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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7章 故人

浅淡长裙配着清雅发箍,庄争妍圆圆的脸因黄包车夫的疾速而渗着汗,她两手提着小包紧贴身前走进前堂。

她环视了圈和幼时记忆大相径庭的老房子,感叹了声:“要是小时候也能住这种屋子,不和别人合住该多好啊。”

庄栩鹊手边一把华生尚未剥完,她就垂着眼睛边剥边往嘴里送干净瓜仁,闲闲懒懒靠着桌沿毫无起身打算。

康丽华素来对庄争妍很客气,也颇看重礼仪似的笑着理了理头发,红着脸地说:“刚试着衣服呢你就来了,不知道你来,家里也没来得及烧火热灶。”

康丽华语气里有着庄栩鹊熟知的讨好,黏黏腻腻不亚于冬天里的雨天,雨水落在头发上让人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那种不自觉的卑微臣服和满口不走心的附和,庄栩鹊最不愿见康丽华那一脸身不由己的谄媚逢迎。就好像是看见了曾经见到二姐,参观二姐养父家大房子的自己。

那时家穷寒微,不自觉地害怕娴静温婉的庄争妍鄙薄,一味地顺从不像是真心称赞反倒是种迫于无奈,一种自尊应激下的自我防御。

如今庄栩鹊望着自己身上的名贵手表,以及裙子耳饰都是价值连城,再看康丽华也是被自己打扮的一副富人打扮。

这样的康丽华承袭从前低三下四的相处模式,庄栩鹊仿若透过康丽华看到了自己内心的卑怯。

她握握拳给自己无声下一剂定心针,不断告诉自身现在今非昔比。

她不是从前懦弱憋屈只敢私下发泄不满的庄栩鹊,不再需要夜晚哭泣压抑的不适和难过。庄栩鹊的羽翅不再同以往,那般脆薄,她赢了翅膀已能和最仰不可望的争妍平起平坐。

像要证明这点,庄栩鹊暗自将手链往外拨得明显,后悔今天因太过小心没带来陈家祯送的祖母绿项链。

她喉咙发哑,咳嗽咳几声镇定瞧着庄争妍,“到饭点了,不回去吃的话我们一块去饭馆就餐好了。我认识好几家法国餐厅,厨师很是相熟,环境优美。”

庄争妍摇摇手,笑道:“不用不用,今天特意来这坐坐的,吃面吃饺子吃馄饨都行的,我不挑。”

庄栩鹊抢白道:“那些东西从小吃惯了没意思,去吃法国鹅肝,那才有味。”

庄争妍挠了挠手指,“栩鹊,不是只有西餐才好吃,也不是只有越贵的东西越好吃。就跟衣服一个道理,一味追求贵的东西只是种虚荣,实际不能证明什么。”

庄栩鹊喃喃着自言自语道:“不都一个道理吗?反正贵有贵的理由。”

康丽华转身就进屋里,寒暄着说:“早说嘛,家里最多的就是馄饨饺子,我没事就买点面皮面粉肉馅来裹着煮。”

不出意料,康丽华又是向着庄栩鹊唱反调的庄争妍,庄栩鹊也一如既往落败。她咬着牙扭过了头,“胡同一出门那个摊子就卖的馄饨,半夜三点它还供跳完舞聚餐完的人们当夜宵来吃。哪时候不能吃,非得今天吃。”

她心里暗恨的真相是康丽华没向着她,会错了意,住了那么多年还不知道庄栩鹊说去吃法国餐一定有自家道理。不去吃法国餐怎能彰显庄栩鹊现下的资金私房钱实力。虽说这私房钱也是随用随花毫无存蓄。

计划破空,庄栩鹊彻底如一条跃不起的死鱼恹恹不乐。

吃饭边聊边吃,庄栩鹊在自家倒没有在陈家自由,就连饭桌上抽点烟都被康丽华一筷子拍红手背,“吃没吃相还没你小时候懂事。你小时候一点不像现在。”

