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绕着钻戒玩弄上面光滑的质感,庄栩鹊的耳朵比老鼠竖的还高,毫不放过车内随时响起的对话。
她埋怨陈家祯没早点知会自己车上还有个陈宛钰,刚刚还雀跃的心情冲淡不少,那种面对康丽华的紧张感再度袭来。
所谓心虚全是康丽华强加庄栩鹊身上的紧箍咒。康丽华不厌其烦念叨庄栩鹊价值观扭曲错过良婿。庄栩鹊视家祯给自己买奇珍异宝是最大荣耀,把康丽华气得不轻。
康丽华那嘴就跟上膛的机关枪射个不停,“珍珠能当饭吃吗,衣服能当饭吃吗。”
庄栩鹊和她争辩屡屡筋疲力竭,“我不跟你吵了,我现在过得这么潇洒跟你吵才是自降身份。”
康丽华冷哼一声:“别以为穿几件昂贵衣裳就高人一等目中无人了。”
这些争执对话时时刻刻化作梦魇,搅乱庄栩鹊的心神让她恍惚不宁。
汽车驾驶在颠簸不平的喧闹大街,拐过几家亮澄澄的饭馆店门停在富丽堂皇百乐门前。百乐门的巨幅匾额金底白字赫赫闪亮,衣香鬓影车马成群,入场的人流如织。
庄栩鹊挽着陈家祯的臂弯进门,心头别扭仍旧萦绕不化,“你车里为什么坐着他?”
陈家祯笑了一笑:“我这哥哥也是可怜人,本是含着金汤匙出身,奈何外公外婆那辈得罪了人被时代巨浪冲得体无完肤,大太太一介大家闺秀年纪轻轻没了依傍寻求陈家做夫家靠山。却接连遭遇了丧父丧子之痛。”
庄栩鹊忍不住瞧陈家祯几眼,“你还怪替人家感同身受地考虑。”
陈家祯道:“我这哥哥小时候确实也常和我一起玩过,帮助过我。”
听到这里庄栩鹊懒得再理就不吱声了。她也不懂这里面的豪门弯弯绕绕,只一心求着别影响她做吃喝不愁,誉满全城的太太之首。
里头巨型水晶吊灯照着宽阔礼堂,吵闹沸腾人声将庄栩鹊刹那拉出痛苦的回忆。
迈进庄栩鹊的擅长领域她能连陈家祯也顾不上,像插了翅膀的游鱼欢快游来游去,忙着和人交际,享受众目昭彰的拥簇与焦点中心。
百乐门舞女们鱼贯而出,搔首弄姿媚态横流,烟视媚行不为取悦自己而为专钓场上某位豪客。水蛇腰扭转自如,场上掌声轰鸣雷动。
随后今日主办方举着酒客客气气来敬酒,她们贵宾席环绕百乐门一楼莲心圆形大舞台,楼上楼下仿佛截然不同两个世界。东道主在楼上谈笑风生极致谦卑,在楼下他则是这小小一方皇帝。
舞裙翩跹如同滔滔白浪流水,欢呼掌鸣此起彼伏,仿佛滔天大潮要将百乐门檐顶掀翻。
楼梯转上一阵皮鞋敲地的咚咚声,梳着锃亮油头背头的百乐门老板——楚云霄领着姿态万千的陪酒女上来。他两手举拳笑着给陈家祯拜了拜,再对庄栩鹊揖了揖拳,最后风度翩翩志得意满转到陈宛钰跟前,定住不动。
楚云霄早年入过□□,脸上一股子悍匪气若不及时收敛便觉格外江湖之气。
他说话时又厚又黑的眉衬着他的西服,格外精神抖擞,金光闪闪的大指环扣着拇指,可见非凡身价,“早年受过陈老太爷的的扶携脱离帮会来了百乐门从一介打杂的,做到今天这个位置第一拜给家祯少爷拜就是给陈老太爷拜。第二拜要给栩鹊小姐拜,这么漂亮的太太世间少有,家祯你真是娶对了。”
庄栩鹊按捺兴奋得意的劲,故作好奇,试探反问:“这世间那么多优秀端庄的女人,怎么偏偏我就是少有的?”
