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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伦敦

轮船启航尖锐的汽笛声,响彻云霄与海面。

船上聚集社会各种职业的人,一路的航行伴着不绝于耳的高谈阔论。坐船不似坐火车那般的叫庄栩鹊惶惑,船内餐厅和甲板日晒都为她所熟。

船上英国大使金发碧眼,身着端庄礼服,操着一口流利的天文外语说着庄栩鹊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脸上为表尊重咧得嘴角都快僵了,眼神却是钉在大使的脸,疑惑他的上嘴唇为何能薄得微乎其微几近消失,捂嘴偷笑心说这猴子跑去英国也能当上官了。

别别扭扭学着沈家太太们的腔调矫揉造作,窃窃地惊喜自己也已跻身上流。

几年前跟康丽华缩在油灯都点不起的狭屋,做着梦里才梦见的富丽生活,梦见自己中了亿万富翁也没奢想能和英国大使闲聊。

偷偷瞥着沟通自如气定神闲的陈家祯,庄栩鹊感到幸福的眩晕时不时侵扰大脑。

下船换航,她正喋喋不休大肆评判着船上的新鲜见闻。哪对开放的男女还在甲板上就滥情调戏,餐厅里的小孩吵得她脑壳发痛,而他父母任其妄为。

一路叽叽喳喳人如其名地像只鸟雀,说得口舌干燥仍不罢休。

海风袭过吹落庄栩鹊的礼帽,陈家祯弯腰去拾,迎面擦肩而过了一群人流险把他俩挤散。

满目陌生的脸里盯着唯一熟悉的陈家祯,那抹人影高瘦修长宽肩窄腰,鹤立鸡群显眼瞩目。庄栩鹊提着裙身往前猛追,人影憧憧,有一对成对的人影活脱脱地剥离,映在了瞳孔里。

幼时牵着庄争妍手两人并排走在街上,在床铺上一人一只蒲扇跷腿扇风,一幕幕景回忆般的与现实串联成电影画像,浸在震耳欲聋的汽轮笛声翻搅的狂波白浪。

站定回头,用目光拨开人群。

失望过后庄栩鹊怀疑是自己眼花,争妍怎在这种地方。

坐上座位,陈家祯看她心神恍惚,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一激灵,回过神想争妍的事还是不说为妙,支支吾吾打马虎眼掩盖着不了了之。

落地伦敦,第一感受是那绵绵不绝的连日阴雨,空气饱含干燥的粉尘和雾,蒙着过路匆匆的绅士淑女以及稍纵即逝的马车。

呼吸感到压滞的阴沉而低缓,吃饭时唯恐刀叉碰撞盘碟引来侧目,庄栩鹊是吃也吃得少睡也睡得少,这种失眠直到三日之后才有所好转。

水质的干硬超乎想象,人生地不熟里语言不通成为最大障碍,身边也没照顾的人,陈家祯出门和故交们叙旧,庄栩鹊百无聊赖只好在租的公寓团团乱转。

第一周是情绪最为高涨饱满时候,庄栩鹊对伦敦的一切充满新鲜好奇,这里的炸鱼薯条初尝惊为天人,惊奇世上的西餐也有那么独特的。

抱着期待心情吃了两天三天,每日一模一样的餐点,让她后来一见到炸鱼薯条就满脸皱眉,“我宁愿吃点泡饭也不吃这个了。”

玩得开心的时候当属晚上通宵达旦,去看戏剧听音乐钢琴为他们的合舞伴奏。

和没出国一样的夜出昼伏,体味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白天通常是他们最无可奈何的时候了。没把家里的老妈子一起带来伦敦,床榻乱糟糟的两人面面相觑但就是懒得动。

干脆叫来房东塞点钱钞请她煮东西,两个人磨磨蹭蹭,肚子饿到了极致才知道下床,恨不得食物也能喂到嘴边不用走到楼下去吃。

房东太太陪女儿毕业结礼那天伦敦又下了场大雨,楼梯走道的木质地板返潮,墙角地下吱吱吱地响着老鼠的声音。

口渴得喉咙干哑发炎,连人日来吃本地人的食物终吃不惯,作息也很不适应。

总觉得这的食物很怪带着尝不惯的味道,特意找了她的校友家里的炊具煮东西吃。

阴雨的天最不适合起床,躺久了才发现陈家祯一直在楼下,也没点灯,漆黑无垠。

黑暗如影随形附身而来,庄栩鹊鼓起勇气叫了几声:“家祯。”

