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礼冷然想起困于囫囵中的幻听。
滚烫的地面似要灼穿靴底,数不清的脚步擦过她的衣袂,人们尖叫着,要救出困在寝宫的温莎公主……
“你想到什么了?”艾伦紧盯她冷蓝的双眸。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她扶额背过身,嗓音沙哑,“宫中至今尚未记载有关大火的传闻,王储困在火中应当只是小孩子编写的故事。”
“我随口胡诌的解析,你倒是接受良好,”艾伦双手环胸,“你觉得我会信你这番说辞吗?”
“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希礼面色如常,“你既能自由出入皇家博物馆,事后再查不就知道我话里的真假了么?”
艾伦作为新入编的骑士,根本没有调动历史资料的权限。
至于希礼的档案,完全是从爱兰那里得来的。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哼道:“不用你多嘴,我自然会查个明白。”
希礼懒得拆穿他,朝前方的窄门走去,“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其他人呢?”
“跟着你进来的啊。”艾伦脱口而出,又连忙找补,“你刚好走在我前面。”
“上来时有观察过周遭的环境吗?”
“就穿过了一个破拱廊,随后你莫名甩下其他人,独自拐进旁侧的甬道。”
可希礼看到的不是拱廊。
而是宏大的、苍凉的冷白祭台。
“怎么,进入拱廊前,你就中术了?”艾伦若有所思。
希礼几乎能断定有人冲着她来了,“今天之前,我从没见过玛尔伽。”
“下手的也不一定是她。”艾伦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屋顶,“有人为你量身定制了囫囵阵法,看来想弄死你的人不止我一个。”
“高兴吗?”
“什么?”
“找到志同道合之人了。”
“确实是喜事一件,”艾伦目光幽幽,“我会尽量抢在他之前杀了你。”
“那你要努力了。”希礼笑了笑,从他身侧经过时,将染血的帕子塞进了他胸前的口袋。
艾伦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
房间前后衔接的都是昏暗的甬道,经艾伦确认,他们是从身后的甬道来到此地。
“原路返回吧。”艾伦提议。
希礼沉吟道:“不,继续往前。”
“我不会救你第二次。”艾伦探身进了前方的甬道。
里头狭窄又潮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宽度只供一个人通过,”艾伦抬肘比划,“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确定我们掉头就能成功原路返回吗?”
艾伦沉默。
“走吧。”希礼冷静地指挥,“你若不放心,我走前面。”
“用不着。”艾伦扭头率先朝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甬道越窄。
昏暗的壁灯起先隔十米一盏,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光线弱到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啪嗒、啪嗒……”
军靴踏过坑洼的地面,将泥水溅到墙上。
脚步声越来越大,希礼猛地伸手搭上前面人的肩。
这一下将艾伦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捉住她的手腕便狠狠一拧。
“嘶……”
“你发什么疯?”艾伦忙松手,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嘘。”希礼凑得很近。
她幽蓝的眼眸宛若鬼魅,艾伦愣了片刻,倏然头皮发麻。
他们明明没动,甬道中的“啪嗒”声却仍未停歇……
有东西借着他们的脚步声掩盖,正急速靠近!
“快走!”
出口只有一个,若在怪物追上前没有闯出去,艾伦不敢想他们的下场。
前道愈来愈窄,艾伦的手臂都被石壁擦破,速度也半点不敢减缓。
不属于人类的粗重呼吸声近在头顶,只听“噗嗤”一声轻响,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瞬时将艾伦淹没……
他险些呕吐,掩鼻回头,就看到他此生无法忘怀的一幕:
金发少女双手持剑举过头顶,面容冷冽地将剑刺入身后的黑暗中。
粘稠的黑色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少女脸上,她眼皮都不曾眨,绷紧面颊,机械般将剑拔出再刺入。
“别愣着,继续走!”她高声呵道,“后面不确定还有多少!”
该死的。
艾伦咬牙驱动魔力,指端生出的藤蔓强行拓宽甬道,硬生生将一层碎石刮了下来。
轰隆声在甬道间来回晃荡,震得人头晕目眩,艾伦百忙中抽出一根藤蔓缠上身后人的腰。
“你干什么?”希礼语气中带着不耐。
“我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谁知道你跟没跟上?你死这里不要紧,别陷害到我头上了。”
“殿下考虑得还真周到,不过用不着。我能斩杀一个,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杀死下一个。”
这黑布隆冬的鬼地方,谁知道会不会失手?
艾伦恼怒地一扯藤条,“你以为我想挨着你啊?臭死了你知不知道?”
身后人被迫撞在他身上,熏天的臭味呛得艾伦直咳嗽。
“你觉得自己很香吗王子殿下!”希礼气破音了。
“起码没你臭,你脸上都是那怪物的血,呕……”
“好,行,你说得对。”
希礼冷笑着,旋即张开双臂环住艾伦的脖子,垂头埋进他的颈窝。
温热细腻的触感令艾伦虎躯一震,他崩溃地甩动胳膊,“你滚啊!”
被手肘带动起来的藤蔓拍上石壁,喷了艾伦满口灰。
他赶紧闭上嘴巴,前方光芒大作,二人歪歪扭扭地冲出了甬道——
“啊!”