楚云霄说道:“栩鹊小姐肤色剔透如玉眉眼若画,肤色若杨贵妃醉酒那般白里透红,不喝酒而有贵妃的熏态,此乃一胜;说话举止纤弱里带着不胜娇羞,羞涩里又带着落落大方,不似古人胜似古人,有沉鱼落雁西施之风,此乃二胜。”
贵宾室四面挂着唐朝仕女壁画,牡丹画卷潋滟美艳雍容高贵,人坐其中仿若身处白马寺边,与皇帝共享春宴的快乐恐怕也就百乐门有了。
庄栩鹊的心快得失去平稳节奏,脸早已红成番茄汁似的红了。
她竭力扼住被夸上天的欣喜,娇笑连连,“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楚老板,我哪有您说的那么天人之姿呢?”
楚云霄震着喉咙道:“栩鹊小姐,你也太看低自己了。”
这一声格外的有破天的响,庄栩鹊心头那朵悄藏已久的花骨朵被响震了一下,她笑着敛起被夸美的失态,“那您说。”
楚云霄翘起剩下的两根手指,“第三胜,乃栩鹊小姐眉宇间常萦绕的若隐似无的惆怅,饱含王昭君出塞的那抹风情。第四胜 三国演义讲貂蝉因美貌被司徒王允相中,栩鹊小姐的相貌哪里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呢?有四大美人之风而无红颜薄命之相,当世美人,何来当之有愧?”
庄栩鹊愈听,先前凝神认真听的害羞导致坐立不安,后来愈听愈笑得七倒八歪。
她伏着桌案捂住肚子,笑得眼泪飙出,“楚老板的嘴可曾是蜜里调油的嘴,论当世第一名嘴,我单方面封你为桂冠。”
楚云霄笑着一一应了庄栩鹊的赞扬,对角落里透明人坐着似的陈宛钰道:“你也看见了,栩鹊小姐有这样多的优点,我的第二拜是非拜这位美人不可。”
陈宛钰就坐在庄栩鹊直线斜对角上。这时才像想起来他,庄栩鹊也从浑然忘里脱离出来瞧了瞧,这一眼不瞧倒还好,一瞧,之后一整场又进入了那不尴不尬总觉被他监视的幻觉。
百乐门内没有夜晚,彻夜不眠的灯亮成无日无夜的白昼。
在楚云霄的安排之下,一圈一圈的舞女陪酒女轮番排着队给栩鹊敬酒,庄栩鹊笑意吟吟几乎滴酒不沾摆足架子,出尽风头。
她的舞姿如一朵莲花彻底在那大莲台上绽映,全场的人似乎都为今夜的她而来,将所有赞赏的掌声鲜花献上。
灯光正中央流泻下的庄栩鹊拿了几张款子,递给楚云霄,说:“你要借钱,随时向银行来借。”
楚云霄笑着退却一番仍是笑纳。
栩鹊盼着他早点收了,这样也好显摆她自己的私房钱之丰厚。将金条白送与人时的阔气,旁人男亲女眷的羡慕惊讶和跌破眼镜他之情,更是庄栩鹊洋洋得意不能自拔的快乐来源。远非出去买几件衣裳戴几串珠宝,就能与之相比。
今夜庄栩鹊的快乐,在家祯把金条拿出来的一瞬达到巅峰。他直接将一盒金条递给栩鹊,意思是供她随意分霍。
明日一早,各大报纸都将刊满他们这对第一交际夫妇游逛百乐门,豪掷千金的头条新闻。
今夜尚未结束,庄栩鹊再无心思匀给别人,满心荡漾在了百乐门里的快活。她躺在丝柔织缝的真丝枕被,一颗心仍旧鲜活有力装着胸口随时要冲出来,主题仍是围绕百乐门里的盛宴不变聊个不停。
夜的钩月悄悄转过半轮,掩着繁树末梢遮入乌云。庄栩鹊望着这皎洁月色惋惜:“一眨眼就天亮了,感觉还没怎么睡呢。”
陈家祯笑话她道:“你恨不得今天晚上不要结束呢。”
庄栩鹊笑着点头,“对呀。我本来今天在我妈那里看见争妍,和她聊了几句,不是很高兴的,去跳了个舞所有烦恼都扫干净了。”
陈家祯若有所思着说:“刚刚我嫌人多没来得及和你聊,我觉得陈宛钰和庄争妍不太像对谈恋爱的情侣。你觉得呢?”
