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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诗句一出满座寂静瞬间被打破,随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下巨石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此刻众人脸色各异,只觉这诗做得极尽阴毒。楼外烟波起暗尘明是写景,暗指公主府外看似繁华,内里却藏着见不得光的污秽与阴谋。

朱门深锁意难驯讥讽公主虽身为金枝玉叶,却如乡野村姑般野性难驯,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端庄。

金钗漫引蜂蝶至更是直刺核心,直白点出公主私生活不检点,府中豢养了无数趋炎附势的面首,招蜂引蝶;最恶毒的莫过于玉殿私藏逆旅身直接将脏水泼向公主与那位戴罪之身的沈晋鄢,暗示二人在宫宴之上便已苟且私通,更将对方扣上逆旅,也就是叛国通敌的罪名,极尽构陷。

最后两句可怜金谷繁华地,半是娼家半是臣更是诛心之语。她将公主府比作藏污纳垢的娼馆,骂府中之人皆是不知廉耻的娼妓与乱臣,将公主的名声踩入泥地。

吟罢郑道珠缓缓转身,唇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冷笑,目光挑衅地直视着山阴公主,仿佛在等待对方恼羞成怒的反应。满座的目光或惊惧或同情或看热闹,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与刻薄的气息,唯有那洞庭湖水的拍岸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玉阳王的身影投在素帘上却显得愈发孤峭沉冷,从坞噽的角度能看到那边的侍从双手捧着誊好诗作的雪浪笺躬身轻步上前将诗笺稳稳置于他案前后退出帷幕,席间众人也不敢有半分惊扰。只谢珩并未立刻抬眼,只微微侧首后轻缓地拈起那张素笺。

银质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他似乎看得极慢,仿佛只是在品鉴一幅稀世字画又似在玩味其中暗藏的锋芒。

不过须臾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嘲弄与玩味的笑意,自他薄唇间漫溢而出。那笑声不高清润中裹着一丝久病未愈的微哑如碎冰落玉穿透了轻薄的纱帘清晰地落入女席每一个人的耳中,让满场的窃窃私语瞬间噤住。

“郑家姑娘好才情,好一首针砭时弊的讽喻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字句尖刻,意有所指当真是妙绝。本王今日倒是开了眼界,不知这岳阳楼中的满座贤才还有谁能做出比这更精妙通透的诗作来?”

那一个好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尾音轻挑藏着说不尽的冷意与嘲讽。

话音落下的刹那帘幕内外皆是一片死寂,连洞庭湖水的拍岸声都仿佛远了。随即压抑不住的细碎议论声如潮水般悄然涌起,众人面色各异,或惊或惧或幸灾乐祸或暗自心惊。谁都听得明白玉阳王口中的好诗绝非夸赞,而是暗斥此诗阴毒刻薄诛心至极。满座宾客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奴婢恳请一试。”

洞庭风紧,卷起帘角轻扬,满场的窃窃私语在坞噽起身的瞬间骤然噤声。她缓步走到楼栏边,只唇角凝着一抹凉薄的笑意,将目光淡淡掠过脸色煞白的郑道珠后再望向浩渺烟波。

“燕雀安知鸿鹄志,偏将痴念作深仇。

枉托姑母裙边势,妄倚宗亲表字求。

金屋未登先妒火,朱颜空自锁春愁。

可怜一片痴心月,错照侯门不系舟。”

诗句落定,楼内一片死寂,唯有湖水拍岸的声响此起彼伏。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瞬间便品出了诗中深意,前两句直指郑道珠心胸狭隘,不过是区区燕雀却因一己痴念将对公主的嫉妒化作刻骨仇恨仗着姑母邵妃的权势,借着无血缘的表亲名分痴心妄想着攀附驸马崔缙;三四句更是辛辣,讥讽她连驸马府的门都未踏入便先燃起熊熊妒火,空有一副红颜却将自己困在无望的春愁之中;最后一句道尽她的可悲,一片痴心如同明月偏偏错照在了崔缙这漂泊无依、心无所属的侯门孤舟之上,终究是镜花水月。

