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得心悸发慌的时间沙漏点滴流去,被窝内的黑暗吞灭放空的心思,白雾缭绕的安静被刺拐拄地声音划破,哒哒哒,走路之声朝栩鹊越来越近直至停下。
伴着一声且怜且笑的感慨叹声,庄栩鹊头顶的被子微微掀开一片光隅。她立刻像受惊小兽一样倏忽扭头紧紧埋了回去,故意使劲发出闷闷的重哼表示不满。
板着脸蛋,像谁欠了她债般的裹了茧似的蛹骨碌扭转。
涂救试探掀开的手隔空垂落,带着病体捂胸咳嗽两声,开始了他的叙述:“再给我几次时光倒转我也毫不犹豫在前几天留下,一个人也好,孤军作战也罢,绝对不会放任这里变成人任人鱼肉的屠宰之城。”
庄栩鹊悻悻然说:“那你可真无私伟大啊,从小一定是被抽着鞭子长大的吧。”
涂救听她调侃得自己那么形象不由捧腹大笑,怕牵扯伤口赶忙掩嘴,收敛一二,正襟危坐整整衣襟,“那我可算是家里宠着长大的幼子,我上头的哥哥姐姐们都给我独宠。所以我说投入沙场时被我妈真的是要拿着马鞭吓唬了个半死。可十**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谁有听得进去呢?”
庄栩鹊怔了怔,不禁探出大半张脸望着侧对她的涂救:“你……不后悔?”
涂救扯了扯嘴角,弯弯唇:“你是想说我现在半身不残的还不如普普通通做个寻常人家的好,至少半条腿也不会丢了是吧。”
庄栩鹊脸红好似大花猫,没了脂粉面上热成猴屁股就没了遮挡,急忙辩解:“我是想说你很勇敢嘛。”
涂救的脸色不再玩世不恭反而慢慢正经严肃,一副问天无愧下地有容的样:“栩鹊小姐我不想向你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虚假空话。就我真正的感受来说,当你真正踏上那片焦热战土,曾经迷茫而空洞的神经就像泡了一片重新活过来的沸腾热血中。当你看见弱寡之人悲痛嚎哭,匪徒猖狂四方势力鲸吞虎据,弱小流离失所,身体的残缺不全根本阻挡不了挺身而出的那份愤慨。”
月光转过屋檐照着涂救立体的半张侧脸,高耸鼻梁之上立着两双炯炯有神的黑眸。
当与他对视,人的双眸会突然被他眼中的亮光所灼不敢直视。
庄栩鹊抿唇不再多语。
再冷漠机敏的人面对这张热血滚烫的脸也会失言。
涂救光是坐在那,残腿,独身,黑色的月辉就像一双抚摸勾勒他轮廓的神笔在他周身洒上光迹。
涂救见她不言不语瞧着自己,以为她是被自己吓着了,一手握着被裤子遮盖的半条腿,云淡风轻连眉都不挑一下道:“这条腿我是在一次突防中失去的。当时的同伴们除了我都战死了,我们所有人像发了狠般失去理智和控制地冲向豺狼虎豹般的贼寇们,所有人都抱持着一个念头,就算死,也一定要和这群连女人孩子也不放过的矮腿畜生们拼了。”
他言语激昂顿挫有力,时而语速加急时而幽缓动听,引人入胜让人不由得痴痴地听他讲述亲身经历的那段惨烈。
“炮弹炸毁了我的半条腿,那颗火星就像忽然膨胀的烈团,点燃我身体的一刹那我像整个身子被撕裂了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痛得浑身发冷昏死过去再醒来后,才发觉是真正的地狱降临。”
深夜的寒冷蔓延上心,眼前蒙翳硝烟滚滚之下人如草芥的浮尘命运。庄栩鹊的身体不受控地就忽震颤,她想到的不是家祯和陈老爷被报道展现的那次悲烈,而是自己在楚云霄那头恶狼团团围住的无助。
是她骑在马儿背上被颠的五脏六腑将欲呕出,嘴唇苍白失血,脸的惨白若纸依旧不得不硬着头皮坚持。
不坚持怎行?
