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睡到日上三竿仍没醒,老妈子踮着小脚蹑手蹑脚叫了一回反被轰下去就再没来过。像睡死了一样,正午十二点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喝了冰水依旧清醒不了。
庄栩鹊点了一支烟把脑子使劲晃了晃,承诺再过十分钟就起,问来两句中饭吃甜米粥,嘴上哦了一声脑袋沉在浓浓雾里仍没醒来。
陈家祯边叼着烟边去开帘子,回来一看庄栩鹊洗脸刷牙完了又睡回被窝。他按铃叫人送了粥和小菜,连着抽了三支烟漱了口才又回床上躺着。
被褥软得像水床,身体一躺上去神智自然而然舒展。
庄栩鹊是习惯了懒的女人,到了傍晚黄昏快落穿了件淡绿色旗袍下楼,直奔的第一主题是去吃晚饭,吃了晚饭和各色太太们约着逛繁华热闹的夜会,和陈家祯去跳舒缓优美的华尔兹或是激烈跃动的探戈。
凌晨两三点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家,泡在事先洒满玫瑰花瓣的温水浴缸两人畅谈尽兴的娱乐消遣。
庄栩鹊通常不会放过犀利嘲笑某个她很不入眼的人这一机会,沾着泡沫的手指挤破了无数白色浴泡,畅畅而谈情绪高昂,“我觉得有些记者就很可笑,一边竭力挖苦我把我的过去**裸地挖了个底朝空,一边在舞会上大声控诉我为什么对他无可奉告,长得像只老鼠一样的人也配被我正眼看上一眼么,他不知道做记者也需品貌端正,先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脸。”
陈家祯说:“这种穷酸书生也值得你为他生气。”
一开始是没打算理睬,这种一看就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后来她从他介绍里细细回忆起了他们曾是中学同学,他们曾在一起办过某次社会主题报告的议论稿,十几岁的豆蔻年华,般配的旧时适婚年龄带来无限脸红的心跳遐想。
他记得那时候的事,并拿此反复鞭挞诘问,“庄小姐,据我所知你并不出身高贵,本该成长为一个像您母亲一样优秀质朴的良好女性,你却贪慕虚荣满眼珠宝好吃懒做好逸恶劳,不羞愧吗,十六岁的你看到现在的你一定唾弃失望。”
庄栩鹊维持风度,回击:“你长得就跟画上的地鼠一样而我仍选择回应你的无礼,这就是我能嫁入豪门,而你只配仰望我的原因。”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预料到了明日报纸头版头条一定充满她的争议言论。
庄栩鹊捂着脑袋装作苦恼,暗暗觑着陈家祯的反应,嗓子微哑:“你原谅我吧,我就是忍不了这种人翻脸无情的速度。”
陈家祯撑着脑袋说:“有话直说总比受气好,再说你的身份何必受窝囊气?”
报纸上的陈家祯因为花钱如流水,行事作风高调也总被抨击成为黑栏的常客。他在这话题上可以伸出水淋淋的手掌和庄栩鹊击掌,互道一声,“宝贝,你做不做都要被编排,不如做个畅兴。”
庄栩鹊平日也是受他感染,狂妄惯了。这段日子因着陈老爷的态度的微妙,稍有顾忌:“真不知道明天上了报,那群死记者上升到你们陈家,你爸爸看了会不会身体上气更不顺,发泄给你。”
陈家祯满不在乎,“我给他们报社打个电话通个信的事,顺便把那个男的开了,他真是个聒噪的人。”
庄栩鹊逞了口头的快倒也没想再在别处得罪人家,阻止道:“这样就又传我们俩是滥用权力害人失业的人了。”
陈家祯凝视着栩鹊,“你是不是怕爸爸看见有意见?”
