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世界被银线似的雨浑然包裹,锃亮汽车挡风玻璃上的雨痕,蜿蜒曲折。
黄包车夫戴着遮雨帽兜俯身蹲在墙角等着拉客,无数刚刚做了头发身材凹凸有致的旗袍太太们,咒骂着天气不如意搞毁精心做的头发,用小皮包挡着头顶落雨匆匆跑出来了。
庄栩鹊手支着下巴靠在后车座上,瞧着雄伟建筑背后满是泥泞的路。
坑坑洼洼到处都是银亮的积水滩,还有刚收摊的小贩擦着淋湿的头发和食物狼狈散逃,全无平日的从容。
整个世界包裹在了异乎寻常的宁静里。银行门口小黄吊灯点着暖光,照着手提皮包信步撑伞的人。
她陪沈家太太来取存蓄,两人坐着同辆车子,赶回饭店去吃午餐。
沈家太太是为她的孩子出国留学做起准备,“让我想起家祯刚去伦敦念书那会儿,也是我孩子这年龄。若非家祯最近忙得神龙无尾,我真想向他讨教讨教这年龄的孩子是个什么想法,天天的躲着我,跟我隔着天大的仇似的。”
庄栩鹊唔了一声,道:“他最近是忙得很了。这个年龄的青少年多少都叛逆。”
沈家太太知她是在宽慰便感激笑笑,“你们夫妻结婚也近一年了,何时要个小天使呢?”
庄栩鹊一提到这话题就害臊,兀自镇定着啜了口香甜咖啡,滚了滚喉咙才说:“每次您提这话我就不爱聊了。”
沈家太太捂着嘴笑呵呵了起来,“当我没当过年轻姑娘么?正值最想着那事儿的时候,你装矜持那不是和我生分吗。”
庄栩鹊无奈说:“他怎么想的,我哪知道。”
沈家太太扫了她一眼,“谁想跟你聊家祯了,你个没脸没臊的小狐狸,女人之间当然谈的是我们女人的感受。你这年龄正是渴望被爱被滋润的时候了。”
庄栩鹊垂眼,心里却有几分懵懵懂懂,好几次她也觉得家祯擦枪走火有点把控不住,他们做夫妻的那等鱼水欢爱之情本该是理所应当,可她觉得自己好像仍心智未成熟般的对情爱半知不解,两只眼睛唯有看了钻石珠宝玛瑙双目炯炯立刻放光。
曲线毕露的旗袍要剪裁得体,恰如其分勾勒她身材曲线,听到底下人雷鸣般的掌声她就知道这身流光溢彩,完美得无可挑剔。
至于旗袍穿得漂亮是为讨好谁的,她就不管,满心被花花绿绿的首饰华服填满。
近来家祯被他爸爸和生母的冷战搞得焦头乱额,庄栩鹊连赖着他,恳他陪自己去逛街看首饰行都没机会了。
沈家太太瞧她一脸出神,刻意咳嗽两声,凑近神神秘秘地说:“我教你两招,第一要学会勾引男的,尤其是他们这种见识过外边万千世界的男学生,你就更要放胆地同他求欢。切莫装正经本分,男人会觉得你无趣,转头就跑八大胡同让你急着哭。”
庄栩鹊冷冷呵了一声:“他肯再给我买这么一副项链,天天跑胡同我也不管他。”
面上冷峭,心里却被沈家太太的话冷不丁扎了下,生出绵绵痛意。
但凡出入栩鹊必戴着那串耀眼夺目的珠宝。沈家太太不无妒羡道:“他要是对你没感觉,对你不热衷那事儿,迟早有天他的心会被别的能勾起他□□的女人勾走。你的钻石到时候可就戴在人家手上。”
庄栩鹊面上像挨了重重清脆一掌,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我可留了几分情面才没对你说重话的,再这样说我也不客气了。”
沈家太太心知小丫头这嘴攻击力强,忙打嘴道:“一句话就说坏了,功力还是不够深的,我也没说什么,教你几招防患未然罢了。”
庄栩鹊笑道:“你那么深谙,也没见有多成功。”
沈家太太吃了瘪,像打蔫的茄子改口道:“好啦好啦,我看我还是去当面问问家祯留学的事。你说他最近忙,是不是关于他爸妈的事呀。”
庄栩鹊吃了一惊,“这消息怎么都传到你那去了。”
沈家太太用精美雕刻的银汤匙搅动醇酽咖啡,“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再说我也好歹是瞧着他长大的,能不清楚他妈妈那个性么,陈家二姨太瞧着不争不抢实则是个硬角色,当初陈老爷和陈大太太是怎么也瓦解不了的同盟战线,就因二姨太来了,那大太太的儿子年少夭折,二姨太熬得云开见日出才扶起了家祯。”
庄栩鹊从没听过家祯还有个早夭的兄长,惊讶之下张圆了嘴:“这个家祯,一次都没和我说过。”
沈家太太得意忘形地了扭腰,上次试探栩鹊知不知道这段秘辛往事,瞧出她被蒙在鼓里心里平衡了不少。这次栩鹊还是一无所知的样,她就更加心情大好,“是段陈家丑闻,换我是家祯,我也不会想说给你听的。”
全无被瞒着一无所知的愤恨,庄栩鹊庆幸自己的命真是好极了——幸好家祯的亲兄弟死了。
家祯才是陈家顺理成章的独生子。
要是那兄长活到现在,陈家哪里还有她和家祯分一羹汤的份?大太太的嫡出长子,陈家的长房长孙,家祯那可怜巴巴的庶出身份可真真相形见绌了。连带着庄栩鹊也未必能有今天的光耀脸面。
哎!唯有庆幸!