戒指都卖了!再不把药好好地带回县城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骑马过程她多次欲哭无泪想就此作罢,头晕眼花都快发热,想想咬牙再撑一程,否则半途从马背跌落她更是折断半条腿不划算。
她的心思不知不觉与涂救低沉坚定的话语同频,仿佛随着夜光中的浮尘上下乱扑。
涂救眼里快要冒火,下巴被牙齿咬得紧突:“我明知我哥哥听说他亲爱的弟弟一意孤行而失去一条腿,他会多暴跳如雷怒骂弟弟蠢货;我那喜欢狐假虎威站在父亲身后教训一大家子孩子的母亲,听说她疼爱的小儿子惨遭非人的痛苦遭遇后会多伤心欲绝。我明知躲在长辈的背后就能躲避这场灾祸。可我明知又用什么用呢?我终会站出来挺枪走上这条正义之道。就算当年我留在家里乖乖地不跑出家门,就能制止我全家死在冤枪下的命了吗!?这世道根本不容我们个人的选择,每个人都是滚滚车轮下轧死的冤魂,那我宁愿迎着车上那个掌舵者的眼扎去。”
庄栩鹊的心跳得极快,她从中捕捉到许许多多关键信息。比如涂救的全家都已死亡世间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难怪他时时刻刻表现出无所畏惧所向披靡的睥睨姿态。
难怪他视不正义的行为如恶魔洪水,他本人也饱受此番折磨。
他那颗年轻炙热的心反复受现实的鞭挞蹂躏,非但没有弱小下去相反愈发坚韧不拔。
他是残躯之身,可他眼中那炽热的熊熊之火让栩鹊几乎畏惧直视。
在涂救面前,她觉得自己好似一无所知的稚子。
涂救聊起他跟随队伍南征北闯,就在这许多年的闯荡,涂救看见了瘟疫和饥饿像两只恶手掐死了许许多多无辜的生命。急速飙涨的物价压得一生忠厚老师存钱的平民脊梁一弯再弯。辛苦一辈子的农民到了老年竟然只有一手破烂纸钱和不属于自己的粮田。
还未尝过人世欢乐的孩童早早就学会了撕心裂肺的乞讨。
“这一切当我去到被称为十里洋场的大都市时彻底颠覆了我认知。”涂救微微停顿了一下,转为柔和的目光落进庄栩鹊的脸。
那目光仿佛平静说着:我见识过许许多多像你这般不谙人间疾苦的大家庭的小姐太太。
庄栩鹊不禁心虚缩了缩脖颈,她的确在外爱表现得自己与生俱来拥有财富,像家祯那般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绝顶贵女。
她被涂救的眼神洞穿的时候总畏惧那真知灼见地寒光,畏着怯意抬起上眸视线,迎来的往往并非她想象的寒凉。
涂救看着她的视线安然平和,就像不曾从她伪装的名媛外表洞穿出她贫寒的本身。
庄栩鹊将音调缩紧,不自觉夹着嗓子低低哑哑地问了句:“原来你去过。”
涂救笑了笑:“去了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世界多么荒唐割裂。一半人生活在纸醉金迷之中无法自拔,仿佛意识不到人间疾苦。另一半人苦苦挣扎地狱和人间的边界之中既无法超生,也无法解脱。”
这一刹那,如风缠住某根钩子将栩鹊的神经撩动。
像是记忆深处某只清脆风铃轻撞声响,有个男人的话语飘在门口昏黄的小灯之下,照着繁华富丽的壁画和厚重精美的地毯回荡。
……你真是个浅薄无知,对这世界认知极浅,狭隘愚蠢的女人。
庄栩鹊轻吸口气,这次却不如那次初听闻般跳脚炸毛。
