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池轻舟也是心不在焉。和周诚到怡和小区出警,走到麻将馆的时候才发现笔忘了带,记录的时候也是一行串到下一行,往日的有条不紊全然没了踪迹。
周诚看着记录本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肯定和江绝有关。
两人回到警车里,他难得正经一回语重心长宽慰池轻舟,说两个人相处最主要就是坦诚相待和信任,江绝不像是个玩弄人心的混蛋,如果他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两个人把话说开就好。池轻舟看着窗外像是有心事,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江绝垂头丧气地进店,汪洋赶忙迎上来抱歉道:“你和池警官没事吧,谁知道那个于烨是搅屎棍,早知道我肯定不让你和他见面了,当初还骗我说这是一笔大生意,我这不也想着给店里搞创收么,实在没预料到是这么回事儿。”
方一湾瞥了他一眼,很欠地补刀:“这一看就是有事的样子,没分手就行,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事,”江绝佯装着云淡风轻,收起先前的颓丧,扯出一抹若无其事的微笑,对汪洋说:“我知道你也是好心,所以我没怪你。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又吃了闭门羹回来的吧。”方一湾心下了然嗤了声,摇摇头继续干活。
江绝也不回话,憋着一肚子气埋头做事。汪洋见他们都不说话,也按捺住想继续问的心,闭嘴干活。
蝉在枝头鸣起,空气中都透着炙热的烫意,烈日灼阳下的花草垂下了头,在阳光底下煎熬着,路边的小狗伸着长舌头趴在阴凉处,恹恹地看着过往的行人,几乎要睡着。
太阳晒得大地万物昏昏欲睡,一阵脚步匆匆而来,小狗被声音惊醒叫跳着跑开。店里的推拉门蓦地被人推开,在安静的店里发出不小的动静,江绝抬头,竟然是池轻舟。
江绝正给顾客剥着菠萝蜜,两只手戴着手套往下滴着油,桌上垫着报纸黏糊糊的一片。见池轻舟来,一时间恍了神,像块木头似的戳在那里,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女顾客嗲声嗲气地指指塑料盒道:“江绝,我这盒子还没装满呢。”
“哦……哦,马上就好。”江绝飞速调整自己集中注意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给顾客装好后称重,直到付完钱她走出门,池轻舟才走上前,把一直握在手里卷着的锦旗甩开,干巴巴道:“李队让我给你送锦旗。”
“谢谢。”江绝从他手里接过,也没敢仔细看,卷成一团就塞进桌底。
“出来谈谈?”池轻舟头往门口一昂,先走了出去。江绝跟在身后,两人很有默契地一前一后找了个阴凉处,池轻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根冰棍,两人蹲在阴影处慢慢啃,谁也没说话。
冰棒快要吃完,池轻舟先开口:“我错了。”
江绝手里的冰棒还没舔完,被这句话惊得连连咳嗽,池轻舟忙过来拍他的后背,被江绝偏过手打断道:“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池轻舟面色平和,一边抚着江绝的背一边说,“这件事我确实错了,我向你道歉。”他轻轻揉着江绝的背,见他平静下来才说:“首先,当我看到你和于烨交杯酒的那一刹那,我承认当时确实吃醋了,还很大声地说你,是我不对。其次,于烨和我说了你和李赫然的事,我竟然会因为于烨的挑拨离间而对你发火,更是错上加错。”
江绝被他的自我剖析一顿输出吓到,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了他,想伸出手探探他的额头,被池轻舟反握住手抓紧,“其实微信上你给我发的解释我都看到了,没及时回你,一是我的心情还没有平复,二是因为李赫然的事,不过这倒让我明白,我确实是很喜欢你,很在乎你,江绝。”
池轻舟凝视着他,四目相对,江绝被池轻舟的话燥红了脸,一把抱住他激动道:“我……我太开心了,你竟然会说喜欢我,我算不算因祸得福!”
池轻舟笑着锤了下他的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腰搂紧道:“还是周诚的话点醒了我,我重新复盘了下过程,发现我的生气很无厘头,为了一个巧合生气,为了你一个已婚的前任生气,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江绝很会抓重点:“李赫然结婚了?”
池轻舟靠在江绝的肩膀点点头,“我稍微了解了一下,就在你出狱后不久,据说是相亲认识的,后面就结婚了。怎么,还对他念念不忘?”
“当然没有!”江绝给自己澄清,“他结婚我当然祝福,起码比跟着我一个劳改犯好多了。”
“你比别人差哪儿了?”池轻舟抬头,严肃地看着江绝道,“你这么帅,个子这么高,自力更生开了水果店,对妈妈又好,不过是坐了几年牢,你比别人差哪儿了?”
江绝没料到他会反问,一时愣住了没吱声。就听见池轻舟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所以我会给你幸福,以后别再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
棒冰融进胃里的冷意还未消融,江绝却觉得浑身翻腾起来,他知道池轻舟并不是在安慰鼓励他,而是发自肺腑真真切切觉得他这个人好,想给自己幸福,他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他吸了吸鼻子,原本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个“嗯”字,后又抬起头,宠溺地摸了摸池轻舟,清亮的眼眸透着炙热的爱意,接着说道:“应该是,我们共同创造幸福。”
池轻舟捏了捏江绝的手予以回应,又重新把人抱回怀里。
店门口的汪洋猫着腰像做贼似的一直盯着那边的动静,见他们二人牵手走过来才慌忙开门松了口气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一言不合会打起来,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我可不会和他计较,”池轻舟环顾了下店,说:“刚才送的锦旗呢?得一面不容易,你预备放哪儿?”
