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川发现了一个极窘迫的问题:她没有一件能穿去公主府的衣裳。
县主的及笄礼,非当值,官服是断不能穿的。周越川打开床下的旧樟木箱子,将里头几件衣裙翻了又翻。一件半新的鹅黄衫子,袖口已磨起了毛边;一条粉色裙子倒漂亮,她长了个子,有点短了;过年的马面裙过于厚实;还有两三条素净的布裙,平日穿去倒无妨,可若穿到公主府,恐怕连府里的丫鬟都比她体面。
她一向不讲究穿衣打扮,给她个麻布袋,也敢往身上披,但这是去公主府,穿这些衣裳,未免太怠慢了。
踌躇半晌,终是咬紧了牙关。周越川拉开床头小匣,倒出里头攒了许久的散碎银子,心头直滴血。
她欠着安王四两银子,又得找些钱却要砸在置办衣裳上。她还不敢向父母要钱,周时最厌女子打扮,说奢靡浪费,不是持家之道。连继母王氏平时都穿着朴素,何况她这做女儿的。
崔府。
周越川换上这身新裁的衣裙,偷偷溜出门,先去了崔家让好友点评。周越川对镜照了又照,衣裳合身,裙子高高一束,显得腰细腿长,多了几分英气,再灵巧地转个圈,湖水绿色马面裙就绽放出一朵花。
虽然贵,但真的很漂亮。周越川十分矛盾,又是喜欢,又是心疼,何时能升官,涨些俸禄就好了。
“不错不错嘛,好看的。”崔璨囔着鼻子,瓮声瓮气。原本崔璨也在受邀之列,奈何她前几日贪玩着了风寒,只得在家养病。
崔璨让丫鬟给周越川梳妆,周越川叹:“多亏有你,我自己连这复杂些的头发都不会梳。”
崔璨摆了摆手:“这是什么见外话!本来应该陪你去的,不过杭姑姑也在,有她照应你,多半不会有什么岔子。”
崔璨把自己的蝴蝶样式的金钗插在周越川发髻上,又给她带上金丝芙蓉镯,总算勉强撑起了场面。
丫鬟给周越川描好眉毛,涂上薄薄的胭脂,镜中的她,打扮后,稍褪了些青涩的稚气。崔璨道:“这么打扮起来,我们小川也是大姑娘啦!”
周越川不乐意:“我早就是大姑娘啦!”
崔璨莞尔一笑,想捏捏她婴儿肥的脸蛋。周越川低头躲避,一溜烟跑出崔璨的闺房:“我脸上都是脂粉!一掐就掉了!”
“跑什么!稳重些!”崔璨又把她抓回来:“穿我的鞋子。”
崔璨的缎面绣鞋精美,鞋尖各自缀了一颗珍珠。周越川穿上走了几步:“有点紧。”
“紧一些才好,束着你,免得你在公主府乱跑。”崔璨道:“鞋子窄,显得秀气。”
她按了按周越川的鞋面:“从前穿我的鞋都不紧,都说长脚了必然长个子,看看你高了没。”
周越川笑着站起来:“我也觉得我高了。”
她比崔璨小一岁,一直都比她稍矮。如今一站,两人竟然一般高矮。
周越川正美着,崔璨趁其不备,轻轻掐了掐她的脸,果然有粉掉下来,两人闹作一团,又嘻嘻哈哈找丫鬟补上。
*
抵达公主府侧门时,周越川手心已沁出薄汗。递上帖子,随着引路侍女步入园中,顷刻间,她便恍若踏入仙境。
公主府与红枫别苑又是不同。佳木葱茏,奇花灼灼,一条清溪从花木深处流出,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两边飞楼伫立,雕栏绣阁皆隐于山木之间。
若说红枫别苑是朗阔大气,公主府就是别致精巧。
周越川沿途所遇女子,无不云鬓花颜,举止娴雅,莲步轻移,环佩叮咚。
周越川瞧得有趣,心想:“我在京里长大,也算是白活了十几年,竟不知京城贵女如此之多,相貌又这么美,这公主府像仙宫一样,她们都是仙女。”又见到池塘里自己影子,一脸傻乎乎的兴奋之色,嘿嘿笑道:“我只是来偷桃吃的小猴儿。”
幸亏之前去过红枫别苑长了见识,若是今日是第一次来公主府,她必然要兴奋地东瞧西逛,到处乱窜。
忽然想起郑松泉说的“庄重”,周越川理了理裙子,又咳嗽两声,刚稳稳地走了几步,却被一大丛月季花吸引了目光。
月季花朵极大,艳丽无俦,一大片聚在一起,更是花枝招展,满目蓬勃烂漫。周越川心里痒痒的,想过去好好看一看。可花丛下都是花土,她穿着崔璨的珍珠绣鞋,实在舍不得踏上去。
只好悻悻地站在路边,对着月季丛盯了好一会儿。
眼见四下无人,踮着脚,猫着腰,一手提着裙子,上半身极力往前送,怂着肩头,伸着脖子仔细嗅了嗅——还是离得不够近,似乎也不是很香。
若这些月季种在盆里就好了,她就能离得更近了,周越川想。又转念,花盆毕竟有限,只有在大片地上,月季根系自由蔓延生长,才能长出这一大片月季丛。
“你是何人,怎么从未见过?”周越川回头,见三四个少女正好奇地望向她。这些女子大多三五结伴,周越川一人落单,颇为少见。
周越川想方才自己赏花的怪模样全被人看了去,心下发窘,刚要说出自己的姓名,一个瓜子脸少女道:“这不是崔璨的小跟班儿吗,周越川,是不是?”
周越川见瓜子脸脸熟,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瓜子脸哼了一声:“崔璨呢,怎不见她来?”
