚要咽下，见方启静吐在盂中，才知是漱口，也依样画葫芦吐了出来。
饭毕，方启静截住话头，向周越川道：“我有一个忙需要你帮助。”
周越川忙不迭说：“殿下吩咐便是。”
心中却暗暗欢欣，素来都是方启静帮助自己，若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那就好了。
方启静道：“这事说难也不难，却对我有些麻烦。福成长公主是我的姑姑，她的女儿慧德县主要及笄了，我却不知该送什么礼物更好。周姑娘和县主年岁相仿，又同为女子，不如帮本王掌掌眼，挑一挑。”
周越川觉得自己不配帮这个忙。
她一个普普通通,首饰都没几件的穷酸工员，竟然要帮着一位亲王，给他的县主表妹挑及笄礼！
福成长公主是皇帝胞妹，极得先帝和皇帝的宠爱。她的爱女，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方启静一再说，他府里都是男子，不知道小姑娘喜欢什么，送的礼物即便贵重，县主却不见得喜欢，一定要让周越川帮着看看。
*
周越川眼花缭乱，安王真不愧是亲王，真是富贵极了！
各种金银头面首饰，金钗金簪、宝石镯子、珍珠耳坠，晃得她眼晕。这些东西，只怕能买下全国的猪肉了！
周越川问：“头面首饰，怕是县主并不缺。殿下，不知县主性情如何，平素喜欢什么呢？”
方启静神色淡然：“小时候性子活泼，这些年走动得少了，我也不知。”
任昶低下了头，以拳捂嘴，作势咳嗽。
周越川有些犯难，只好一件一件看着珍贵礼物。
一对又大又圆的珠子，约有鸽子蛋大小，光泽莹莹，周越川问：“这是什么？”
刘冲念着礼单：“这是东海夜明珠，夜间能发光。”
周越川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株红珊瑚：“这珊瑚树好大！”
刘冲笑：“姑娘好眼力，夜明珠、珊瑚树都是去年的东海贡品，极为珍贵。”
“而且又漂亮，县主大概也会喜欢。”周越川接口。
可另一个东西却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一个小小的铜人，梳着金色的发辫，装束也与中原人不同，她似乎在舞蹈，轻轻一转机关，那小人儿便旋转起来，还有清脆的叮铃乐声。
“这是西洋人的小玩意儿。”刘冲道。
周越川仔细瞧了瞧：“会动，还有声音呢！”她上手，去看那机关，轮齿密密麻麻，严丝合缝，甚是精心。
周越川看了又看，觉得十分喜欢，握着小铜人，跑向方启静：“这个好玩。”
任昶泼冷水：“县主是十五岁，不是十岁。”
周越川白了他一眼，他懂什么！夜明珠和珊瑚固然珍贵，但这小铜人不知道要花西洋工匠多少心血，恐怕京中的匠人都做不出来呢！
见方启静不置可否，周越川故意使坏：“慧德县主是福成长公主的掌上明珠，父母爱女心切，自然最关怀县主的安康。任公子曾在香云寺出家，不如去送一卷手抄的经文，保佑县主平安顺遂，岂不是好？”
任昶一怔，神色不自然：“县主小小年纪，怎么会喜欢经文？”
方启静却笑起来：“你提醒了我，虽说是县主生辰，但是送给县主的礼物，姑母也喜欢，就更好了。”
他沉吟：“姑母笃爱佛法，确实，去请一串佛前开光的佛珠是极好的。”
周越川补充道：“县主十五年前降生，长公主十分辛苦，殿下一并请了长公主的平安符，也表达了对长公主的孝心。”
方启静目光赞许：“你说的极对。”
得他认可，周越川的小脸满是雀跃之色，杏眼圆圆的，眼瞳澄澈，又燃着小火苗。
在书库初见时、讨论火器时，她都这般。
被人夸了，她便雀跃，似是要跳起来，但又强自忍耐，却不知她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
方启静移开目光，叫来刘冲：“去香云寺，请智光大师为佛珠开光，再请上两枚平安符。”
又看向周越川，浮现笑意：“既然你说县主是姑母的掌上明珠，就送这两颗夜明珠吧。”
啊？
好吧，或许方启静也觉得这小铜人幼稚，算啦，他们都不懂！
周越川轻轻抚摸着小铜人的发辫，我才是你的唯一知己呢！
周越川展颜：“殿下说的是呢，夜明珠就放在县主房里，光线又柔和，很实用呢。珊瑚虽然也好看，但是太大太显眼，县主的及笄礼，殿下虽然用心，但毕竟与县主平辈，长辈们定然有更好的礼物呢。”
任昶颇为惊讶，扫了周越川一眼，摸了摸鼻子，与刘冲一起退了下去。
方启静轻声：“你的及笄礼，是怎么过的？”
周越川有点儿落寞，把小铜人放回原处。回过身时挂着勉强的笑：“我们平常人家，自然没有这么讲究，大家一起吃顿饭也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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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选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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