庄栩鹊眼见瞒不下去,顺着他话一咬牙坦诚道:“二太太和大太太的事,我从别人那听了来点。”
光滑的浴缸边沿摆着开封的红酒,两只高脚玻璃酒杯流光溢彩,酒红汁液散发危险的诱惑香气。
陈家祯倒了两杯递给庄栩鹊一杯,摇晃酒液,眼眸半眯:“没事的,你不必在意,跟你没关系的事他迁怒到我们头上才是可笑。”
庄栩鹊本想说陈老爷最近心情一定不善,家祯若去当个贴心棉袄,陈老爷必定青睐有加。后面转念一想那个忌惮的大少爷传言七岁就走散死了,家祯是这陈家唯一少爷板上钉钉的事,因此二姨太才能有恃无恐偶尔耍个脾气搬回娘家。
栩却心道自己一惊一乍想得多了,“听说大太太是病死的,死时很不体面。”
死这个词含着禁忌般的吊诡,两个音节滚过舌尖吐出来却教人惊异。
陈家祯皱紧眉宇,“我有记忆开始她就常幽居不出门了,性格十分古板严肃大家闺秀的端庄正经,她有个儿子,小的时候确如外界传的是出去海上玩浪,被浪吞走了失散了。但我和她交集不多。”
从家祯的话里感受得出这名大太太生前患了抑郁,郁郁寡欢得病而死,陈家老爷从前是簪缨世家子弟,在旧式婚姻里,他的大房太太一定是双方父母钦定民房户对的媒妁之言。
二姨太是小门小户诗情画意的女子,论地位是绝对不如大太太。
她处心积虑忍着种种不公,只为扶稳家祯的地位,从这一点上也颇觉二姨太的忍耐之强。
但她再努力,只要大太太的儿子在一天,嫡出和庶出的尊卑就像一座大山死死压着他们。
巧合的是,偏偏大太太的儿子丢了,大太太也死了。
陈家祯的地位彻底巩固。
整桩事情如同埋藏在炼丹炉下的青烟,想得越多越觉烟雾浓重不堪细想。
气氛压抑,庄栩鹊借着红酒的湿润滋养喉咙,嗓子清了清去扫除内里的尘垢,然后才道:“水都快泡了,我们先起了吧。”
老妈子一进来打扫,就忍不住要憋住鼻子。自从二姨太赌气回娘家,庄栩鹊和陈家祯的卧室没人再敢训斥愈发烟气熏人起来。
墙角桌柜堆着乱七八糟吃剩下的甜食盒子,油润沁香的雪花膏乱摆,床单沙发垫铺皱得一塌糊涂让人望而却步。
每次推开门前都要做足心理准备,香烟蒂头堆积着两满盘高高的残渣,没人敢说更没人敢管,任着这两个青年男女每天放浪形骸过着。
今天他俩趁着家祯的假期兴冲冲骑车去了。
外边的人死也不会相信,这样一对声名显赫的年轻夫妇金絮其外,败絮其中。浑身打扮得香气扑鼻回到家竟这副脏乱光景,没有老妈子在后头擦屁股简直不行。
可他俩又是不需要亲力亲为去做寻常人家的琐碎家务,一门心思扑在今天去哪跳舞聚会,明天去哪家餐厅与名流聚餐;趁着天气大好,开着轿车打算去马场看人家训马。
暖融融的阳光金子般的洒着绿荫,碧绿草毯一望无际无边无垠,几个驯马师一个劲地恭维夸赏她的精美妆容,让听的人心花怒放。
聚会意义就在于此,全场中心都在自己身上,像有一股能量源源不断集中涌在头上,庄栩鹊恨不得天天盛装出席,像只永不耗尽精力的蝴蝶四处翩跹。
汽水泡沫溶着白白的气泡堆积吸管外边,庄栩鹊尝了一口嘴角立刻也溢满了。屁股下的车子剧烈晃动,颠得庄栩鹊险拿不稳,身上这条裙子可价值不菲吓得她魂飞魄散。
她眯眼望向始作俑者,后排他们的几个朋友捂着嘴笑得开怀大乐。
“家祯开车技术还和我们读书时一样横冲乱撞,不如叫尊夫人来。”
开车不比跳舞不是她所熟悉的事物。车子代表着路上随时随地突发状况的机械活动,庄栩鹊临阵打退堂鼓逃缩。
颠簸晃荡的小汽车随时撞上路杆的惶恐画面,刺着脑神经,大众场合开车无异于是马戏团表演,她一个人开得心惊胆战,旁人指不定还拿她取笑。
