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日,庄栩鹊收到各个犄角旮旯发来的刺探实情的电话,烦恼一日重似一日犹如三千青丝缠绕不绝,到最后她几乎不想应酬,统统推说身体不适。
晚上睡前没好好地泡热水澡,夜里做了许许多多醒时一身汗地的旧梦,时而是她们姐妹三人幼时一张床上躺着的情境。
想到自己还给争妍寄了印着陈家银行字样的信纸,烦躁羞恼悔恨一股脑地涌来。庄争妍那时收了钱却只言未回,她每每想到这点都忍不住拿块豆腐撞死当时的自己。
自打他俩来了以后,陈家上下笼罩一股愁云惨淡的阴森气氛。
每天除了听见陈老爷又去陈宛钰房间谈了大半下午,就是瞧见陈老爷带他们上坟祭香。
来洗衣服打扫卫生的老妈子卷了床单下楼。庄栩鹊适从洗手间经过,听见楼梯转角她们掩嘴讨论着件惊天的事。
庄栩鹊特意放慢步子凑近偷听。
那俩老妈子一个捧哏一个主导,听得庄栩鹊警戒防备线拉到一级。归根结底一句话总结就是陈老爷要将大太太过世的遗照,挂到客厅。
二姨太当然不肯,软硬兼施声泪俱下,就差没当着面摇着陈老爷的身体怒吼。
家祯和栩鹊一人一只肩膀扶着二姨太的肩,劝慰着二姨太扶上了楼。姨太这股可怜惨样看在一些新来的老妈子眼里,格外心疼。
另有部分待的年岁久的老妈子,却说着些悼念大太太的话,更把这么多年自视已是有实无名的女主人的二姨太气个半死。
庄争妍是所有人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似乎从未有人想到庄争妍还会明目张胆登上陈家的门。
像根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尖利的鱼刺,深扎喉肉,平日还无感觉一旦咀嚼满口化不开的涩痛。
康丽华说庄争妍是命好,跟着穷小子跑还能随他一起再返豪门。
栩鹊面上颇不服气,又因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暗生阴暗攀比念头。视线里的庄争妍一出现她立刻就停止背脊,一会儿挠挠自己硕大沉重耳坠,一会儿顺理柔顺长发。
手边有面明亮镜子时时便不离身,时而透过镜子偷窥庄争妍穿搭,暗下评判在心里给她打分数。
之前康丽华叫她给庄争妍回信寄钱,庄栩鹊心里可怜争妍觉着她选错了路,把自己的大好人生毁在婚姻的错误道路选项。如今真的见她与自己平起平坐,内心亦有不服,可劲地想与争妍争风头较劲。
姐妹之间血脉牵连,看谁嫁得好跟个好人家的嫉妒滋长,战火纷飞硝烟也愈浓厚。
她白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身边的太太朋友们也都还没起床,至少到了下午才会约着一起美容妆发。
庄栩鹊没事时靠着窗头远眺,陈老爷给庄争妍他们两人分了一间偏屋,她从没见争妍从那屋子踏出一步,心里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在陈家地位不改,重又恢复往日作风。
不必顾忌庄争妍当个贤妻良母连累自己也要装得勤俭,庄栩鹊快活如同飞出笼的红眉,一天到晚又像从前那样高调撒欢。
看电影时满心被那女主角的艳艳指甲吸引,心就跟脱绳的兔子活蹦乱跳飞出天窗,刚出电影院就叫了辆黄包车拉着她去美容院。
甲型修得漂漂亮亮涂上甲油光彩耀人,庄栩鹊美得忍不住全方位展示,提着满箱满箱让司机抬着的衣服和珠光闪闪的珠宝,一手提着高跟鞋,换了双鞋趿拉疲乏的步子慢慢上楼。
走到转角之时有个人影闪了出来,吓得庄栩鹊险些没扶稳楼梯把手跌下去。
待看清了来人,那人扶了她的手一下,手很冰凉,瞬间松开。
谁都猜了一圈唯独没猜中是本人,着实让庄栩鹊意想不到。陈宛钰的穿着比他庄栩鹊去店里买东西时要昂贵了些,衣衫领的刺绣勾着精美线条,穿的皮鞋而非老式学徒布鞋,腰杆挺得像鹤松一样笔直让人不得不昂着头才能看他。
暗自懊悔不该图着方便脱下高跟鞋,穿着和赤脚没两样的鞋,脸上大窘呼吸还因被吓到急促着。
庄栩鹊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尴尬气氛。而身后的司机费死费活拎着箱子上楼,满心以为快到楼上,气喘吁吁着发现庄栩鹊站着不动还挡着路。
楼上,庄栩鹊和陈宛钰站在那谁也没做声。
后头司机的浓重鼻息,带着大喘气的疑惑,“太太,你这些衣服放哪里呀。”
满满两大箱,一箱金银首饰珍珠五颜六色,全是今天她赴一场下午茶被一高官太太所赠之物,她当时想也没想假意推辞几下眼就放光。
她是真的无法对金光闪闪的首饰珍物虚伪说不,连演也演不出那分谦辞。真的金银几乎装不下一只箱匣而溢到外面。
富丽堂皇的地板一年又一年的涂上新漆,各处角落摆着高调的古董花盆,壁画铺满古老墙壁,衬着这串珍宝给人一种时空倒转穿越时空地域之感。
庄栩鹊才像注意到司机,“你往里面搬,放到最里的房间。”
狭小转角只容两人通行,庄栩鹊作为卧室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抱着双臂,一动不动,毫无退让意义。她像只满身富贵毛的鹳鸟毫无退却意思,压迫着陈宛钰一步步往旁边给司机让道。
家祯要是在场,庄栩鹊觉得自己这意义会更非凡。
她心里还存着康丽华给她的气,加倍地在花钱如麻上讨回来。
康丽华越要数落她行为不端抉择出错,栩鹊越要证明她当初顶着骂名压力嫁给家祯,比跟着阿钰跑了的争妍高出不知百倍千倍。
陈宛钰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庄栩鹊的心理活动,各种小巧思成了单方面较劲的小丑。
陈宛钰静静瞧着这一幕幕诡谲奇景,看着差一点被康丽华强嫁给自己又誓死不从的庄栩鹊的一身华服,“你喜欢的还是这些。”
庄栩鹊当然听出他话里调侃和嘲讽,又觉这人莫名其妙成了家祯亲哥,连带着自己也得叫声哥,平白低人一头。
她觉得这话中的话带着恶意,调笑庄栩鹊最低廉不高雅的爱好。被其他人这么说倒不在意,陈宛钰这个她不想嫁又摇身一变的人让庄栩鹊浑身不自在。
身体像爬上了一层虱子跳动不安,散着麻麻辣辣被炙烤的不畅,像架在了碳烤架上被反复烧剩空壳,连手上刚做好的亮甲都没一开始那么喜欢了。
庄栩鹊丧失一切解释的气力,又觉自己干嘛整得像是真结婚过重逢见面的尴尬,回头一细想是陈宛钰用了种莫名熟稔腔调。
实则栩鹊没觉得和他多熟,就说:“我向来就喜欢这些。你到这来,有何贵干么?”
