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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涂救

庄栩鹊疑心花了眼了,大大睁着双眸定睛望住男人的铁腰带上那枚垂来晃去的字。

上书一个“陈”字,镌刻在凹凸不平的沟槽凸痕中。

她僵硬脖子脚步却不像决情离开,记忆闪回带她回忆最初场景,她记得她曾暗暗吃过的飞醋和陈家祯耐心的解释。

脑中云雾犹如一下拨云见雾般的恍然打开,庄栩鹊努力吞咽口水张张唇问:“你是陈家手下的人吗?”

那人莫名其妙瞥了栩鹊一眼,不满地重重咬字矫正道:“我就是我,不是谁家手下从命的人。”

庄栩鹊把身后的门轻关拢上,裙裾蹲下之际摩擦轻响,“我的意思是你的老大是不是一个姓陈的姑娘呀。”

男人听见这话才像有兴趣般侧头费力瞧了她下,混沌黑暗模糊栩鹊的视线,她觉得眼前这男人似乎若有若无咧嘴邪邪痞痞笑了笑,“是啊,我和主队伍走散了,回去怕是要被她拿鞭子抽呢。”

庄栩鹊微微笑笑:“恰好我和那姑娘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托家祯的福和她堂姐那么一次见面,后面结婚盛典也有会晤。再后来,家祯说他这自幼爱好马上作战的堂姐弃文从武,一直在北方后就再没回过老宅。

她乱七八糟胡想,要是身在安宁之世,家祯的堂姐伯伯们不必戎马生涯,指不定陈家能不能逢凶化吉单反倒扶摇直上呢。

这念头十足的大逆不道,尤其在这匪寇肆虐人人反戈挺起脊梁骨的年代,她不便直言,只接着伤患的话说:“你难道不知道城里现在到处通缉和陈有关的人吗,你还敢堂而皇之坐在旅馆门口,真不怕死。”

男人爽朗地哈哈大笑,压低了声音,“我连骑马上阵和扰民安生的匪徒刀枪相见也不怕,还怕死吗?”

庄栩鹊哑口无言,死死盯着这个充满野性浑身凶悍像野马一样的男人。

她退一步,揣摩着面前这人带来多少陈家的消息。

栩鹊昂着头屈服说:“好吧,我先把你拖进我的屋里,再叫来几个医生帮你治病。”她曲眼打量那男人粗短的乱草一般野蛮生长的头发,和他衣不蔽体之下精壮健实的躯干,“怎么叫你?”

他的双肘被庄栩鹊一手一只紧抓往屋内拖去,气急如牛喘的十分厉害,“都行吧。”

庄栩鹊哼笑了声:“我早看见你牌子上的名字叫涂救了。”

涂救咧嘴,“是啊,救难于扶危救急之刻的救。你这手劲不大动作可太粗鲁了。”

庄栩鹊气急败坏地说:“我都快使上吃奶的力气。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小声点嘘,幸亏现在这里没住什么人,不然你我早都被发现。”

涂救刚一被甩进屋当即虚脱无力垂靠墙面,一手抵墙一手撑着腰笑得直不起身。

屋内灯光更亮而他也更适应逐渐增强的光线,眯起双眼一线缝隙中的眸子朦胧黯淡,牙齿在他风尘仆仆面容颜色衬托之下洁白闪光。

他的头发几乎被光染成乌黑发亮,嘴唇边的纹路浅浅淡淡耀眼明亮。庄栩鹊拿毛巾擦干净额头渗出的密密汗液,仰头望着涂救单腿支在地上一手撑着枪杆。

他的右腿仅存完好,左腿不翼而飞,空荡荡的裤腿看着骨头支离,让人难以想象如何支撑一副健壮结实的成年男性身躯。

而他眼睛大约视力模糊,瞧人时老像聚不上光般影影绰绰。涂救上身歪斜倚着墙身,低头不知看着什么,说了句:“我都不敢想我多久没见过你这样穿着裙子的姑娘啦。”

庄栩鹊挑了挑眉,倒不觉得他这种玩笑话轻狎。

反倒是他身上这股从未见过的劲,让她觉得新奇胆大,“你看着也不过二十岁的模样,还论资排辈呢。”

涂救指了指胸口,歪歪脑袋,“我可是实打实的老资格。”

庄栩鹊真不知该不该告诉他烈士一般是指人死了之后,她扭头去拿电话准备遵守诺言叫来上门医生,刚拿起电话,手便立刻被后面伸来的那只胳膊抓住。

涂救按住电话键,“小姐,虽然不知你是什么出身习惯了打上门医生的号码,总归你现在只需要给我一针止痛药和一块消毒纱布暂且制止伤口。”

血水混着涂救的胸口蔓延浸湿整块衣服布料,庄栩鹊和他僵持对峙三秒钟,垂下手扭头接了盆清水,拿块干净整洁的毛巾和纱布,卷起袖口帮他剪开胸口衣料。

涂救诧异道:“还以为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要我指导,做这行当到很熟练。”

想起之前也给陈宛钰短暂包扎伤口,庄栩鹊不甚痛快回答:“我也不想,但你这模样太过惨烈,我善良的内心不忍心看你跌跌撞撞出去失血过多。这话是你爱听的么?”