郑道珠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那点藏在心底不敢示人只能借着针对公主来宣泄的痴念竟被这般**裸地剥开展示在众人面前,羞愤与难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再也维持不住半分体面,垂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进衣襟里。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看郑姑娘总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没想到私下里心思竟这么龌龊,连表兄的主意都敢打。”一位用团扇半遮着脸身着藕红色衣服的女子语气里满是讥讽,“还说是表亲,其实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可不是嘛,喜欢崔驸马就喜欢呗,偏偏去招惹公主。”另一位穿石榴红裙的贵女附和,“自己上不了台面,就想靠打压郡主博关注,说到底就是嫉妒郡主是金枝玉叶,她不过是个攀附亲戚的外室罢,可怜崔驸马那般人物被她这么一闹名声都要被她毁了,依我看郑姑娘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崔驸马眼里哪有她,怕是连正眼都不愿瞧她一眼。我听说郑姑娘天天往汝阳郡王府跑,巴望着能进府呢。结果连个侧妃都捞不到,反倒先得罪了山阴公主,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说到底就是眼界太低见不得别人好。公主身份尊贵她却只盯着那点儿女私情,格局小得可怜也难怪只能做出那种尖酸刻薄的诗,真是贻笑大方。”

“你们少在这里含血喷人!我与表哥自幼一同长大情分深厚,这不过是兄妹亲近,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嚼舌根!”她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目光怨毒地看向山阴公主,“倒是郡主不去管自己府中那些不清不楚的腌臜事,反倒来编排我,不过是仗着身份尊贵所以容不得旁人半句真话!我敬重表哥敬的是他的才华人品而且也绝非是你们口中那般龌龊心思的人!”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底气,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倒是你们,整日躲在背后搬弄是是非非以揣测他人私情为乐,这般嘴脸才真正令人不齿!公主不过是借诗堵人颠倒黑白,我郑道珠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你们如此污蔑!”

山阴公主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郑道珠,你既口口声声喊崔驸马一声表哥,那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表嫂,是你该敬该畏的长嫂。可你身为晚辈不循礼数不遵尊卑,反倒日日盯着我这公主府内的私事,挖空心思揣测我房中有多少人行何等事,这般窥人私隐嚼人舌根的行径,你自己说羞也不羞?

我府中之人是我愿留愿纳是我的事,且与你何干?轮得到你一个外姓孤女,日日挂在嘴边、写进诗里四处散播?你若真清白坦荡为何不将心思放在正经诗书之上,反倒对我的私事如此上心?

这般紧盯不放刨根问底,究竟是你心术不正还是你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实在按捺不住?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你若再敢对我妄加揣测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念及你与驸马那点微薄的表亲情分,直接将你这等不知廉耻不敬尊长的东西,逐出岳阳楼好让全京城都看看,你郑家女儿究竟是何等模样。”

坞噽主动寻由头起身离席,行至正道图身侧,路过绿珠时,故意将手中酒盏轻翻,将酒水尽数泼洒在郑道珠的锦绣衣裙上,浸染过酒水的衣裙几乎瞬间晕开一大片湿痕,紧接着便是绿珠的呵斥声:“你瞎了眼了吗?这般不小心。”

坞噽只是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绿珠姑娘,奴婢是不小心的,还望郑小姐切莫与奴婢计较,眼下天气还是暮春时分,还是快带小姐去换身干净的衣裳,莫要污了公主的宴,也切莫着了风寒,到时候奴婢就万死难得其咎。”

郑道珠又气又恼,本想着赶紧出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女,但转头一看,适才跟他剑拔弩张的山阴公主仍频频往这边望来,想起刚才自己的窘迫以及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他不敢在此刻再跟公主起冲突,于是他只能忍气吞声地在绿珠的搀扶下去偏厅更衣。谁知还不待他走远,坞噽忽然一把伸手的攥住正要跟上的婢女绿珠手腕,将毫无防备的绿珠的一个,绿珠向他这边倒伏过来,同时正要发作的时候,坞噽悄然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王璎洛难道不认识我了?不认识我不紧要,你应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罢。”

绿珠浑身一震,听见有人喊他私底下的真正名字,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在众目睽睽下,还是尽力保持正常的样子,不过眼底的那么难以置信的神色还是没有逃过坞噽的眼睛,只见绿珠慌乱地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忙用力回拽坞噽将人拉到廊下僻静的角落。绿珠被攥着腕子,惊得浑身发颤,声音都抖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坞噽松开手后低声道:“你是淳安侯王衍道的长女王璎珞,当年王家随高唐王起事,事败后满门抄斩,女眷尽数贬为奴。我听闻郑道珠身边的绿珠是从教坊司拨来的时候便起了疑心。如今看来你正是顶替了绿珠的身份混在她身边。你能这般安稳待着必是有人在暗中帮你。我不是来害你的,只想知道背后助你的人是谁。”

绿珠脸色惨白,半晌才咬着牙承认:“你猜得没错,我就是王璎珞。我来这里是为了杀一个人。可你……你不过是公主府的一个婢女怎会知道这些陈年旧事?难道是山阴公主派你来试探我的?”