陈宛钰回道:“父亲叫我来拿母亲遗留的一本旧书。”
疑惑浮上庄栩鹊的心头:“叫什么名字的,我们常看的书都在里面。”
陈宛钰道:“我已经找到了。”说完他头也没回就走了出去。
庄栩鹊扭头望着陈宛钰三步并作两步逃离似的背影,脑子里像久未上发条的机械响过漫长的摩擦声。
拖着裙子顾不得鞋子翻边,庄栩鹊赤脚踩着地步跑进卧室左右翻了一通也未见异常,她嘟哝着坐在床边抠了一下指甲边缘,“下次就得把门锁上,谁知道他会不会再不请自来呢。”
她想想仍不愉快,站起身把光滑地板上的痕迹踩得沾满她的脚印,凑到二楼窗户把上身探附出去,还能望见陈宛钰低头慢走的身影。
他们所住的那间屋子孤零零伫立在挺拔入云的楼群里。
白云覆盖在楼顶上端,是一大片阴影盖着大地,周围没有像他们主屋掩映竹群花木高大梧桐的树木,荒凉得如古诗里的黄沙大漠里的一隅绿水。
庄栩鹊没事就往那边转悠,四周的老妈子半点大气也不敢出。谁都知道栩鹊很在乎她自己地位的象征。
一旦惹怒了她,庄栩鹊那白皙尖削小脸蛋浮出一层薄薄粉蒸的红,湖面结着一缕缕薄粉般的开始冰裂瓦解。
终年涂着口红的唇张吐出了犀利刻薄的话,上唇在说话中总会因口型变化时圆时薄尖。
薄唇显得人很无情,而她圆润下唇则射着一股猩红的亮。
她的胸脯会因情绪激动剧烈起伏,激烈得像是要晕倒过去那样气喘吁吁,使人害怕她会在下一秒扮演浑然天成的受害者而不敢重刺。
庄栩鹊像是只占领地域的母蚁雄赳赳气昂昂巡逻那间屋子,侍奉的人也都默契地相视不言。
这个家内的人知晓庄栩鹊作为女人的厉害之处,再加上她头衔正当,而庄争妍和陈宛钰在这家的资历尚浅不容发展,更是没人敢因此得罪栩鹊。
大多时候庄栩鹊不会刻意找茬,家里人也知晓她最爱的是货真价实衬托身份的各种饰品名物,真的惹她生气,被她牙尖嘴利说几句顺着她夸夸也就过去了。
康丽华纵使那样气得她哭得眼睛红肿,娘终归是娘,她买到好货了吃到好东西不会忘记康丽华一口羹。
她的珍珠项链多到不计其数,又有别的人送来几串干脆拿了打包去给康丽华,把康丽华打扮成了穿着黑色绣花旗袍佩戴珍珠项链和珍珠手链的贵妇人。
庄栩鹊蹲下来把她翻出来蒙尘的皮鞋擦净,将自己的小包挽到康丽华臂弯。
看着康丽华大变模样,不再是从前那个缝补针线活也吃不饱穿不暖的村妇。
康丽华别别扭扭地拉扯着腰身料子,“这么紧,我上街去买菜像什么样子?”
庄栩鹊坐在桌边翘着一条二郎腿,一手剥着炒熟了的鲜嫩瓜子,“我直接叫人送最时鲜的菜肉。”
康丽华低头拍拍领子口的绣边缀纹,“这是苏绣吧,绣工倒不错。”
“家里最多的就是苏绣式旗袍了,你看我身上这件也是。床单我本也想用的,但我婆婆说华而不实就算了。”庄栩鹊唠着嗑。
康丽华瞅了一眼庄栩鹊嘴巴努了努,蠕动几秒终究沉默着坐下。
天井上的鸟雀叽叽喳喳立在屋檐,声轻日静,风一晃荡像根秋千把全世界的麻雀都席卷了来。在这万籁俱寂之刻胡同外走来一个坐黄包车的声响。
慢慢那声愈来愈近。一个穿着平底的女人下了车,拐进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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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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