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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见

照片上是满地的鲜血,血泊上的尸体僵硬,双目紧闭。死人就像黑点一样连成了一片,堆在一起。

穿着制服的政署士兵端着枪在一旁,神色肃穆。

这是当年顾佑衍下令无差别射杀游行工人后的惨状,这些都是保密资料,我只听过别人描述,未曾看过图片。

想来和他们夸张的言语也没什么不同。

下滑,是谢又扉发来的一条信息。

【谢又扉:二一六事件和议会有点关系,但直接负责人是顾叔,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随着指尖颤抖的心逐渐平静。

就是顾佑衍,我的消息没错,一直没错。

说来好笑,我又想让他是顾佑衍,又不想让他是。我的命运和悲惨不足挂齿,但那些光阴和鲜血被深埋地底,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于我而言,我没有做好设想被推翻的准备,却也不想亏欠顾渝洲。

再次变得冷静,我回复了他。

【用户098:没事,就是有个课题需要材料。】

至于谢又扉心里怎么质疑高中近代历史课题,就不在我的思考范围里了。

那张照片上的惨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导致我下午的课一直在走神。

晚饭后,顾渝洲将一个小物件交给我。

“当时从胡里巷回来,你落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已经很陈旧了,大红色斑斑点点,剩下的褪色成了肉色。

这是陈小四的东西。

邵峰楼和我说,要往前看。

这话说得委婉,他的实际意思就是让我把之前的破烂都扔掉。

我照做,东西都清干净不太现实,筒子楼里落下老物件也不是零概率事件。

这么多年还在,也是个奇迹。

我可以将顾渝洲这个动作理解为试探,因为我从未在顾渝洲面前展示过这个丑陋的小玩意儿,他极有可能是怀疑我的身份后拿一个找来的物件考验我。

直觉在退缩,情感伸出弱小的触手。

我生父陈芮是个很底层的工人,一生里极少给我留什么礼物。

这个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件。

错过这一次,以后再见不到它的话……

我从他掌心接过:“哪里找到的。”

“保镖从床底下翻出来的。”

他家保镖还管这个,莫非是超级保姆。

简单谢过,我回了房间。

父亲曾戏言,这平安符是他给我的锦囊,里面蕴含了天大的道理,让我成年以后打开,将道理吃拆入腹,可化解世间一切迷惘。

我现在身处迷惘,没勇气打开。

怕这真是他一句玩笑,更怕他留给我的一线希望灰飞烟灭。

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了,回忆往昔吧。

我剪开了平安符。

没想到,里面还真有小纸条。

我心说这老家伙靠谱了一次,遂展开,想看看他能跟儿子说什么悄悄话——展开之后,那还是张很大的纸,能塞进平安符里是得亏了劣质纸都薄。

读完之后,我却是笑不出来了。

手指尚僵硬着,我强撑着拿起手机,行尸走肉般躲到阳台,拨通邵峰楼的号码。

过了一分钟,他接听了。

“什么事?”

“我到底是谁。”

远处,夕阳余晖竟是一点影子也见不到了,夜色沉甸甸的,铅云坠在天空上头,一片片压下来,压着人一吐一息。

邵峰楼隔了很久才笑出来:“听了谁挑拨离间?”

“没有人挑拨离间,我就是觉得不合理。所以才有别人的话让我信。”

“哪里不合理?”

我平静道:“从很久之前我在怀疑,顾佑衍因为二一六事件颇受诟病,铁血手段,游行伤亡数量骇人,一度成为坊间谈资,这不是他的风格。如果是议会做的,我信,说是一直站在主和派这边的顾佑衍做的,我到底该不该信?”

邵峰楼似乎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替我分析:“从政的没几个人,他难道不会装?”

“但他没必要和我,不,和岑许装。”

现在说起这句话,我也觉得讽刺:“你算我不知道被人爱是什么滋味,邵峰楼,你在想——我、这个蠢货,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从前我不明白,他说的“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有意义”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

我问邵峰楼:“你要杀了我吗?”

邵峰楼笑答:“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不再志同道合了吗?”

“你杀死了陈芮。”

对于邵峰楼来说,陈芮的名字不足挂齿,但他虚与委蛇:“岑许,政治本身就是很残酷的事情,你想要安定和平,死谁都一样。顾佑衍在任这么久,或许他才是罪魁祸首。你何必又想要杀我。”

我没想杀他,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自己去死。

“抱歉,我没有给自己这个选择。”

“那你选择什么?”