家祯朋友们继续煽动诱哄,“现在的新进女孩子哪个没留过学?哪个又不会开车?之前读书时候家祯的一个追求者彪悍得很还会开坦克。”
不理智的火苗蹿地容易被这激将法升到最高,庄栩鹊镇定自若,“我试试吧。”
熟悉的路牌标志等到踩上油门的刹那,统统都变得虚幻模糊了。
一车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教导着她如何发动汽车,如何和那方向盘做斗争,前所未有的新鲜刺激浸在风呼呼的吹啸里拂过耳朵,耳膜有瞬变薄,周遭市街的嘈杂吵闹都变得薄之又薄了。
那一张张玻璃纸似的脆景,是一转转的万花筒,承载庄栩鹊喉管下堵着的尖叫和震撼。
她被夸着开车天赋真高,一声叠一声的鼓励有着催化剂的效用,油门也是越踩指数越高。
飙车容易让肾上腺素狂飙失去控制,上一秒还在僵紧背身绷紧了嘴角踩到极致,下一秒方向盘被从旁边伸来的手臂一把夺过。
危险和死神擦肩而过,车内仍然沉浸在一片刺激的欢呼声中。
庄栩鹊定睛望了望空阔的路面,迎面那股不真切的虚晃渐渐恢复正常。
陈家祯手掌还抓着她的胳膊,车子已经偃息。
庄栩鹊笑得趴在方向盘上,汗水亮晶晶地湿透鬓发,有气无力长吁了口气撒娇:“我手都快麻了,刚刚一直在抖,你们发现没有?”
陈家祯和她交换座位,语气透着嘚瑟的炫耀:“我太太学什么都很快。”
庄栩鹊像快被浸泡得几乎流腻的甜糕,紧张释放的快感还没从身体散去,冰凉气泡饮料濡润着全身的血管青筋。她心快活的忽上忽下,脸苍白得青红血管可见。
和她开车的野趣不同的是陈家祯开车,他单手把着方向盘,把小车灵活地转来转去。谈论起来他们从前在伦敦市区如何嚣张驰骋纵横,想象着那段青葱张狂过往的陈家祯,久违的嫉羡涌上心头。
目光穿过他的薄薄嘴唇和高挺鼻梁,意识到车上狭窄,空间密小的场景并不适合她发挥想象,垂了眼睫抿唇暗笑自己浅薄无知。
回到家里,庄栩鹊先去冲了个澡洗掉身上的黏腻。
出到外面,发现陈家祯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在读,读完一遍对庄栩鹊说:“我之前读书在英国一起合租的舍友结婚了,邀请我去参加婚礼顺便故地重游。”他坏心眼一笑,“着重强调要携妻出游。”
他身高足足高出栩鹊一个头,举着信纸戏弄庄栩鹊是轻而易举。
庄栩鹊攀高手臂也拿不到信,急得团团转,“一定不是说的我的好话。”
陈家祯咬紧她的耳朵,“在异国他乡,确实很适合夫妻两人出行,干什么事都方便,没了约束。”
庄栩鹊嬉闹一阵晕得头昏转向,躺在床上按着起伏的胸口笑得缩起了身体,“我不信比我们这还好玩。”
她们这里有半夜也不停歇的舞场约会,有车水马龙的电影院和集市,暑夏寒冬各有各的绝佳去处。陈家祯描绘的那个世界她觉得遥远得近乎了渺小,可又有抑制不住的憧憬一圈一圈冒出来。
他们谁也没想到孤苦伶仃的陈老爷是否需要人陪,二姨娘走了,独自生着闷气的陈老爷被家祯栩鹊抛下后,更是谁也无人问津的一个人。
庄栩鹊和陈家祯当然不会在意。
无论陈老爷怎么闹,也闹不出私生子来,这个家再怎样也只属于家祯的,他们毫无顾忌跑去伦敦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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