沈家太太被栩鹊惊呆了,硬生生合上足可咽进一整个鸡蛋的红唇,过了会儿笑笑,“二姨太那人呀,一辈子忍辱负重都留给儿子了,给自己留了镜花水月的空,连个正房也不给我抬。换成是我,我早就翻脸。”
回到家里,走廊空空荡荡罩了一层下雨天特有的潮暗。搭配裙子的鞋跟踩在木板的回声格外沉闷,她溜回屋里,对着梳妆镜子仔细补妆。
听得门外皮鞋踩着楼梯传进的声音,渐行渐近。涂抹了无数回唇膏的手肘蓦地一划,在嘴唇下缘划了一道红痕,她忙抬手擦拭干净。
陈家祯已经进屋,庄栩鹊看他一副风尘仆仆脸色疲倦,跑过去拿着他的西装外套,“去哪里了,没坐车么,衣服上都是水珠。”
陈家祯捋了一把半湿的黑色浓密头发,发丝都往脑门后捋顺了显得整张脸成熟不少,他皱着眉一边摘湿了表盘的手表,一边说:“把妈妈送了回她娘家一趟,出门天还晴着没带伞一回来被淋了个湿。”
没了发丝遮挡陈家祯的脸庞完美无懈勾勒出来,脸孔的白映着眉毛的浓黑得温文尔雅。庄栩鹊佯装对镜梳着头发,余光偷偷的瞄终藏不住她的心事。
浴室不多时便传来淋浴的水珠,碰溅地板的声音,听着这些暧昧心跳的声忍不住想起来陈家祯浴水的光景。
闭上眼想镇镇心神,陈家祯那浮着水的瘦削脸庞又一次弹跳眼前,猛地睁眼,空落落的房间无声嘲笑她的不正经的幻想。
耳边像转圈圈似的回荡沈家太太的调侃言语,她的某些话深扎进庄栩鹊的心。
犹豫和激进两条蛇一样在她大脑搏斗,她锁紧眉往胳膊上狠扭,下定决心扭头往身上穿了一条衣柜里最单薄的裙。
紧接着屁股往床边一坐,视死如归般的将外套脱下。
那一点点轻蹙的眉是雪白肌肤上染晕的远黛。
柳叶眉细细弯弯朦胧缥缈,脸孔因过于的充血而失了活的透明感。
浴室的门转开发出骇人声响,庄栩鹊睫毛大颤了下觉得那声犹如一把重锤,砸在了她不设防的心上。迟迟不闻陈家祯下一步走过来的声音,眯着一只眼睁开另只眼。
眼前情景模糊了边廓般,洗手间内满溢的水汽争先恐后逃进卧室,庄栩鹊被他长久的安静折磨得快要发疯,“你不喜欢就算了本来就是穿给你看的,也没多在我的审美上,我还是喜欢我衣柜里最多的那类别。”
手臂甫一抬起被走过来的陈家祯一把往后拽了拽,力道紧紧桎梏,庄栩鹊挣脱不开男人力量,全身犹如脱线的风筝轻飘飘随他拉入了怀。
雨幕串成一副隔绝世界的雾帘,风声穿梭树叶的沙沙声穿过墙缝,雨声润入屋瓦细腻悄然。外面的冷把屋内的暖涨得挤出花一般的甜香。
风儿似乎在他们头顶挑衅着说正适合做点事了。
陈家祯的手臂带着冷水澡后的冰凉,热的吐息夹杂在内恰是协调,嗓音蛊惑人心:“谁说我不喜欢。”手臂骤一收紧渐渐把她完全抱入怀中。
庄栩鹊本想学着驭夫之术勾引陈家祯,不知不觉神已飘了,回过神来醒悟之时陈家祯主导优势,将她的节奏纳入自己的步履玩得团团转。
夜晚睡在一起,熟睡的陈家祯像是安恬的孩子一样靠在枕上。庄栩鹊却迟迟没睡着,脑神经极度的兴奋迫使她凝聚目光。
陈家祯的背肌在睡时微微地隆起,那一处背上肌肉的沟无声邀请着她,庄栩鹊便把一根手指,沿着那条性感的沟缓缓延伸向下向上穿移。
她玩兴大发用指甲剐蹭,见陈家祯装睡不醒变本加厉之际被包住了手。
陈家祯懒着嗓子低哑地道:“从下午起穿那条裙子开始就一直勾我,别把你老公想成柳下惠,对你我没那定力。”
庄栩鹊笑眯眯地说:“我知道了,那我们分房睡。”
陈家祯眸子一转,威胁:“你敢。”
庄栩鹊把手捏着陈家祯的锋利下颌线,像给溺水的人渡气一样把嘴贴上去。她刚这么做顿觉身下的人僵了僵,他用更大的力道回敬回来,手和脚彻底被陈家祯的四肢都紧紧压制。
庄栩鹊鼻尖顶着陈家祯蹭了蹭,陈家祯将脸窝进她肩膀,肩胛上两片蝴蝶骨纤薄脆弱,他粗粝的手摩擦在上面无疑是拿羽毛往她心上勾痒。
她简直受不了了,把下巴抬高索取呼吸一般印着他上唇游缓,“家祯,教我吧。”
陈家祯的声息骤停,她感到他声音深处有股欣喜若狂狂涌而出,按着她身体的手罕见地轻抖,“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庄栩鹊把眼皮轻轻地掀起,随即埋进他胸膛,闷闷道:“我不……不懂,所以现在才和你说。”
陈家祯笑着喟叹了一声:“我以前在英国读书有个教会的老师跟我说,人这一生都是为了等待而忍耐。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义了。没有等待,就永远预见不到之后会发生的变化,就没有……意外之喜。”
庄栩鹊不敢再去瞧他的眼,她觉得他眼底的理智都被一股燃烧的火焰包裹,一股名为欲念的火燎烧着他那朦胧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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