空荡荡的屋子上下无人,连声回应都死寂如投入大海的石子。

庄栩鹊摸着墙壁下楼脚下一个打滑,失声尖叫闭眼,在疼痛发作前滚到了楼梯转角。

后头响起急促脚步声,陈家祯匆匆赶到燃着一根火柴照亮,摸索来摸索去找到瑟缩楼梯口的揉着膝盖的栩鹊。

掀起小腿瞧了一眼,崴肿的脚踝拐了个水蜜桃般的红胞,疼的火燎感从血液底层咆哮。

火光映着陈家祯焦急的脸色,庄栩鹊虚弱无比道:“我看你迟迟不上来,又担心是不是炊具发生了什么问题。我对这个熟悉一点,我来吧。”说着掩嘴咳嗽了好几声。

陈家祯着急地说:“你都病了,这脚上添的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也怪我,这下面的灯丝坏了图方便就没先换掉。”

庄栩鹊哽咽着:“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这种日子她已多日苦苦忍受,近日今天不是遇上雨水侵腐了楼顶漏水让人抓狂,就是各种食物饮习不惯生病又得不到好好照顾。

陈家祯揉了揉头发也是一筹莫展,站起了身,暗色里看到他折腾过的厨房流理台一片狼藉。预想得见房东太太回来之后该多不满刻薄。

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之时苦闷极了,从前这种事事不顺的日子她早过够,惬意生活过惯再忽然说要她重返噩梦,真的生不如死。

头晕眼晕挣扎着起来一回还把脚扭伤,身心双重折磨。

半夜时分撑着头颈吃了一餐半冷半生的饭,就连陈家祯也受不了道:“我要专门请个阿姨,家政饮食都要一手包揽。”

庄栩鹊把头靠在他手臂里,“你以前留学那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陈家祯偏头吐了一口刚吸进的白色烟雾,道:“一开始也是租的房子,后来发现不适合独居就跑去跟朋友一块合租寄住。”

庄栩鹊费力抬手按掉他的烟,“大少爷我求你了,病人在跟头你别拿烟再污染环境。”

此后但凡多待一天庄栩鹊就闹着走,回程船票早早买好不到约定时间,再闹也是心灰意冷的无意义,再加上一方生病另一方还照旧国内的生活在床上烟酒不忌。

他喝加冰伏特加,失手将本就小小的床铺搞得一团糟糕。换做在自己家里,老妈子当天收掉当天洗了换新的铺子事就翻篇。

可在这里,身边没有一个照顾的人,陈家祯毫不讲究任凭那染污渍的床单日日瘫在身下。庄栩鹊有一日实在看不过去,“把它卷起来洗掉,马上就干了,一直无视那污渍不就越来越深。”

陈家祯啊了一声,“没人来换过?”

“嗯哼。”庄栩鹊真想直接闭着眼睛不搭理他,“我俩在这只能自食其力。”一个缠绵病榻的人还得撑着病体洗衣晾被,庄栩鹊只觉心底深深的一股无力。

在这住的短短半个月爆发的矛盾比在国内一年还多,庄栩鹊深感伦敦风水欠佳,和陈家祯琢磨着要一起看个江湖郎中去去身上邪魅,否则怎会日日都四肢绵软无力像被抽干力气了不成。

这英国到底有什么魔力,把一对本很恩爱的年轻小夫妻变得相互埋怨指责。

陈家祯想吸烟,庄栩鹊捏着鼻子一点不让他在床上乱来把他撵出了门。

他伦敦朋友多上哪俱乐部都能找到玩搭子,出门走了。

空荡荡的屋子光线暗得像在地下室,怀疑这里连日来的阴天严重影响了心情才致心神不宁,她心思向来敏感,房东太太这几日的阴阳怪气诸如说他俩人把好好的房子搞得乌烟瘴气,早大有想赶他俩出门,奈何租金又高不忍舍弃的忍耐。