坞噽抬手止住她后续的话:“并非如此。我只是不忍见你被旁人当枪使,看不清背后的真伪。”

她在心底暗自叹息,王家当年对东宫、对高唐王那般忠心耿耿,到头来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王璎珞心怀恨意本就是人之常情。这般想着坞噽便绝口不提自己的真实身份,只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我若要害你,此刻便不会只拉你在此,早将秘密公之于众了。”

绿珠神色将信将疑,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我要杀的人,是裴珣鹤。”

见坞噽面露恍然她像是被触碰到了最痛的那根弦,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低,“是玉阳王暗中助我。他帮我改头换面,帮我从教坊司出来顶替绿珠送入郑府。凭我这点手段也总算混到了郑道珠身边。”

坞噽心头瞬间明了,这裴珣鹤本是王璎珞的未婚夫。可王家覆灭那日他却毫不犹豫地背叛婚约转头改娶福阳郡主谢韫珠,那是禹亲王谢玄亭的幼妹,绿珠一字一句道:“我杀他不是因他负我。当年我兄王献琮被贬为官奴,他曾去找过裴珣鹤理论,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兄长。我有九成把握是他杀了我兄长!我能混进这场宴席打听到裴珣鹤的行踪,全靠玉阳王在背后撑腰。”

坞噽闻言心头疑窦更甚:“若他真心助你,为何不直接帮你查明真相、除了此人,反倒要你亲自涉险动手?”

绿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的光芒,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是我自己跟玉阳王提的!我亲口告诉他此仇此恨要亲手去报。只有我自己动手才算是真正报了这血海深仇,才痛快!”

坞噽听她这般说,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果然是个傻子。玉阳王与福阳郡主乃是表亲,论亲缘他与禹亲王谢玄亭更近,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你一个罪奴?”

王璎珞被她骂得一怔,脸色煞白,随即又咬牙道:“难道……他是想利用我对付裴家,断了禹亲王与裴家的姻亲臂膀?”

“若只是这么简单倒也罢了。”坞噽步步紧逼,声音冷得像冰,“我问你,你如今顶替的绿珠的名籍可还挂在教坊司?”

王璎珞心头一沉,点头道:“是,还在。”

“教坊司的顶头上司是谁?是高雍侯卫安州,当今太后的亲侄子。”坞噽一字一句,戳破那层虚伪的温情,“玉阳王若想栽赃太后一党简直易如反掌。待你一刀杀了裴珣鹤他便能立刻便能将你王璎珞的身份公之于众,再把你是教坊司出来的事抖出来,坐实你是卫家派来刺杀裴氏的杀手。”

王璎珞浑身剧颤,如坠冰窟。坞噽看着她惨白的脸继续道:“裴珣鹤一死,裴家与禹亲王的联姻便断了。届时玉阳王再顺势将脏水泼向卫家,禹亲王为报杀婿之仇,手握的兵权必然会倒向他玉阳王,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你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

王璎珞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良久,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寒意与溃败。“原来……原来都是假的。我以为他是念及王家旧恩,以为他是唯一肯助我的人,到头来我竟是他手里一把用来捅向所有人的刀!我以为自己是在复仇,殊不知从一开始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卫家、玉阳王、裴家、亲王……所有人都在利用我,没有人在乎我那死去的兄长,更没有人在乎王家的冤屈!你说得对,我是傻,傻到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洗清家耻,傻到把这滔天的阴谋只看作是一场仇杀。今日若是死在这里,我王璎珞也算是被这吃人的世道连骨头都啃干净了!”

坞噽见她失魂落魄,眼神却依旧狠厉,便沉声追问:“你既知是计,那裴珣鹤现在何处?”