周越川说:“崔璨染了风寒,正在家休养。”
“我说呢,她最爱出风头的,若不是生病,怎么会不来。最好多病上几日,省得总爱出来讨人厌。”
周越川十分气恼:“你胡说些什么?怎能咒人生病?”
瓜子脸拿帕子捂嘴笑:“小跟班儿还打抱不平呢?你怎么也参加县主的及笄礼?我猜猜,是你爹升官儿了?哦,你爹连举人都不是,能升什么官儿?你这身衣裳,不会是借的吧?还是就穿上一次,再去当铺当了去?”
“你!”周越川涨红了脸,但她拿不住对方身份,不知如何反驳。
旁边一个高个子少女听瓜子脸说话刻薄,便打圆场:“好了好了,玉珍爱说笑话,一说就没个完。越川妹妹,咱们第一次见,还不熟悉,以后常来常往,大家多走动走动就好了。”
是了,孙玉珍,周越川回忆起来。孙玉珍也在女学念过书,不过只两年就回去了。她和崔璨不和,又嫉妒崔璨人缘好。
高个少女名叫姚婷,打量着周越川,笑道:“越川妹妹的鞋子很是别致。”
孙玉珍也顺着瞧过去:“哟,怎么这么眼熟呢,好像不太合脚,又是从哪里租的鞋子?”
周越川已经不想和她们废话,神色漠然:“平日我穿惯了官靴,确实不习惯穿绣鞋。”
说罢昂首离开,姚婷等皆一怔。孙玉珍嘀咕:“胡说什么……”
姚婷望着周越川的背影,忽然道:“听说军械司有一个新女官姓周,难道是……”
周越川快步走远,闷闷的。她想着孙玉珍的话,低头瞥见自己裙角,那费尽心力置办的湖水绿裙子,显得如此普通。孙玉珍等人身着织金锦裙,流光溢彩,刺得她眼睛微涩。
她想抬手摸一摸发间金钗,是否戴得端正,生怕它掉了,或是被人看出是借来的,手举到一半,又赶忙放下,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连步子该如何迈都快忘了。
她摸摸布囊中的小弩“寒星”,喃喃自语:“我本来就不是贵女,我……那我也能来公主府上,我还去过王府别苑呢,你能进得去军械司么?我们的兵丁不把你轰出去才怪。绣鞋等我有钱了也买得起,你这辈子也穿不上官靴。”
被孙玉珍一顿讽刺,又见公主府中富贵气象,她心绪低沉,慢慢地走在路上,也无心饮宴了。
她抱着布囊,有些想笑,今日长公主定然忙着女儿的及笄,或者招待众亲贵,怎么会有闲心,来看自己的手//弩呢!纵然杭念真是一片好意,但估计今日她是见不到长公主了。
周越川索性坐在湖边的大石上,望着远处人来人往地笑闹,怔怔出神。
想起小时候去女学,她是最穷的一个。小女孩们比较着衣饰排场,她那时年幼,旁人讽刺她她也听不懂,还嘻嘻地笑。
有个女孩说:“杭绸的帕子擦汗不吸水,难用极了。”周越川一脸认真地告诉她,棉布的素帕最吸水,最好擦汗,还把自己的素帕丢到水盆里,挤出水来向她们演示。众人实在无语,最后是崔璨把她拉走了。
人家不过是在炫耀有杭绸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越川正要起身,却有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小娘子,怎么坐湖边上吹风?”
她一愣,但见一男子二十来岁年纪,脚下虚浮,眼下泛着青黑,醉醺醺的。周越川不欲生事,起身便要走。
那男子伸手拦住了她,眼神不怀好意:“小娘子,一个人多无趣?跟了我去,哥哥给你买首饰!说,你是谁家的女儿?你爹是哪个衙门的?”
周越川心想,我爹?又来问我爹,我爹你肯定不认识,还不如说说我自己呢。她压下心头厌恶,答道:“我是军械司工员。”
那男子将“我是”听成了“我爹”,顿时拍腿大笑:“军械司工员?哈哈哈,最大不过个八品!公主府这门槛儿什么时候这么低了,连八品官的闺女也能混进来?”
周越川脸颊微热,陡然想起方启静和郑松泉的话,又想起孙玉珍对她的嘲弄。
她不愿再忍耐下去,也并不畏惧,挺直了腰,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朝廷命官,再小也是朝廷的脸面,领的是皇上的俸禄,办的是朝廷的差事。您方才言行无状,对朝廷命官无礼,依礼,当对我赔礼道歉。”
“赔礼?哈哈……”那男子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凑近一步,“好大的口气!你爹一年能拿几两俸禄?还朝廷的差事……军械司算什么,成立没二十年的玩意儿!你跟了我去,爷好好赔给你……”说着,竟欲凑到她身前调戏她。
周越川一惊,她在女学也好,在军械司也罢,遇到的男子,都把她当小妹妹、小侄女看待,从未遇到有人轻薄她。这人竟敢在公主府中对女眷无礼,显然平日作恶多端。
那人伸手就要摸她的脸,周越川后退两步,后腰撞在凉凉的湖石上,一阵生疼。那人狞笑着,手指几乎要碰到她鬓边,酒气喷在她额头上,腥膻温热,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她皮肤上滑过,而喋喋不休的轻蔑侮辱,更叫人恶心。
周越川指节攥紧,逼着自己稳住气息。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发抖,在尖叫,在催她快逃;另一半却慢慢沉了下去,沉到自己多日来练习射箭、沉稳有力的手臂上。
她的肢体比脑子反应更快,脚下后撤一步,右手已探入腰间布囊,摸到了那柄冰凉坚硬的寒星。刹那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快用寒星打他!”
她咬牙:“你过来,认识认识我是谁!”
说罢出手如电,迅速掏出小弩,对准了那人的咽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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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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