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歌落拓·中】
“小孩?”
月色下,雀九才算是稍微看清了那张脸——五官深邃,轮廓锋利,分明是十几岁少年的模样,但脸上却没有一丝肉感,透过月色,两腮甚至有些凹陷下去的痕迹,配上那仅仅只到雀九腰间的身高,以及手心里握着的明显摸得到骨头的腕,雀九只能想到一个词,瘦骨嶙峋。
那孩子一看见雀九,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薄得像纸的身子抖得像筛糠,拔腿就准备往暗处钻。雀九又先他一步将那手心里的腕捏严实了,生拉硬拽的就制住了他。
“你是哪家的孩子?多大了?怎么翻进来的?想做什么,偷东西?”
雀九几乎不喘气的将一连串问题抛出,活像是审犯人那般,那小孩抿着嘴不吱声,直到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才慌忙抬起头,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张了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
“你是哑巴?”雀九拧着眉问。
小孩点头。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雀九又问。
小哑巴垂了头,只盯着自己被拽住的手发呆。
雀九一瞧他那样,险些被气笑了。方才还琢磨着自己被摸那一下是吃了哑巴亏,这下可还真是个“哑巴亏”。
他一向没什么耐性,见状抓着那哑巴就要往北院走:“不说是吧?不说你跟我去见老爷!”
小哑巴这下急了,连啊啊声里都夹了哭腔。他一边死命摇着头把人往反方向拖,一边这才下了决心似的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雀九随之望去,那修长指尖所示的尽头,正是那五太太的厢房。
“你是她的孩子?”雀九没读过书,但仍不妨碍他脑子转得快。
小哑巴轻轻点了头,老爷嫌娘疯,又嫌他哑,平日里从不让他们娘俩出现在院子里,只有趁着夜色他才敢钻出房门去厨房里寻点第二天用来充饥的食材,大多都是些丢在一旁的蔬菜,也顾不得好坏,毕竟说白了,他们也早算得上“名存实亡”,岑老爷也只是在等,等他们入土的一天。
他将头埋得很低,身子微微打着颤。
早就听闻了那新来的九太太娇蛮得很,说话做事向来泼辣又不留情面,原先他只需躲着老爷,如今连着这九娘也得一齐躲。
只不过,他没有等来那劈头盖脸的骂,也没有等来落在身上的巴掌,等来的只有对方沉默片刻后极轻极淡的一声叹息。
“多大了?”雀九松开了他的手,倒是软了几分声音。
小哑巴一愣,这样的语气他只在四年前听过,那时候的娘还没有疯,老爷也会时常挂着笑走进西院。
他举起手,分别比了一个一和一个四。
都十四了,那还真是够瘦的。雀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吓得小哑巴大气不敢出。
“行,知道了。”雀九略带嫌弃的拍了拍身上方才与小哑巴撞在一起时沾上的灰,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以后别这样了,跟做贼似的,我又不会吃了你和你的那个娘。”
说罢,他刚转过身准备回房补上一觉,折腾大半夜再不休整休整那怕是天仙来了都得花了脸,更别提他这种还得靠脸吃饭的。
不过,他刚转过身,那只不算干净的小手便又搭上了他的腰窝。
雀九瞬间炸了毛,不自觉拔高了音量扭过头吼道:“还摸!再摸剁了你的手!”