我望着铅云拖着沉重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游动,它也不知游到哪里,才能被天光和呼唤托起。

我说:“我退出。”

邵峰楼咳嗽一声:“两点。一,无论你从哪里得知你的身世和所谓的真相,那人都不可能是去帮你的,大概率是内鬼。二,退出是死路一条。”

“那就走死路。”我即将挂断电话。

邵峰楼最后道:“三天后,西二区烂尾人工湖一号码头。”

我把字条烧了,给陆通言发消息,约在校外见面。

随后我打开了顾渝洲的房门,问:“我能进来吗?”

“你已经进来了。”

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做贼一样:“我接下来几天要请假,不想去上学了,提前告诉你一声。”

顾渝洲终于正眼看我:“哪里来的厌学症。”

我从他话里品味出硝烟味:“你生气了?”

“……”

我做大胆猜测:“你不会是气我刚才自己回屋,没理你吧?”

顾渝洲不说话,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有一点小事,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的?”

我笑也掩不住伤悲,说:“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他没说同意,也没拒绝,我吻上他的唇,他也放任我肆意妄为,就像他的一切都可以任我拥有一样。

吻得身上燥热,我停下来喘气:“升温了吗?”

“治治脑子去。”

顾渝洲告诉我,是我升温了。

晚上,我在被子里摸来摸去,找到他的手牵住:“我叫岑许。”

顾渝洲闭着眼:“然后呢。”

“我喜欢你?”

顾渝洲换了个侧躺的姿势,面对着我:“表白的人有点多,后面领号码牌。”

“可以插个队吗,很急。”

顾渝洲慷慨大方地允许了我的插队。

我和他说许多句喜欢,私心是也想听顾渝洲说这么一句,可他一句句接住,没有回礼。

也挺好的,不至于被骗伤心。

正当我以为顾渝洲睡着了的时候,他道:“这几天我需要去主城。”

“顾叔不是在主城吗?”

“嗯,下一轮谈判要开始了。”

“你去干什么?”

顾渝洲气定神闲:“当人质。”

我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禁担心:“你别死在那,死在那我就不干了。”

“谢谢您关心,不至于死。”

想到什么,他又叮嘱:“帮顾谌盯着点谢又扉。他说这几天他们吵架,谢又扉想离开,情绪不稳定。”

世上还有比谢又扉情绪稳定的人?我表示不相信。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又道:“你看他们现在恩爱,一开始,谢又扉很不想和顾谌结婚。”

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为什么?”

“觉得配不上。”

顾谌配不上谢又扉?脾气是有点那啥。

紧接着,我想通,这意思是谢又扉觉得自己配不上顾谌。

啊,扯淡!

喜欢的自然就是最好的,总比到我和顾渝洲这般田地要好很多。

他让我盯着,我盯着就是了。

反正就这么几天,我也该告别啦。

算来算去,这好像是我和顾渝洲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回来的话。

十指相扣也传不过来那么真实的温度,我用视线描摹顾渝洲的每一寸侧脸,心里却感到了一股释然。

我不舍,他却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变得幸运。

本来就是草草搭建的尔虞我诈的戏台,他愿意陪我演,接受我的一切情绪,又稳稳地托住我的喜欢,和我坠落的那颗心。

我本可以在任何一个节点死去,被打死、饿死、注射药物过量后病死。

我活到了现在,称得上坚韧,偷走这么多光阴就罢了,还遇见他。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喜悦的事情。

所以分别的时候才没感到多么意外,仿佛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顾宝宝偷溜进来,看见我还没睡着,吓了一跳。

它大概是觉得我们俩睡着了才从门缝里钻进来蹭床的,没想到我今天失眠,没给它这个机会。

对视了几秒之后,它又原路返回,眼神仿佛在说:“就当没看见我哦。”

好吧,我也没机会告状了。

“顾渝洲,你在听吗。”

我知道他睡了,不然我不敢出声的。

他不在听,我才说很多。

“喜欢你,没骗你,说什么这点也骗不了你。”

“你如果喜欢我,我就得和你道歉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走了之后,就别再找我啦。”

虐的开始了。

今天两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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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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