王璎珞咬着牙,眼底的恨意未消,反倒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在后院的暖阁里,喝得酩酊大醉正独自歇着,我不管什么玉阳王的阴谋也不管什么卫家,我只知道我兄长的血不能白流,我现在就要摸过去,一刀了结了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男声,不疾不徐,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意味。

“这般想我,便是姑娘不对了。”

坞噽闻声回头,只见玉阳王立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她当即低眉敛目不敢直视,玉阳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忽然抬手,指尖轻抬她的下巴。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若想栽赃卫家,挑拨卫裴反目,法子多得是,何必借一个婢女之手?姑娘这阴谋论未免想得太深,平日里没少受人迫害吧?”

这话刺得坞噽心头一恼,他这是暗讽她有被迫害妄想症?她正要开口,玉阳王已先一步说道:“是他自己求的,裴郎与我无冤无仇,我犯不着杀他,不过顺水推舟让他们自家恩怨自家解决。”

“你帮我,是因为我姐姐王若鹤?”王璎珞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玉阳王眸光深邃:“是也不是。总之我确是帮你并无利用之心,现在裴玄鹤就在里面,别的都好说,可不能在本王举办的诗会上杀人。裴郎若是死在本王的诗会上,外头人怎么看?只会说是我授意,本王没想让你在这个时候动手。”他目光扫过坞噽带着几分无奈,“刚过来就听见姑娘这一番论调,本王都还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般深沉的心思。”

回到席上以后,席间正低声谈笑,殿门处忽然有一阵清寒之气漫入,期间所有的人皆是停下了原本谈论的话题,齐齐往这边看来,紧接着便看见一个清瘦的近乎嶙峋拥着狐皮大氅而来的年轻男子,来人正是裴珣鹤。

河东裴氏乃百年望族,簪缨相继,门第清贵无双,他是嫡长房唯一的子嗣,父祖皆曾位列朝班,只可惜父亲早逝只留他一人承继香火。族中念其孤弱悉心教养便罢他却更得当今左丞相卫昱青眼收为唯一亲传弟子,卫相权倾朝野,门下从不轻易纳徒,裴珣鹤能得此殊荣,足见其才具与分量。

他身形高挑却清瘦得近乎嶙峋,肩线削直,锁骨分明似是弱不胜衣,偏生脊背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清峻风骨。一袭月白鹤氅松松披在肩头,氅角绣着暗纹云鹤,烛火下泛着细碎柔光,步履轻缓,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满座宾客见状,无论王公贵胄还是世家子弟,俱是齐齐起身相迎,拱手致意,连席间谈笑都瞬间噤声,而裴珣鹤微微颔首应好,目光清淡如寒水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公主身侧。

坞噽正垂手侍立在公主旁,敛眉垂目,身姿恭谨仿若一尊静立的玉像,不远处的绿珠却未随众人起身只端着酒杯,目光时不时越过席间人影落在坞噽身上,眼神幽深似探究又似暗藏锋芒,这种一触即收的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再次飘来。

裴珣鹤缓步入席,鹤氅扫过案几,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满室皆静只余他落坐时衣料轻响,方才散去的拘谨仍萦绕在席间久久未消,玉阳王那双眸子就像淬了火的烙铁,自入座起便寸缕未离地锁在坞噽身上,坞噽起初还能维持着表面的恭顺,只可是那道目光太过灼热还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占有,像是夏日里最毒辣的日头晒得她肌肤发烫。

她下意识地将颈侧微微缩了缩,却逃不开那股黏腻的气息。下一秒她真切地感觉到,有一缕湿热的呼吸隔着极近的距离竟轻飘飘地喷洒在她的颈窝处,惹得她浑身汗毛倒竖,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感瞬间翻涌上来。

她自十岁那年遭遇宫变,侥幸存活以来,寄人篱下,吃过的苦比吃过的米还多。在叔父面前她总是端着不肯流露半分悲苦,对谁都总是一副和气模样来试着学着做个懂事的姑娘,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可唯独此刻看着玉阳王那张过分清俊又过分熟悉的脸,她心底那股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戾气竟莫名地冒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这气从何而来,只觉得看着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又痒得难受。

这种微妙的气氛如同殿内浮动的微尘,旁人或许未,却瞒不过身旁谢晋箴的眼睛,谢晋箴本在把玩指间玉饰,待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僵硬与局促便轻轻侧过头,她见坞噽脸色微白,那副强撑着故作平静却眼底泛冷的模样与平日里的温顺判若两人,于是谢晋箴放下手中的物件,声音轻柔还带着几分体贴的关切:“看你站了这许久怕是累了。与其在这里干坐着,不如去偏殿歇歇脚喝杯热茶。”