庄栩鹊干脆耍起性子把筷一搁,热气腾腾的馄饨一口气拿嘴巴吞下,报复性地瞧着康丽华抱怨了句:“我这样吃你满意了,丑得跟讨饭的似的,干脆我以后就去拿个破碗坐街上要饭,我保管每餐都像你期待的这样,饿死鬼投胎似的,舔的碗沿都不剩残渣汤渍。”

说完也不去关注康丽华吹鼻子瞪眼的表情,一个人把头埋得低低抠刚做的指甲。

饭桌上只余下丁零当啷的勺子碰击碗的声。

三个女人围着一碗热气氤氲的馄饨汤分吃,一个自顾自低头玩手指,另两个吃的时候大气也没再出一次,安静静默的世界就像黑白电影里的三个主角,各心怀鬼胎把好好一顿饭吃得勾心斗角。

墙上灰影闪烁,扑棱着庄栩鹊头发,那影子剧烈摇晃随时都能落下白白细碎发屑一样,照得人的眼影卧蚕模糊成了黑眼圈和眼袋。

就在这影子晃动的时刻,庄栩鹊难以忍受吃饭时的这般凝固沉寂,抬头之时感觉腕上的美丽玉镯都色彩四射,染红了这个黑白世界。

庄争妍刚好抬头,瞧见了她不自觉中转动的玉手镯。

直过了好一会儿,栩鹊觉得自己都快在房间沉闷得晕死过去。庄争妍在这时擦擦嘴角放下汤匙,说了一句:“好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和大家伙一块围着吃顿饭了。”

庄栩鹊这才不得不说:“机会很多,只怕二姐你瞧不上这罢了。”

庄争妍笑着挑眉,“栩鹊,你是在怪我又回陈家这件事吗?”

庄栩鹊梗着嗓子道:“那我当然不开心。”

庄争妍一边玩着年代久远的木质汤匙,一边说:“我们为了去找证明宛钰是陈家大太太儿子的证据跑遍了整个两广,船不知坐了多少回,差点走投无路向你们要买船票的钱灰丧丧回来,那个曾与大太太交好的朋友不期然出现,给了我们信物。”

庄栩鹊扒拉着皮薄馅少的小馄饨,隔了会儿道:“那算你天生的富贵命。”

她话说得很心不甘情不愿,可也是得承认争妍这种不争不抢的性格,加上完美履历放哪里都难被淹没。

庄栩鹊二十年人生费劲苦苦求取荣华富贵,在争妍那,成了不屑一顾仍被紧紧缠上的大富宿命。自己常常挂在口边的好命需要耗尽心神费劲心机,真正好命的争妍才赢得浑然天成,毫不费力。

若论庄争妍是风雨摧残过后仍得贵命垂青,庄栩鹊是一出生就被狂风骤雨砸的稀巴烂的泥巴。

她暗叹着世事无常,自己的满腔算计难上台面的揣测,在真正磊落坦荡的女人面前都像颜料盘上囫囵的边角料。

到最后,从初时的不可置信,到中期的不甘不愿,直到现在对于庄争妍的人生经历已很可望而不可即了。

饭毕兵分两路各自回程,月光清辉洒着笙箫歌舞初升的城市,庄栩鹊坐在车上变了念头,唤司机调转车头去找太太局的其他朋友聚会。

馄饨料少得稀薄可怜难以填肚,庄栩鹊却觉浑浊汤水都已把胃塞得满满当当,她呼吸着窗外荡着夜宵叫卖声的清凉空气,手巾攥在手心越来越紧,指节骨节泛得发白。

上颚压着舌苔渗着丝丝缕缕反酸,少许咂摸过后舌根的酸不减反增。

庄栩鹊难过心想,换她嫁了那康丽华苦苦要她许配的阿钰,她恐万万没有庄争妍现在的实力能再一跃成为有钱人家的儿媳妇。

她能嫁给陈家祯,也不是凭自己本事让人家对她一见倾心。尝点庄争妍喝下了的残羹剩汤才变了命,否则她这一生都是第二个康丽华。

早年嫁了不成器的丈夫为他操劳卖命,一辈子活在了别人踩压的眼光下惴惴不安,困在妻子和母亲的冰冷枷锁可悲地世世轮回。

此等人生教庄栩鹊极力抗拒拼命对抗,却依旧逃不过命运这只无形大手的桎梏掌控。庄栩鹊咬着牙把嘴唇咬破血,苦涩血味混着铁锈血腥流进唇肉,一心证明自己绝不重蹈康丽华的覆辙,决不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女儿饿死二女儿被抱走的穷困惨景。