小哑巴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缩了一下,要不说前身是唱戏的,嗓子哪怕哑了大半也还是这么亮。
小哑巴吓是被吓住了,可手却没有缩回来的意思。他那张瘦得脱相的小脸上挂的是雀九看不懂的表情,只见他指了指雀九腰上渗着血的伤,又指了指雀九的房。
“你要帮我?用不着。”雀九从鼻腔里冷哼出声,一甩手打开了那只小脏手,头也不回进了房——只不过在关上门之前,那灰溜溜的影子也一齐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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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九啊雀九,童年时没什么玩伴,年纪差不多的,不是比他壮实些的爱抢他吃食欺负他,就是比他更瘦小的挺不过下一个明天。如今早就不用再过那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时,却又让他遇见这样一个小哑巴,望着那黑黝黝的眼珠子,雀九总觉得像是跨越了十几年,瞧见了那个躲在桥洞下避风的自己。”
“那个晚上,他没能赶走小哑巴。哑巴的手很轻,像是故意讨好,为他上药时像是被羽毛蹭过了脊背,以往照顾不到的地方,如今也能被那小哑巴用沾了清水的毛巾擦拭——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水温恰恰好,敷在身上暖呼呼的。”
说书人讲着讲着,眼神却是飘远了,他的神情柔和下来,视线落在从前。
“哑巴照顾人的法子八成是照顾他那疯娘时练的,干活利索又不做多余的事,再加上哑巴不会说话,也足够清净,雀九对他经常出现在自己房中,帮衬着仆人做些杂活,毕恭毕敬伺候着自己的这些个事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了。”
“雀九自认为自己这也算不得好心肠,不过就是老爷给的钱多,自己大手大脚奢侈一把后还剩下些余钱,就拿了这些给那小哑巴添了几件衣裳,买了一点果脯而已。”
“他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白日里闲得发慌就上街淘些时兴衣裳,添些胭脂水粉,再和那街角碎嘴子的婆娘对着骂上几条街,回来后任那哑巴凑上来给自己端茶送水捏肩,再跟他念上几句外面人是如何说自己骚浪贱的,等到晚上,若是老爷来,便梳洗打扮了吊好嗓子去那东院里等着,若是没来,关了门窗枕着月光睡。”
“他本以为是这样的,直到那一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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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将至,寒风将门窗吹得像是厉鬼索命。雀九关严实了门窗,又让人将屋里的炭盆多添了些暖。
瞧这外面的天,今年的苏北,怕是要落一场雪。
哐当,隔壁传来声响,像是陶瓷盆砸在地面的声音。雀九思量片刻,还是忍不住探头去看——除开那一声后许久都没了动静,但正当他准备收回来时,却突然瞧见下人们从隔壁五太太的房门口钻了进去,又急吼吼的钻了出来。
那木门开开合合,带出吱呀吱呀的响儿,可透过门缝却是一点儿白气都没有——那屋子里根本没放取暖用的炭盆。
雀九不禁皱了眉,这大冬天,换做是他挨个几日冻都得丢小半条命,更别提五太太本就病着,神智又算不得清晰,照顾着的小哑巴身子更是孱弱,这不给他们娘俩炭火,岂不是得要他们的命。
他又忽而一顿,咬着唇,平日里伶牙俐齿那样子,如今却是说不出来一句话。
对啊,就是想要他们的命。
那木门最后开了,却是再也没合上——白床单裹着人扛了出来,丢在院里停着的木板车上,砸了一响,身子早就僵了。
风呼呼的刮,将那木门吹得直响。
小哑巴就站在门前,身上穿了件破了洞的破布衫,皮肤冻得灰蒙蒙的,不哭也不闹,就一动不动的盯着那白床单裹着的人形。
死了。
疯了五年的五太太,在她三十二岁那年冬天死了。
木板车被下人推了出去,雀九一脚跨过门槛,大步流星走过庭院,拉起那小哑巴的手腕子就拽着人往自己屋里走。
青天见得真是活造孽,这时候你又发什么慈悲疯,连自己都不见得养得活,就准备再捡个狗崽子多吃一口饭吗?
还是个说不了话的狗崽子,到时候连句谢谢都听不到!
雀九眉头拧得能生生夹死苍蝇,心里翻来覆去早把自己骂了个千百遍,就连那管生不管养的混账爹娘都照顾到了,可真落到实处,手上动作倒是没迟疑分毫。
小哑巴进进出出过这间房无数次,可如今被人拉进来时,钻进被炭火烤得暖烘烘的空气里,却是像被定了身那般动也不动了。
雀九从衣柜里翻出些厚衣裳将人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又寻来平日里给自己擦伤处的软毛巾,浸了热水后扯过那冻得僵直的手爪子就开始使劲儿的搓,一直到那皮肤恢复了些许血色,才终于停了手。
“你那屋子住不了人,大冬天的东西南北风直往里灌,你以后还要住的话,我让人去给你补补门窗。”
雀九一边将毛巾拧干挂在一旁,一边说着。
可一回过头却见哑巴仍旧没动,一时气血上涌,一巴掌便拍在那哑巴胳膊上。
“跟你讲话呢!哑了还是聋了,脑袋也冻傻了?”
