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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 大太太

及至几天之后庄栩鹊仍处在梦幻般的不真实中,陈家祯吃饭她就不自觉地盯着他的手看,看得过了火赶紧便抽回眼神埋头吃饭。

饭粒一颗一颗盛到勺子,食不知味塞进嘴巴进行饱腹行为,空空荡荡的胃塞了几口饭粒就会饱了,想到那晚他眼睛里含着的浓浓慨叹和切齿,眼神往上扫去,他正像是摸不着头脑的大男孩半蹙着眉看着自己,连筷子都不知何处下手。他浑身上下写满从前未有的局促。

庄栩鹊就会憋着笑继续低头啃菜,不发一言地偷笑。

吃饭笑,走路笑,就连照着镜子也无法忽视嘴角边浅浅梨涡而呆看半天。

看见那串幽绿似海的项链就想到陈家祯,手不禁痴痴地摸上去抚摩钻石光滑质地。

她摘下项链小心翼翼保存到了玻璃橱柜,晚上去吃饭跳舞再重新戴上。

一群女人的饭局上她可真谓出足了风头。炽烈白亮的照相机光非但没有灼伤她的双目,反倒把她白天下手过重了的浓妆曝光出了浓淡相宜的仕女画感。

女人们尖锐的嗓音比海上的哨声更加深邃美妙,字字句句的赞美荣耀含着蜜罐里的蜂甜将她宝贵。

庄栩鹊俨然成了所有太太之首,那些嘲讽过她的出身不菲的名家小姐们,恭维她的衣裙钦羡她的荣耀爱慕她的宝石。

在这名利场的厚重毯子铺就的名流太太局上,男人身份固然是头等要事,可看男人爱不爱女人却是每个太太最想攀比的事。

男人有钱归有钱,可他不给女人花钱就非爱的象征,那钱就是假的虚空得跟废纸没两样。花到自己身上的就是实实质质的爱的象征,是种“好命。”

她们每天在麻将桌明争暗斗好勇斗狠,都为争口气证明自己是被爱的,被庇护的,可以轻松就获得别人费尽苦心都得不来的实质性反馈。

庄栩鹊成了这种腔调里的佼佼者。不是因为她自身多有魅力,而是大家认为她被男人一心一意爱着,她把陈家祯那种名人帅哥的钱包紧紧攥在掌心而受追捧。

盛大如绽放的花朵般的裙摆,从高高旋转的阶梯式楼梯上铺泄而下。一个月前的她尚是连坐火车都心惊胆战不谙其理,台下的人却一无所知,她们只觉得台上珠光宝气长发如泄的女人美得不可一世。

家世卑微性格尖酸,曾经躺在宿舍上铺哀怨人生枯萎的少女,从未想过仅仅一年后的她人生倒转,满身昂贵身家足可撑起一个成年男子的二十年俸禄。

她的人生她的理想都在这刻达到巅峰。

她是浑身发光,脖子和手腕尽管戴着真材实质的珠玉会疼,可那都是美和富贵的勋章。

富贵迷眼烟云罩顶,极致酣畅淋漓的时候庄栩鹊想起了一个人。争妍,她失望地环顾四周遗憾庄争妍的不在场,转念打起精神,心想报纸明日一定铺天盖地宣传。

冷盘残羹宾客散去,剩下的是脱掉外套裙摆乱搁的庄栩鹊。

她累得气喘吁吁甚至盛极必衰的迷茫,陈家祯共享给她的是几辈子浪吃浪用都花不完的钱财,她盘算着怎样尽可能地利用到这些钱。

过一阵子天气变冷店铺们都打烊,就坐火车去云南或者长春度假,去海南的海边每天闲闲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也很舒服。

陈家祯半年前从北域带来的衣服派上用场了。

里面穿件薄薄的旗袍也不必怕冷,那大貂是一分价钱一分货的昂贵保暖,貂毛雪白贵气就跟随身装着壁炉一样温暖。

家祯买的有些衣服实在过了时了,卖给当铺那无异于是拉低陈家的档次。庄栩鹊抖擞精神跑去找到和朋友们玩的陈家祯,絮絮问他衣服过了时,看着老气不想穿。

陈老爷和二姨太自觉让了位,一早上楼去,把偌大的庄园留给年轻人玩乐。

挂墙壁炉内膛的火熊熊舔着木头,橘黄色的火焰张牙舞爪在阴影上扭动,唱片转着走针发出沙沙的音乐声,在这圆满柔美声腔之中一群穿着衬衣长裤的少年,正玩着室内保龄球。

陈家祯和他的同学们清一色的衣衫长裤打扮,特别的学生气。

他像是英国学生那样装扮,衬衫扎进裤子,袖口卷了一层褶到长长修挺的小臂上缘,闻听庄栩鹊的话,回过头来随口地说:“不好看就扔进垃圾桶吧。”

庄栩鹊瞠目结舌了一阵,笑道:“你比我想的还浪费,扔了?那好歹也是几万大洋。”

陈家祯笑了笑:“几万大洋很多吗?”