一层叠一层的因素恼的她病更重了些,顾影自怜,真是花了钱还要受人冷落排挤,她自打嫁人以来哪还受过这种委屈。

烦恼屈辱日益渐深更加不利病情好转,严重那几天她甚至都要日日去医院了。

早上打完针后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困乏像含着了千斤重的秤锤,扰人颇不安宁。眼睑上中央起初被点光晕刺着,涩涩地挣着撑开上眼皮。

帘子哐地一下被人掀开就像情景倒转,让人蓦地分不清了现实过去。

视野之中有个女人攀在窗户上左左右右打扫,见着庄栩鹊眯缝着眼睁开了眼,笑着道:“再睡会儿吧,鸡汤刚煮起来,睡醒就能喝。”

庄栩鹊拿手使劲揉了揉眼,一个疑问形成巨大问号盘旋在了脑内。

这是做梦梦到老妈子了吗,可这人分明又是张陌生的操着半生不熟中文的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庄栩鹊忙闭上眼理了理纷乱思绪,耳边传来她和一个低沉男声的絮絮对话。

“My wife doesn't like salty food. If you make some desserts, she will love them even more.”

男人嗓音富有磁性,沙哑好似笔磨过砂纸时带着墨水的香。说英文时整个人像克己复礼的绅士,停顿连贯抑扬顿挫处处演话剧般恰到好处。

庄栩鹊想起之前两人一起去看的英国爵士演的莎士比亚话剧,此时陈家祯一口英音融入了本地似的流畅自如。

那女人又转了出去,"Yes, sir."

她理了理蓬乱头发套了件披风坐直。脚步声咚咚敲着地面转进屋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家祯笔直长腿。将近一天没看到他,觉得他的疲累是如此清晰写在了眉眼,看得庄栩鹊也觉得自己累极了。

陈家祯握住了庄栩鹊的手,他的大掌温热柔软完全包裹住了她,“我找了个手脚麻利的家政阿姨,有她照顾,我俩不至于之前那样手忙脚乱狼狈不堪了。”

庄栩鹊满眼晶莹泪水就差没和他一起抱头痛哭,人生曙光得此相见。

自从阿姨来了之后,英国风水这种迷信荡然不复存在,身上莫名其妙种种小病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缠绵半月之久的感冒劳损更是一夕药到病除。

床上抽烟喝咖啡的往日习惯因阿姨会及时来,又恢复了。不必再为白日流连床榻,没人晾洗床单被褥而心神不宁。

每日换穿一套衣服而不是一件旧衣服穿了七八天不舍得换,反正阿姨能跟国内老妈子一样,及时帮他们搓洗晾晒。

吃饭不用再怕饭后一堆待洗的盘碗筷碟,家祯付了昂贵酬金有人代劳,一切都尤其好端端地步入正轨。

庄栩鹊一口气活了过来,和陈家祯都有恍若新生之感。

然而她们也没准备多留,打包行囊包袱随时准备到点就溜回国去。

国内一大帮子人伺候他们两个,这里只有一个人服侍他俩。到底不一样。

由奢入俭之难自古最难,更勿论是这等奢靡浪费刺激性消费的世道,各种诱惑近在眼前如同甜点糕食上的香甜冰淇淋,任谁都想舔它一口。

陈家祯当年在英国高不成低不就,终致延毕的原因,也自此可见一窥了——

庄栩鹊恢复生龙活虎和人愉快交际,从他伦敦校友那里听来不少家祯年少往事,笑得前仰后合捧腹大笑。

笑够了,家祯朋友又带来了个爆炸性新闻:“你俩这次来参加我的婚礼没和陈伯父陈伯母说么。早上,陈伯母打电话到我这来了,催你给她回电。”

陈家祯闻言起身去拿电话座机,“我现在就拨过去。”

屋内一切静得好似尘埃落定前的一秒,只听得等待电话接通的一瞬平静,庄栩鹊被这气氛感染得放下了指甲搓片,暗想千万别是二姨太生了重病之类的噩耗。

陈家祯转为凝重急迫的脸色,将酝酿着不安气息的气氛推上顶峰,惊讯犹如一记地雷炸平了所有人的大脑褶皱:

“我们在伦敦消息滞后,国内各大报纸现在传疯了,大太太那个在海难中消失的儿子回了陈家。栩鹊,我们现在要立刻动身坐船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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