枕上的密语往往就发生在见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人事繁华落幕告一段落后坦诚聊心的半夜。
白日矫饰的所有体面礼仪,在这样针落地般的安宁里剥落得一干二净。庄栩鹊半阖着眼嘟哝道:“所以我才让你别跟那陈宛钰走太近了,他俩奇奇怪怪,你偏生还要带他一起赴宴。”
陈家祯笑着摇了摇头,“我很惊奇呀。”
庄栩鹊稍稍翻起上眼皮瞧着陈家祯,看着他侧脸起伏的线条映着窗外树色清月。
陈家祯努嘴,“他失散的时候撞到了海边的石礁,据他所说被一个渔人收养了去,后来又阴差阳错回到了城里住了几年。奇怪,我竟然和离散的哥哥在同一个城市住了那么多年,双方却都一无所知。”
听到后面庄栩鹊的一颗心突突又快跳出喉头。
脉搏的跳动似乎集中喉头那一块的肉,跳脱似的往外弹簧式反复伸缩弹拉。庄栩鹊吸了口气制住后面的话题,生怕越往下说,越扯出了他在哪家店铺干过一段时间而栩鹊又恰好住在那附近。
若非康丽华洗脑般的总在她耳边反复提,庄栩鹊觉得自己尚还不会如此应激,做贼心虚一般惴惴不安总怕什么窗户纸捅破。实际上,她和陈宛钰私人一对一对话从未超过十分钟。
庄栩鹊假装闭上眼睛困乏睡觉,带着鼻音道:“噢,我看今天那糖糕里的糖还挺有催眠功能,眼睛都酸了。”
假意睡过去后,意识朦胧将近半天之久,被突如其来的饿感袭击她猛地睁醒眼睛,陈家祯还躺在旁边嚼着一颗清清甜甜的椰子糖。
庄栩鹊一头乱发尽数散在脸上,迷迷蒙蒙一头扎进被子,“我好饿。”
陈家祯眼睛也没抬,摸了摸她睡得热乎乎的脸,说:“刚才妈妈来过说外面做了饺子,我让她先出去了别叫醒你。”
庄栩鹊皱起眉,意识尚未抽神出来,“怎么忽然做饺子了,不是只有过年才吃么。”
陈家祯无所谓耸了耸肩,“你二姐说她最拿手的就是包饺子,一大清早买了馅料薄皮好像忙活到现在。”
庄栩鹊撇了撇嘴,心里有说不出的气流酝酿力量,化成一道轻气钻出她的鼻尖,“哼。”
眼神余光瞄见旁边男人捏着的一角报纸,折痕显露出了庄栩鹊的半张侧脸,旁书醒目巨大的横版大字:一夜艳绝牡丹城,败家只搏美人笑,金条比米还贱,绝世罕见!”
庄栩鹊一看肺里马上充斥一股更浓重的气流,像是水烧开前的呼哧呼哧沸腾气泡。
她强烈谴责,拿手去夺:“真没意思,报社的笔杆子都是群愤世嫉俗的书生,看不得人过得舒服。”
陈家祯笑着挡掉,“别拿别拿,他们拍的你的照片我正细细观摩。”
庄栩鹊想到外面庄争妍扮演着贤惠下厨□□,和自己新闻上的形象大相径成讽刺十足。一股晕眩的失衡感瞬间涌上心头,有了对比,她活脱脱成了衬托争妍的小丑,昨日幸福到不敢置信是真是假的快乐因此抹淡。
她换了件衣服,马上踏足平日从不涉足的厨房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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