“就挂店里吧,”江绝刚要去拿,被汪洋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拿出来攥在手里道:“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江哥亲自动手呢,我来弄我来弄,你们别脏了手,是吧老板娘,我可以这么叫了吧?”随后又望望江绝的脸色,见他没生气才重新笑嘻嘻看着池轻舟,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别别别,还是叫我名字吧,老板娘听着怪别扭的,再说这店我也没投资,这么叫不太好。”
“叫池警官,别没大没小。”江绝拍了下汪洋的头。
“得嘞!”汪洋一副狗腿的样子,赶忙点头哈腰拿着锦旗去忙活了。池轻舟和江绝说了会话,也走了,店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一切又好像步入了轨道。方一湾切着水果,忽而顿了顿手里的刀,抬头看着江绝,问:“和好了?”
江绝点点头,甩给他一个傲娇的眼神。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和你说。”
方一湾一向都是有话直说,现有些犹疑,江绝也心中一紧,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们在酒吧你还记得吗,走的时候我在楼梯口,闻到了不同寻常的药味。味很重,天又热,所以味道未能消散干净,我立马就想到一个人。”
“江天!”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方一湾接着说:“酒吧这种地方,一般都是爱玩的年轻人来,他身上带着这么浓的药味,肯定平时要吃很多药,怎么会来酒吧这么嘈杂的地方?那天池轻舟他们又突然接警过来查,我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他有些担忧继续道:“如果真是他,你预备怎么办?”
江绝冷哼一声,拿起水果刀随着手腕翻转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白光,然后直直地钉入案板,眉目间充满狠厉:“那就永绝后患。”
江绝下了个早班,配合着池轻舟的时间和他吃了顿晚饭把他送回派出所加班,自己乘着星夜去了趟江天家。
又是那条尘土飞扬的石子路,两旁的树木投下斑驳的影子,快速打在江绝疾驰的车窗。到了楼下,江绝几乎是用跨的,三两步就到了门口。他用力拍了拍门,没几下门竟然从里面打开,从里面飘出几声闷咳,江天从门后露出那张干枯的脸,“我的好儿子,这么快就想我了?”
走廊处的黄灯打在江天的脸上,细小的皱纹像扇面般铺开蔓延到太阳穴,浑身干得像没有水分。江绝瞟了他几眼,走进门内。门从里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室内昏暗,江天就开了一盏台灯,江绝厌烦出声:“你这日子过得这么清苦?灯都不敢开?”
江天也不反驳,佝偻着身子坐下:“你赡养费就这么点儿,我当然得节省着花,不过,很快我就有钱了。”江天看着江绝,露出诡辩莫测的笑,眼睛里像蒙了层纱,浑浊的双眼让人看不真切。
“那天酒吧,是不是你打的报警电话?”江绝不想与他多说,单刀直入发问。
“我也没想瞒你,确实是我。”江天话说的有点多,憋出一连串的咳嗽,“是那个警官说的?叫什么?哦,池轻舟。”
江绝听到池轻舟三个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下一秒,他用力拽住江天的手,彻底沉下脸道:“当然不是!有什么你冲我来,别在背后做小人。”
江天被攥住手,本来就没肉的骨头被捏得生疼,他皱着一张脸挤出笑:“那就好,不然我这不是又有把柄可以投诉他了么。你放心,我不会动你的心上人的,还不到时候。”
“你报警想干什么?投诉于烨的店?没这么简单吧。”
江天轻轻扭了扭手腕,江绝忍着怒气把手松开,江天一副稳操胜券的表情道:“其实我只想搅黄你们的合作,让你断了于烨这个大客户,谁曾想有意外之喜,不过你们最后没分手,还真是可惜了。”
“恭喜你心愿达成,我和于烨不会有合作。不过你要伤害轻舟,我不会放过你。”
“怎么不放过我?杀了我?”江天闷着笑出声来,声音尖刻地吓人,“我倒是希望你杀了我,这样你就能陪我一起死了。”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轻蔑与嘲讽,看得江绝血气上涌,恨不能立刻与他同归于尽。
江天看他发怒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的好儿子,就这点事你就沉不住气?以后可怎么办啊,毕竟这只是个开始。”
“你尽管来,”江绝直起身,语气充满压迫,“我不介意再次把你送进医院,让你生不如死。”
关上门,江绝飞似的下楼,仿佛再待一秒就会窒息。他驾驶着车飞速逃离,脚不自觉地踩紧油门,汽车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飞驰,无数辆车迎面奔来,汇在身后连成一条发光的长链。车内冷气开到了最大,却抚平不了江绝内心的燥热,他浑身都是汗,被冷风激得全都黏腻在背后,浑身透着不舒服。
江绝没回家,直接开到了派出所旁边的停车场,他不知道池轻舟在不在,也不想打扰他,便给他打了个电话,那边接得很快,语音一通,池轻舟那边嘈杂的声音传过来,震得江绝赶忙把电话拿开,适应了一会儿才重新把电话放在耳旁:“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吵?”
池轻舟忙得不可开交,边现场指挥着什么边回:“刚出了个警,这边正吵着呢,这个点无非就是一帮醉鬼酒后闹事,等会我就回去了。怎么了?”
江绝憋了一肚子话想要倾诉,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他也不想他爸的破烂事惹他烦心,便换了种嬉笑的口气道:“没什么事,就是想老婆了,打电话慰问一下。”
他料想池轻舟会敷衍几句挂上电话,没想到电话那边突然有些风声,嘈杂声渐行渐远直至安静,对面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声音却很稳,嗓音低低地缠上来撩拨得人耳尖发烫:“我也想你,江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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