哑巴缓缓回过神,像是那一巴掌才终于把他从阴间里抽了上来。
他没作声也没点头,只是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雀九转也不转,后者耐不住他这直勾勾的眼神,又捡了几件不要的旧衣,一抬手扔对方脸上便将其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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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沿街巷口都在传,岑家最不要脸的那个雀九太太,捡了条不会说话的狗。等年关一过,开春后,雀九每每再上街置办东西,总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儿跟在他后面给他提东西送水,那孩子长得俊秀,五官轮廓跟十五年前花楼里被岑老爷一眼看中的头牌姑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明眼人只需得瞧上一眼,便能知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最开始,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可怜,才刚死了娘,就被这雀九强取豪夺过去做了贴身的仆人。可无论人们向他投来怎样同情怜悯的目光,他都视若无睹,只紧跟着雀九的步子,盯着对方摆在身后被风卷起的长发。”
“于是到后来,人们放弃了做悲天悯人的菩萨,如同最初对雀九的态度转变那般,也同样将其沿用到雀九周遭的一切人或物上——他们说,那哑巴是克死了亲娘的讨债鬼。”
话到此处,台下不由得惊起一阵唏嘘。说书人刻意在此停顿,视线落在台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先前屋里没添这小孩时,雀九只觉得这日子过也是一天,不过也是一天,除开身上深深浅浅的鞭痕和嘴边口味不同的烟,也没什么差别;可当撞见这孩子的那天之后,这院子里多出的一份生气,对方直溜溜盯着自己的眼睛,雀九这才发觉,日子好像也有点意思了。”
“原先外头七嘴八舌议论自已的那些腌臜话,雀九骂是骂了回去,但心里却是照单全收,毕竟他本就和话里的没什么差别;可如今有人用这些个话来骂他的乖乖狗,那他可就不乐意了。”
“雀九性子一向烈,原先在戏班子里起起伏伏时,都敢和班主师兄对着呛的人,如今进了这岑家大院有了身份,那边便是嚣张顽劣了。有仇不报非君子,而雀九这人,更是有仇当场就报——取下腕骨上的金镯子,就把嘴不干净的那户人家家里门窗全砸个精光,顺便再给人开个瓢。要是有人追上来,他再笑着说句,给您听个响儿。”
说书人笑着抬起手,像是示意般用手肘敲了下自己的脑袋,随后一甩衣袖,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了个锣锤,一甩一松,锣锤顺着力道飞出去好几米,正正巧砸中戏台子旁边的铜锣,激起一声巨响。台下好几人因此被惊了一跳,骂声比锣音更大。
说书人眯起眼,就着骂拔高了音量。
“疯子和哑巴——自此再也没人敢去招惹这二位。”
台下人似乎是意识到了这说书人并非寻常,原本喧闹的茶楼瞬间寂静,起了身的人,要么垂着脑袋加快速度逃也似地离开了此地,要么是些来不及的,只得悻悻坐了回去。
说书人垂着眼笑,这才又缓下语气,继续说道。
“雀九嫁进岑家的第二年,外面传来些动荡,岑老爷回来的时间少了,连带着召雀九去东院的日子也少了。这本该是件幸事,在东院呆的晚上少了,雀九要受的皮肉之苦也少了。可那次数是减少了,每一次落下的力道却是加重了。”
“像那所有日子不顺的男人一样,岑老爷只要回到家落得空,就会将在外头受的所有糟心气撒在雀九身上,皮质的鞭不带停歇的落在肉上,他时而被捆在床头,时而被吊在梁上,手腕脚腕皆是被麻绳勒出的痕。他听不懂岑老爷口中叫骂的那些人名是谁,甚至连去记恨名字主人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哭,扯着嗓子喊叫得再大声些,让泪水晕开了脸上的妆粉,一路往下,变成盐水浸到血色的伤里,激出更刺骨的疼。”
“他期望着这样的表现能让这场噩梦早一些结束,可他从来就不是有资格享有美梦的人。从天黑到天明,次日的阳光会将那条从东院到西院的路照得更清晰。回去时,他甚至直不起身子,弓着背,看那海棠花一般的血珠一路从西院滴到东院,可谓一个‘步步生花’。”
“哑巴长大了一些,已经有力气撑起雀九的身子了,身高也往上窜了窜,这才一年,已经窜到后者的肩头了。哑巴依旧是用温水给雀九擦身子,脱下身上那一层薄薄的轻纱,除了脸蛋,几乎找不到一寸好皮肉,连那散下的发丝里都浸了红。”