坞噽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抬眸看向玉阳王发现他那目光依旧,只是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她压下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对着公主福了福身,便转身快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廊下灯火昏黄,夜风卷着花香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殿内的闷热。她按着约定的记号往西侧水榭走,可水榭空无一人。

她眉尖微蹙正欲转身另寻去处,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未等回头一股带着少女刻意的狠劲等蛮力袭来,坞噽早觉身后气息不对,身形微侧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冲力轻轻一送。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卢玄瑛整个人摔进了池子里,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华服。

卢玄瑛是郑道珠的闺中密友,卢家的小娘子,素来骄纵。她在水中扑腾,发髻散乱,珠翠落了一池,尖声叫嚷:“你敢推我!卫氏,你好大的胆子!”

这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宫人侍女,顷刻间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目光尽数落在坞噽身上。廊下的灯火映着池面波光,也照见坞噽立在池边衣衫齐整的模样。

卢玄瑛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双目赤红,指着坞噽厉声喝骂:“你这贱婢!竟敢推我下水,今日若不将你乱棍打死发卖,我卢玄瑛三个字倒过来写!来人给我将她绑了!”

坞噽垂眸理了理衣袖,抬眼时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却字字清晰:“卢小姐息怒。奴婢虽身份低微,却是山阴公主身边的人,公主未曾开口,旁人便要动刑怕是不合规矩。再者方才是卢小姐从背后骤然推搡奴婢,奴婢不过是本能侧身避让,并未动手推人。是卢小姐自己失了重心跌入水中,与奴婢何干?”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卢玄瑛狼狈的模样,语气微冷:“若只因奴婢躲开了你的暗算便要治奴婢的罪,那天下间岂不是任人欺凌、连自保都成了过错?卢小姐身为世家贵女总该明白先动手者理亏,若非要颠倒黑白闹到公主面前或是传到陛下耳中,不知旁人会赞卢小姐家教森严,还是笑卢小姐仗势欺人容不得人自保?”

坞噽对着卢玄瑛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卢小姐若无别的事,奴婢便先告退了,公主还在殿内等着,不敢久离。”

说罢她不再看卢玄瑛铁青的脸色,转身便走,径直绕到水榭僻静处,倚着廊柱等候十一鹤。廊下夜风微凉,池水泛着细碎的光,她刚松了口气,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带着独有的压迫感。

坞噽心头一紧缓缓转身,见玉阳王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她立刻敛去所有神色,屈膝行礼,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不知王爷在此,奴婢失礼。王爷寻奴婢可是有何吩咐?方才在池边与卢小姐争执言语间若有冲撞之处,绝非奴婢有意冒犯,还请王爷明察。”

玉阳王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玩味与不容拒绝的强势,语气轻慢却笃定:“你这般聪明伶俐留在山阴公主身边做个侍婢未免屈才。不如来本王身边伺候,本王保你日后风光无限。”

坞噽语气恭敬却坚定:“谢王爷厚爱,奴婢不敢当。奴婢蒙公主收留,身在公主府便当一心侍奉公主从无二心。王爷身边能人众多,自有更合适的人伺候,奴婢愚笨恐难担王爷重任,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玉阳王闻言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凉薄:“也是,本王不过是个无兵无权的闲散王爷,自然比不得山阴公主金尊玉贵。你这般聪慧想攀高枝谋个好前程,本王也理解。”

坞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抬眸时目光清亮,语气平静却字字恳切:“王爷此言奴婢不敢苟同。”

“世人争权夺利所求不过安稳二字。王爷如今无波无澜身居高位却远离朝局纷争,这份清净自在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福气。王爷因安稳自谦,在奴婢看来,倒似是何不食肉糜,奴婢留在公主身边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阴谋算计如影随形,半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奴婢所求从不是什么前程富贵,只是一份踏实安稳。若跟着王爷便能远离那些倾轧诡谲,奴婢心中,唯有感念何来轻视?”

玉阳王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坞噽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眼底深暗,带着探究与一丝玩味,语气低沉:“既说得本王这般好,安稳又清净,那你为何不肯跟本王?”

“王爷身边想要伺候的人如过江之鲫,从不缺奴婢一个。可公主待奴婢有情有义,在奴婢最艰难时收留奴婢,这份恩义奴婢不能背弃。奴婢是人,也有心,不是任人挑选的物件。奴婢既认了公主为主便只会忠心于她,此生不改。还请王爷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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