脚下竟然是悬空的。
分不清是谁的惊叫,两人相拥着从上空一路滚落。
坚硬的石壁将他们轮番撞了个遍,等终于摔到地面,二人的身子皆像散架一般,疼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走……开……”艾伦虚弱地扭开脸,“别……压着我……喘不上……气了……”
希礼尝试从艾伦的胸膛上起身,刚抬起一点,又被一股巨力拽了回去。
“你搞什么……鬼啊!”艾伦疼得差点呕血。
“你以为我想?”希礼咬牙挣动。
那根引起二人争执的藤条终究成了伏笔,在适才的翻滚中将二人牢牢捆作了一团,此刻他们简直“难舍难分”。
艾伦绝望地望着天花板,他还能活吗?
“谁在那儿?”
艾伦闻声侧目,昏暗的角落里,赫然蜷缩着一个小孩。
他正欲细察,趴伏着的希礼已经不耐烦了,“喂,小鬼,过来。”
人影瑟缩了下,更不敢动了。
“你别吓唬人家,行吗?”艾伦翻了个白眼,换上温和的语调,“小家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阁楼里仍一片静,连三人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希礼嘲弄地瞥了艾伦一眼,朝角落道:“别以为你躲那儿我们看不见。你现在不过来,等我松开绳子,第一时间就过去宰了你。”
“啊?”艾伦瞪圆了眼睛。
希礼没理他,不疾不徐地威胁,“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过来帮我们解绑;二是等我们力量恢复,自行松绑,然后把你杀了泄愤。”
说完这些,她安静地等待。
不出半分钟,那小孩挪着屁股爬了出来,手还捏着鼻子。
是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
“你们是谁,我没见过你们。”她怯生生地靠近,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雀斑脸。
希礼注意到她胸前垂着的干枯辫子,不答反问:“这里是光明教会,没错吧?”
“……是。”女孩点点头,犹豫地摸上捆着二人的藤条,“我如果为你们解开绳子,你不会杀我的,对吗?”
“当然不会。”艾伦生怕希礼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词,连忙抢白安抚,“像这样割开就好了,对,真棒。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藤条应声落地,希礼翻身靠坐在枯草上,艾伦也一骨碌滚到另一侧。
“我叫菲恩,今年六岁了。”女孩棕色的眼珠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神情颇为困惑,“你们关系不好吗?那为什么又要抱在一起?”
“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艾伦尴尬地摸摸鼻子。
希礼干脆越过这个话题,盘腿坐着,环视整个房间。
地方不大,四面都是石墙,屋内堆砌着干湿交杂的草堆,连个正常的落脚地都没有。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巴掌大小的天窗,若是下雨,关在其中的人就等着遭殃。
“你犯了什么错,被关到这里来了?”希礼挑眉问。
菲恩惊得肩膀一颤,呆愣道:“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禁闭室吧。”希礼靠墙调整了个姿势,“所以房间才只有天窗和通风口两处敞着。”
她跟艾伦方才就是从左上角的通风口摔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所谓的甬道竟然是通风管道……
希礼与艾伦对视一眼,彼此深知光明教会恐怕藏了什么秘密。
“你是和其他孩子玩闹坏了规矩,所以才被关进来的吗?”艾伦追问。
“才不是,菲恩很乖的,绝不会贪玩!”小女孩用力摇头,焦黄的辫尾甩在脸颊上,“我……我只是太饿了,所以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就这?”艾伦打抱不平,“你们管事的修女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玛尔伽大人也是为了其他孩子考虑,她不是坏人,”菲恩鼓起勇气拉住艾伦的衣袖,“请你不要对大人有误解。都怪我嘴馋,吃掉了瑞安的晚饭,害得玛尔迦大人不得不腾出自己的食物分给瑞安。”
“你们教会穷得饭都吃不起了?”
这个问题对于菲恩来说似乎很羞耻。
小姑娘涨红了脸,半晌才支支吾吾表示教会的其他大人会尽可能赚钱,至少保证每个孩子能吃个半饱。
当年风靡帝国的光明教会,如今竟然落魄到孩子都养不起,太荒谬了。
希礼还沉浸在思绪中,艾伦忽而想起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
“你这禁闭要关到什么时候?大概还有多久,会有人进来看你?”
“呃……”菲恩眨眨眼,“好像马上就要来了。”
“坏了。”艾伦面上难掩痛色。
见希礼神情仍旧莫名,他咬牙低吼,“待会儿被人看见这幅样子,怎么办?”
他们从甬道摔下来,灰头土脸不说,最可怕的是身上那股致命的恶臭味。
连初次见面的小孩菲恩都忍不住捂鼻子。
“正好让他们带我们去清理。”希礼耸耸肩。
“不行,”艾伦无法容忍,“太不成体统了!”
他再不受宠,终归也是个王子,还从未在外人面前露出过此等丑态。
他焦躁地在房间中来回踱步,片刻后,他停在希礼的身侧。
希礼抱着手臂靠墙,悠然抬眸望他。
“喂,那个,”艾伦别扭地踹踹希礼的鞋尖,“你身为高级水系魔法师,产出水源应该是很轻松就能办到的吧。”
“无论是低级、中级、高级还是个什么级,想要凭空产生,都需要耗费大量的魔力。”希礼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你不会不清楚。”
“眼下事态紧急……”
“我不急啊。”
“你!”艾伦咬咬牙,过度紧张让他几乎幻听门外有脚步声在靠近,“到底怎样你才能答应?”
“唔,这个嘛,”希礼饶有兴味地摩挲下巴,“你要真想,其实也很简单。”
“什么?”
“你求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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