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之上包厢已开好了,金碧辉煌璀璨夺目,再这样的朴素小城实乃少见。楚云霄早就在房里等好了自己,笑眯眯地起身给她迎酒,“栩鹊小姐,听说你刚被所里那群不解风情的人搜刮了家底,哎呀,我听了心里真为你不得滋味呀。”
庄栩鹊脸上梨花桃花一阵摇曳风碎,须臾胸膛微微起伏,辩白道:“也不致都被搜去了,有还是有些。”
楚云霄换了副难过表情,殷切道:“我都听说你们这些日子不幸的事了,可惜我一直人在北方没法助你们一臂之力。哦,家祯离开北城那天,我倒刚好在北城,你想不想了解些内情?”
庄栩鹊急切地坐不住了,此时却仍要维持矜持,脸上僵着风干了般的娇容月态,半凛冽半倨傲着想表示自己虽没了夫家撑腰,可到底还是名“人物”。
是登上双版报纸头条,倾动过全城的名人。这点,别的人不知道,她就也没法在别人面前尽显往日的赫然威风。楚云霄实打实地见过她当初如何风光无限倾国倾城,这可是她最佳显摆的对象。
她轻轻压低声音掐紧嗓子,“家祯到底如何了?别的地方都说他亡于枪下了,可我始终不信。”栩鹊情不自禁哽咽,“这几天梦里我总梦见他入梦,跟我说他还没死呢。就像那次,那次轰炸案,所有人都说他——都说他——可就我坚信他会活着回来的。”
“您别急,我正要说的就是那一次。”楚云霄故意卖了个关子,“那天我提前得到消息,在前往北城的车上听说了要放炸弹的事,吓了一跳,就赶忙快马加鞭要人捎信给陈老爷。”
“那后来怎么了呢?”
“房子恐怕还没彻底清扫留有一片废墟,栩鹊小姐还没去见过吧,此去要不要去看看清楚明白。”
“这……”栩鹊犹豫踌躇。
楚云霄执杯与她相碰,“我想依我和家祯的交情他若是逃出生天,一定也会想办法在那重建功业,毕竟那儿是他一生之恨的地哪。”
脑海之中忽地闪出家祯从北城偷跑出来和她偷见那晚,醉人心神的夜晚云雾隐匿,星月熠熠发光生辉。
彼时他俩沉醉在年轻夫妻相见重聚的憧憬和梦境,共度**一晌贪欢,谁也没想的到后来世界的翻覆变化,会将他俩的青年意气不问世事击得粉碎。
那一晚的美妙梦幻她至今难忘,甚至家祯也被她的大胆放肆震撼,庄栩鹊害羞而自我地任自己沉醉在感官追逐,甚至天真地想着:
那么激烈......万一怀上了可怎么好?
她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却又一边悄悄地想:我没做过母亲,家祯没做过父亲,小天使真的偷偷降临到她腹中,初为人母的她们一定是欣喜大过恐惧。
翻来滚去摸着软软的平坦的肚子,夜深人静,还会刻意让夜晚野性的思绪疾驰奔腾,任性妄为——胡思乱想一些譬如说怀了孩儿还怎么亲密接触。她那几天真是在床上躺得身子骨都软了,饱食思□□就爱给自己找点事做。
如今那些思绪好像一只只折断翅膀的美丽蝴蝶,飞进碎成玻璃棱子的凝冰大海。
庄栩鹊眨了眨眼睛,捏紧拳头回应了楚云霄热切的盼望:“我身上没钱了,过路的旅费也一分都没了。”
楚云霄爽朗直接地哈哈大笑道:“有我在你还担心钱吗。”
前往北城那几天天气由晴转阴,先坐马车出了城奔驰几公里之远去了城外的一条铁路坐列车继续北上。
西北风肆虐马车窗框边缘垂着流苏穗子的帘子,低矮的小轿车驮着楚云霄的一箱又一箱战利品也四条腿狂奔。撩开帘尾,远处碧蓝色的湖在沙尘的狂乱飞舞衬托之中若隐若现,料想湖水必然浑浊不甚清澈。
想起她还坐在那列坐错的火车上的抑郁寡欢,挤身蜷坐一堆疲态尽显的征兵青年之间,灰暗落寞的气氛随着火车蒸鸣的呼啸声加剧内心的不安,满眼都是不如也跳下湖去一头溺死的绝望。
虽说家祯活着两人也未必能将日子过得明白,犹记得当初她们从伦敦回国前最后那段时日的抓狂欲发,彼此埋怨冷战。
她有些儿恨恨家里那群老妈子的遁跑,比战败的敌贼飞得还快。
但凡留下一个,跟着家祯和自己出国去;现在家祯不在,老妈子能在身边替代着陈家祯照顾生活起居,哪还需要她灰头脸面。
庄栩鹊手肘托着下巴,情不自禁唉了一口轻气。
楚云霄坐在前面的马车上亲自勒马,竟能透过薄帘听见她的叹息,扭过头一只手勒缰绳一只手撩帘,侧脸笑道:“无端叹气。快别叹了,北城一定有个男子在等着你去见他。”
庄栩鹊勉为其难扯了扯嘴,“我不敢做梦,先到了再聊别的吧。”
楚云霄轻吁道:“北城有我的很多朋友们混迹,你尽管放心好啦。”
庄栩鹊镇定自若地说:“我倒不害怕。”
实际心里却对北城一点模糊印象也无,只知这是家祯和陈老爷被叫来临危受命日日开会之地。
亟到北城,她跨越的地方就更远了。一瞬间与至亲血脉相连的人遥遥千万里相隔,两腿踩在北风寒冽呼啸肆意吹袭的砖土平地便觉微软,几年前她尚且胆大妄为以为自己能将世界踩在脚下,所有人都该围着她团团转时都独自支持出趟远门。