涂救若有所思,“从天黑之后我就挨家挨户坐了几次,唯独你发现我的动静,难道这是一种天意。”

不知这些见识过血腥和尸骨的男人是否都爱拿皮嘴掩盖疼痛,一边听他胡侃乱谑一边瞪他一眼的栩鹊,瞬间瞧见了他□□涸黏附的面料撕扯下一块深深皮肉时的龇牙咧嘴。

整个过程栩鹊一言不发,任着光线柔和笼住她的鼻子与唇。

途中几次因身下这具伤痕纵横乱七八糟的模样惊心,暗暗紧咬下唇与唇角。

她想着要快点给他换洗好就请他出门,这屋里可不能沾上太久的血味,明天楚云霄还说有件重要的事要请她出去吃饭,会见重要的人。

如今陈家祯的死讯传遍全国,之前还是不可定论的猜测,现今报纸上对家祯死在枪下这桩丑闻描述得愈发添油加醋,连带点缀着她作为“前妻”的种种高调往事,一起拿出来当大肆批判的点渲染煽动。

庄栩鹊的心从深深的惊涛骇浪,丝滑转变如今的纠成乱麻。

她不断地警告自己冷静镇定,下手仍旧重了疼得躺在席子上的男人哎哟闷哼。

栩鹊低头,清理钳子棉球等等不干不净的异物。

涂救脸色发白所幸他是名不折不扣爱说笑的硬汉,侧靠在床头坐在破席子上,尚可吸一口气谈笑风生:“你这力道让我想起我上学时我老妈拿针扎我老爸衣服的样子,腮帮子都咬紧了。”

庄栩鹊不言不语,过了会儿道:“瞧你这样子,还上过学呀。”

涂救把刺刀揣进臂弯,尖韧收鞘向着天花板,“瞧你这话说的,上过小学难道不算上学?之后国家危急我当然是毅然决然投入救亡图存。”

栩鹊窃想,她嫁进陈家做太太之后见到的形色男女无一不比她见识高深,见闻更广。如今陈家一夕倾塌高楼崩塌,她也随之慢慢挪回从前的地位遇见的也都是才学低微的人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本搁置多日,积满厚厚灰尘的古典文学书籍,怨天尤人的神色慢慢哀愁地浮现眉间。

她喃喃自语:“我才不跟你说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呢,想你也大字不识一个。”

涂救一面将残余的干净纱布在他胸膛毫无章法乱打一结,一面洋洋得意毫无羞愧:“你要谈水浒三国我也能侃侃而谈,谁小时候没看过几本连环画呢。”

庄栩鹊适时制止谈话的无休止进行,目光轻飘落涂救的腿上,不着痕迹马上挪开眼神心虚道:“北域战事如何了?”

涂救笑笑,“那可太好了,我们一直在打胜仗,而且这战事将高歌猛进胜利挺进到将敌贼们统统剿灭。”

庄栩鹊鬼灵鬼精将眼珠子活泼转了两圈,浓浓黑密的纤长睫毛像帘子展开那般舒展,“你就没听说点你们老大家的事。比如出身在一个富裕富贵的富绅之家,她某一年还请假赶着去参加她堂弟新婚燕尔的婚礼了。”

涂救狐疑地瞧着她,随即耸耸肩膀:“那可是位铁娘子,谁有闲情雅致往她的私人事情上探究,那我是不想活了吗。”

庄栩鹊失望透顶道:“我就该知道从你这挖不到什么消息。”

面前涂救的情势比刚她开门瞧见他时好得多了,虽仍蓬头垢面衣衫不齐精神却渐渐恢复。

他要拜别,庄栩鹊求之不得送走这尊随时点燃的大佛,听着他蹑手蹑脚利用单腿也能灵活便宜走动的声响,乱糟糟地想他可真有一副钢铁般的意志和筋骨。

换做是她,一场小小的风寒感冒宛如死神能夺走她的半条命。至于像涂救身上那般灭顶之灾的毁灭性打击,她想都不敢想。

中午楚云霄送来的那顿午餐的肉太过僵涩,一看就是放置多日早不新鲜,庄栩鹊一路颠沛流离吃肉吃得狼吞虎咽,傍晚时分腹痛隐隐发作,直到这时也有余痛。

她捂着肚腹独身一人躺在床尾。

周身静悄死寂,再也没有成群结队端着盘子的老妈子轮流替她洗漱伺候。

一切都要靠自己了吗,这想想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是栩鹊十多岁少女时期的一场不愿回首的梦魇,她清楚记得手指因为做活磨伤割破的惨烈回忆。

她咬紧干硬僵冷的棉被,躺在硬邦邦的床板架,在漫天的恐慌折磨作祟里稚弱得不知身往何处。手里紧抓的一点信物是有关陈家那场繁华旧梦的,泡沫碎裂扬起一身的腥臭水花,她也不敢想逃亡前那顿大发脾气没吃上的鹅肝了。

镜花水月像场波光粼粼的水底世界,骤然挤干净纯粹的活氧,水下的真实滞闷几乎要把她活活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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