震天喇叭声唤醒了庄栩鹊,庄栩鹊一瞧,车旁并行着另一辆车。

车窗开了一条不窄不粗的裂隙,庄栩鹊将脑袋轻枕窗框望了眼来车,车窗同时降下,探出一个满头浓密头发随风飘扬的脑袋。

漫无目的地乱走乱开打算去找牌搭子,这样的夜晚,庄栩鹊从没意料在街上会毫无征兆与家祯遇上。

陈家祯戴着闪亮金盘手表的那只手,长而修直地压着窗。

整条路上的所有行人和车,一见了并行的这两辆车不自觉全往两边退开让道。璀璨霓虹灯光闪烁着流光溢彩的辉煌,跳动的光影也为这两俩豪车让路似的,顿时素日的光彩。

庄栩鹊一眼瞧着家祯那只时新手表,爱慕钻石的心不由自主飘溢起来,觉得唯有陈家祯这等才貌气质的人才能压着白钻手表的昂贵。

自己胡思乱想,差点遗漏陈家祯和她的招呼。

像整条马路就是他家开的,肆无忌惮就聊了起来,他笑容迷人,挺拔眉眼带着夺人心神的俊俏丰朗,“你上哪去?我载你一程。”

风载着庄栩鹊的回答飘了过去,“我正准备去找沈家太太打牌呢。”

一说到这种话题一遇见陈家祯,庄栩鹊有如得了水的鱼快活得能上下颠扑。横扫方才在康丽华屋的郁闷寡欢,庄栩鹊又仿佛迈进金碧辉煌的钱财世界,浑身筋骨一展而开充满四射的活力。

在过去阴郁潮湿的穷破屋子,庄栩鹊是被锁在不堪过往,四肢极不协调又僵硬发锈的笼中之鸟。

而脱离过去回到她的“陈家祯太太”身份上,她穿玉带银被万人捧着,宛如挣破困缚浴火重生。

一扫窒闷,庄栩鹊的画得细细的眉目活了过来,恰似一张奄奄一息的白纸涂上斑斓色彩活灵活现,灵动神色像要脱离这画栩栩如生。

“笑得这么开心。”陈家祯笑道:“我从银行回来准备回去,刚路过百乐门看见今天有观赏舞会,举办了盛大宴礼。”

庄栩鹊正是无聊才欲找人打牌,就差当即高举双臂跳起来高叫了,“那我们一块再折返过去看看热闹。”

她不愿错过丁点的细微热闹,俯身下了车后迫不及待就打开陈家祯那辆车。

在清亮月光和明耀霓虹照射不到之地,阴翳蒙着地面浅浅积水,司机一叠声轻声细语着当心路面凹水。

庄栩鹊挤上了小轿车的后座,长舒口气,额上不知何时多出几丝汗珠。和康丽华庄争妍吃顿馄饨就跟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仗,高度紧张之后神识神经已濒微弱,迫切呐喊要更刺激的感官体验麻痹疲倦。

陈家祯的关切寒暄飘入庄栩鹊耳朵,似远似近,成了缥缈的教堂钟声。小车内部空间照旧小而压抑,不知为何造车的发明家不能打造像房子一样的车供人躺着休憩,思绪漫无目的在这安静且寂的时刻上蹿下跳。

碰到车顶板反弹下来,额头微痛,额发涂了定发膏油顺畅贴着脑门,庄栩鹊左右扭动身体觉得身上这件去瞧康丽华的衣裳不够华丽,不适在百乐门当观众出席。

庄栩鹊一激灵打了个寒颤,车的门窗牢牢实实关得严丝合缝。

她透过司机和驾驶位的空隙,隐约望见副驾驶还坐着个一言不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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