如今栩鹊像只待久金丝雀笼舒服自溺的鹊鸟,真的提大野胆跑来城门根下,顿觉自己好似被四方城楼天地围困了般,满心惶惶。
滚滚飞扬的黄土沙尘和蔚为壮观的碧蓝天空,在这都极常见。别于家乡曲曲绕绕狭窄瘦长的胡同里弄,此处房屋面积阔深,鸡肠一般的特色小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丛丛夹竹桃和绿荫大树。
庄栩鹊一手捻着上衣摆褶,眼光看似平视前方目空天下,实则眼光不安分如松鼠的眼可劲乱溜。
迎面驶来的任一马车上的贵妇人,抑或街道边上白袜蓝衣的女学生她都细细拿眼挑剔到脚。
逡巡一圈心安了少许,若说她们那是东方的巴黎是时髦潮流之都,这儿只可算称乡野地带。每个女人衣着朴素无华毫无招枝花展的娇媚劲道,乏味平淡无聊之至。就连车上坐着的旗袍秀裙的太太小姐也一副扭扭捏捏不肯张扬任性的胆怯忸怩。
暗色蒙着整座北城,就连湖里的水也似没了光彩那般缓缓流动。
若换作她们那里那条极尽妖艳的江,可不定气势得多飞扬跋扈,纵使这儿的环林树木园艺更为丰富,也不及其一分明媚动人。
庄栩鹊想这儿的女人多半是被家规束缚的,瞧她们出行都正襟危色不愿多瞧周边两眼,仿佛被男人瞧去她的美丽是多大罪过玷污,回去要被丈夫婆婆怎样数落。
这点上,庄栩鹊却至今也未被束缚过,连中学生读书时候也早知道如何拿清纯的蓝裙子做态了。
难怪有人说她们那是女人的城市,连男人们也染上了女人的烟尘,愿意为女人俯首称臣。
楚云霄领着栩鹊来到了处会议的旧宅,旁边就是满目狼狈的断壁残垣,断裂破碎的横木支架七歪八斜还倒在地上,难以想象当时被偷袭时陈老爷如何端坐底下冥思苦索。
阴郁的风鼓动着四处干枯枝叶,风一吹便嚓嚓咔咔一阵乱响。夜晚栩鹊把头埋在落宿的枕头底下,四周陪伴她的惟余一盏风烛残火。
隐隐绰绰的火光穿透窗户的清蒙,想要踅出去抓擒月亮云彩那般熊熊照映。眼底几乎被这红光刺痛,连忙撇开了眼,听觉感官倍加敏锐。
困顿的夜,她想起被克扣的那只皮箱,劫后庆幸把最值钱的首饰英明果决留在了康丽华名下。
不然,这次也早被贪婪垂涎的那群人搜刮了去。
脸蛋依偎枕头垫铺,粗糙野布上的做工毫不细腻,乱七八糟的走线差点刮破她的脸皮。家里那真丝被织的面料偶尔也被她嫌弃睡不了安分踏实觉,这间漆黑简陋的小铺就更别提安然好睡。
楚云霄还说是店里最好的一间房了,连陈家一间马桶间都未必记赶得上分毫。
她忙急急闭上眼,努力不去触动对那座豪华精美的中西合璧的古老宅院的贪恋。
早前那座是完完全全的古式建筑,后来听陈家祯说改制了一次,颇有西洋建筑风格。那样好的房子在报纸的报道里沦为大火燃烧后的残墟废址,栩鹊不禁一阵心痛锐酸。
只忙闭上眼不让大火付之一炬的残象继续吞食自己的神经。
闭上了眼,仿佛能强迫着神经安逸放松下来勉力睡熟。可惜过高的枕头怎样调整仍压得头颈酸痛,庄栩鹊翻来覆去,反倒睡意一扫而空,精神紧张到了对外界的一草一木风吹草动的敏锐警觉。
微弱的呻吟救助声也异常明晰穿透窗缝,载着起伏漂浮的空气灰尘飘了进来。
庄栩鹊一个哆嗦掀被翻身而起,迅速套了一件外衣披肩。唯恐是什么贼人故意伪装,她扶着墙根,脚步慢慢悠悠循声出了房。
客栈一楼空无一人,她举着一盏灯轻轻出门,门口的沉重黑物不知何时出现在那把她狠狠趔趄拌了一脚,她就要声音穿透喉咙尖锐叱骂了,灯一靠拢,率先发现倒映的是张脸色失血的伤兵的脸。
光再往下晃了一晃直照到男人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一柄糊满黑血的刺刀。
庄栩鹊捂住心口暗道谢天谢地,不是什么奇怪的人,随即惆怅望着他的脸,“你靠在这做什么呢,受伤了怎么不叫辆车送你去看病?”
男人声音喘着有气无力濒死的无奈,粗犷之中透着无可奈何,“我有那能力早自己去医院了,坐在这是求助的。”
庄栩鹊手心罩灯借着朦胧的光窥探男人的脸,这人锋利下颌线微微侧着抵挡光线的明暗,似乎他的眼睛也不甚利索,微弱芒光刺痛了他的视线。
他的帽子歪歪斜斜破开数个大洞,晒成小麦皮肤的脸蛋满覆泥沙,黄土沙尘将他原本端整周正的脸庞描绘得七歪八扭,看着像名奄奄一息行将枯木之人。
她本想扭身就走。这样的人时常出现在陈家大宅的门口,老妈子们见了每每捂着口鼻嫌弃走开。
可这回她顿住步子,像被强力胶黏住了脚般粘滞不动。
心脏在狂跳之下痛得弹撞喉道,庄栩鹊提着裙摆将灯放下,微光堪堪燃亮受伤男人腰部上的一块铁牌。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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