“……”

庄栩鹊自愧弗如。觉得自己跟家祯的结合和相知相遇,真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一山还比一山高。她时常以为自己已够铺张浪费哪知这头还有位祖师爷。

但也因为吃喝享乐上的格外意趣相投,她们倒像由物质伴侣生出的灵魂伴侣那般契合。

整个城内没人不知陈家这对年轻夫妻的奢侈作风,因她俩的容貌俊秀漂亮也常常原谅了。

连电影界和梨园里的那些人都动辄大手大脚,何况是开银行的陈家独子。挥霍的是他们祖上家业又非以色侍人赚来的钱,比戏子的观感总好许多。

庄栩鹊清点了些看不上眼的衣裳,带了个人拎着小皮箱就直奔康丽华那。

骤然出了温暖似火的别墅庄园,外边寒夜凉风穿透骨髓,让人连连裹紧上衣小跑着上了小轿车。进到弯弯绕绕的阴冷胡同巷子更觉阴风习习。

在陈家时还不觉得这个冬天的寒冷穿骨,一回康丽华家方觉脸都僵了,康丽华早早上了床铺睡不着觉,一听庄栩鹊在门外边搓手搓跺脚喊她开门的声,赶忙下地穿了鞋子来开门闩。

进了屋子庄栩鹊急急先要了梳子,掏出随身不离开的镜子捋顺被风吹乱的发,康丽华又惊喜又合不拢嘴,“今儿不是小年夜吗,还以为你不回了,就扎根在那陈家把你妈我忘得一干二净。”

庄栩鹊将那一沓沓的不要的衣服全塞到康丽华怀里,“给你穿。”

康丽华冷声道:“我道是你给我新买的衣服,瞧这颜色都是你喜欢的,我这老太婆一把年纪可穿不来你挑剩下的衣裳,拿回去吧。”

庄栩鹊捏紧嗓子说:“让你收着就收着,反正比喂狗咬碎强。”

康丽华连连咋舌,“瞧瞧你,这是对你亲娘该说的话吗。你个比要脸的。”

庄栩鹊说:“我不要脸我还天天惦着你想着你这冷,找人给你安火炕。没了我,你更没指望呢。”

康丽华不吭声了,悠悠叹了口气,“谁说没另外的声,你瞧你二姐争妍就给我写了这么封信回来。我正愁不知和谁聊起呢。”

一封皱巴巴的捏了又折的信摊在面前,庄栩鹊快速浏览一遍说道:“她说没钱买回来的船票了让我们寄点钱去。落魄成这个样子了,早就觉得她不该跟那穷小子走的,现在还不是灰溜溜回来。”

康丽华看她话里有话自觉没面子,理亏在先揣着双手一个劲地也不吱声。

二姐现在约摸正在绝路跟头苦苦等着她们求救,否则以她性子,绝对不会拉下面子写出这么一封潦草的信。当初她跟着收养她的顾自清走后就一次也没联系回来,过年也只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偶尔只跟庄栩鹊还有两分姐妹情分,通个书信。

康丽华怂恿道:“你就寄点钱去,别让你姐在外头流浪。”

庄栩鹊瞧了康丽华一眼,语气酸溜溜说:“你怎么不寄?她写给你的,可没写给我。”

康丽华说:“你俩是亲姐妹,到底不一样。”

庄栩鹊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我给她寄一个月的生活费去,可够二姐买几十张船票了。”

信封整整齐齐仔仔细细叠好投进邮筒,明知寄出去要再过十天半个月回信,每天仍是巴巴等着那头回邮。一连等了几周,音信杳无。

庄栩鹊心愿落空惆怅失落,过了一阵自顾自地哄好自己,反正总不会寄错的,那钱会如数送到争妍手上。

届时,争妍就会看见自己刻意用了陈家银行开的信纸,上面印着代表她身份地位的象征。庄栩鹊暗暗期待着逃婚的争妍看到信后的后悔莫衷,窃喜地想,这回轮到争妍羡慕自己,替代她嫁了段有头有脸好婚姻了。

吃了饭后庄栩鹊和陈家祯回到卧房,关门幽居。

陈老爷和二姨太仍旧坐在客厅,各自看书做事。这头栩鹊刚和家祯叨叨聊着最近新开的铺子,哪家糖水铺上了新的糕点一起去尝,足球场竣工了有人托庄栩鹊吹枕头风,邀请陈家祯去踢开场球。

杂七杂八聊得畅兴火热,客厅那头忽地传来玻璃砸碎巨响,急急忙忙开门走过去瞧,那栋屋子里的玻璃碎渣反射着一地的冰冷白光。

光里映着二姨太满脸泪痕,“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家祯,你在这和栩鹊好好过着,我就先回娘家算了。”

陈家祯怔了一下,知道二姨太不是打草惊蛇风声鹤唳的性格,转头去问默不作声的陈老爷,“爸爸,你说说为什么又惹妈妈不高兴。”

庄栩鹊也跟着劝了几句,就束手立在旁边紧紧抓着陈家祯的衣角,暗自觉得一场风雨的到来。

陈家祯看陈老爷扭着脸不说话,就说道:“多半又是关于大太太的事吵起来了。”他扭头对栩鹊说,“你先回屋吧,这里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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