“雀九一手拿着烟杆抽烟镇痛,一边任由哑巴在自己身上捯饬,给自己处理伤口。方才在厢房里哭天抢地的人,此刻在伤口接触药水的时候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哑巴清楚,也早就知道,这人一直以来的细皮嫩肉娇生惯养,全是演的。”
“只有变成一株娇花,才能将自己卖个好价钱;只有哭得足够凄厉,才能得到更多的赏赐。实际上,雀九在冰天雪地里受的冻,在世俗沉浮中挨的饿,早已让他练就出一身贱骨头,耐磋磨得很。”
“他都是装的,演的一出戏而已,他骨子里本就是这么不堪的人,不值得人去同情施舍更多——这些哑巴全都清楚,可为什么看着这些深深浅浅的新伤旧伤,他还是会难受。”
“大抵是跟着雀九时间长了,哑巴也将他那本领学去了不少。他不会说话也不用说话,只要表面上若无其事,什么东西都能藏得住。”
“雀九不少骂过哑巴,心情糟了骂,事做坏了也骂,骂过来骂过去,竟都没个重复的词儿。但若真论上动手打他,却是一次也没有过。外人尽能看见雀九怎样欺压哑巴,却是一点儿也寻不到雀九的好。而这些好,也是只有哑巴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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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哑巴刚从下人手里取过了这周要用的炭火,留了几块放进自己屋里,剩下的一股脑全端去了雀九门前。敲了门,听见那门里传来那句懒洋洋的“放那儿吧”才回了屋。
冬日里洗衣向来是件苦差事,哑巴几乎每洗上两件,就要将手从水盆子里拔出来,掌心相对搓热乎了,才能继续下一件。
他先将自己的衣服草草洗完,再拿出雀九的开始一件一件细细搓洗——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雀九的衣服得用特定的皂角,每次洗完都会留下很好闻的气味,与自己的放到一起时,自己衣服上也会蹭上一点。
哑巴很喜欢这股香味,那是属于雀九的味道,每一次为他捶腿,为他捏肩时,都能从头发丝里闻见这股香味。
只不过,哑巴不敢捧着那漂亮衣服去闻,于是只得在自己衣物上去寻那一点半点的香。
晚间,他正窝在床头去寻那香味呢,却不料木门被人毫不讲理的一把推开。
“嘶——你这屋里这么冷,要冻死谁啊?”
雀九缓也没缓,径直走了进来坐在了椅子上。
哑巴垂着脑袋果断翻身下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又悄然绕到人身后,将那双手搭在对方肩上开始缓慢揉捏,那是雀九最喜欢的力道,而他早已练习过百遍。
雀九轻呼出一口气,皱起的眉也舒展开来:“明天你去找人再要点炭添上,就说是我要的,他们要是不给你就来找我。还有,以后洗衣打扫这种事,你不要做了。”
哑巴捏肩的手一顿,随即如临大敌一般赶忙跑到雀九身前,那还是后者第二次看见他那种神情,和那天晚上逮到他时的一样。
紧接着,哑巴面朝着雀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
“啧。”
雀九瞧着那低垂的脑袋,只觉得心里没由来涌上一股火。
他没动身子,只是用脚尖去抵了抵哑巴的膝盖,叹出口气:“榆木脑袋……抬头,看着我。”
哑巴闻声抬了头,他在害怕,怕被丢掉,怕雀九不要他,怕自己做的够不上雀九待他的好。
他怕得发疯,可雀九却望着他笑了,那张脸笑得让人心尖颤。
岑老爷爱看他哭,爱得要了命;哑巴却想看他笑,想得发了疯。
雀九笑得媚骨如丝,一句一字告诉他。
“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得把我伺候好了。其他的,用不着。”
雀九歪了歪头,又从怀中抽出本书扔在哑巴面前。
“我字识得不多,这本书给你了,你要实在闲得慌就多看看,说不准哪天能开口说了话,再把这书念给我听。”
【OE,超短篇,上中下三章一发完。本文为《别撩了行吗》的衍生篇,是其章节二十三后的文中文,既可服务于原文人物情感趋向暗示,也同样作为独立的短篇存在,主角拥有独立人格,并非原文任意一方的代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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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章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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