她无法承认陈宛钰的指责却知道涂救所言句句属实。
庄栩鹊不再说话,很久之后,才回了涂救一声,仿佛自辩般的依附他了一句:“人只有自己亲身经历绝境才知什么是真的疾苦。”
涂救轻轻颔首。
月亮点点滴滴偏移直至彻底完全隐匿,另一种朦胧天光渐渐从鱼肚白的青白天空放射大地。涂救坐的椅子在半暗半明的夜色影子之中坐了大半晚上,犹如沉浸一整晚的冰凉夜水宛然冰如寒潭。
他半眯着眼望着外面变亮的天色,恍然不觉已和栩鹊聊了整整一晚,猛地一惊心悸似的握紧椅子扶手,吊着口气松彻心神紧盯望着自己的手,笑着看向庄栩鹊:“我的执着全来源于心底的坚持。为了这份坚持,我仍然会一次又一次坚定我的每一次选择。”
庄栩鹊嗯了一声,疲倦随着涂救的离开将她淹没,她躺在床上闭上了眼救慢慢逐渐地睡着。
只是醒来,恍觉自己那枚戒指再也回不来了,心中仍旧怅惘难言。为了排解心中苦闷她搜罗了好多的书来看。
县城中的其他姑娘忙着缝针织线操劳干活填补家用,她就一个人坐在门口翻来覆去翻那几本破书。书内文字像有催眠作用一般大多数是读着读着就困了,栩鹊惊醒的瞬间忙直起腰背,捋捋头发撩撩脸蛋望着远处走来走去忙活的背影。
每当这会儿她才觉出点戒指没了之后唯一留存的骄傲自矜。
至少自己识字,读过些书——她的中学生学校读书经历竟然成了这里的高材生。
虽然也没人知道读过点书在这时候又能起什么作用?
如果不是涂救还需日日躺在床上静养,庄栩鹊也说不好自己会不会继续呆在这里。
有个念头日益在心里生长扎根,她听说北域局势紧张炽烈正到白热化的阶段,不如就借着涂救归回队伍的路程去找家祯的伯伯堂姐。
或许他们能卖她一张飞去伦敦的机票,让她再去找找家祯的旧同学。
老天爷呀她到现在还惦挂着那个家祯随口一提的伦敦!那个家祯读过书的地方!
难道要不然回家?
康丽华的脸浮现在她手里握着的那本三国演义的线性本上。她索性想干脆回家去好了,那边认识的人她可以数出一箩筐来,和妈妈玩给的针锋相对也成了她念念不忘的一段回音。
紧接着康丽华脸蛋浮现的是一张苍白瘦削的脸蛋,她登时打了个寒颤连忙又埋头去看她根本不想看的三国演义。
她哀怨心想,这是本红楼梦该多好,她宁愿看点贾琏勾引尤二姐也懒得看十常侍霍乱朝廷。
隔壁躺着整日休养一下地就被按回床的涂救。庄栩鹊悄然起身拿着合拢的书去找涂救,见他刚吃了药睡在床上,一见栩鹊来了就仰起上身,“刚刚县长来了拿了这些药过来,说都是你给他们的?这一袋子药在这会儿堪称是绝世珍宝也不为过。”
庄栩鹊百般不自在,听到她提起那袋子她典当来的各种名贵药材,讷讷道:“可不止这些呢,想要我都给就是了。县长不是说隔壁县的疫病也正严重么?”
涂救直直瞧着栩鹊,“那都是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换的吧。”
庄栩鹊瞪了回去:“不然呢,你现在吃的那一颗药值多少钱知道吗。”
涂救哈哈大笑着说:“我失言,我有罪。”
庄栩鹊又是一阵痛彻心扉,把书扔到涂救床上:“我换的哪样东西有多名贵你是真的不知道,换来的钱能够整个县几年的开销和吃食。反正我就拿这些钱跟你换嘛,你把我带到你们队伍里去,就说我有一笔钱可以资助你们行征买粮。”
涂救随口笑答:“可以,我保证让你在路上完完全全学会骑马。”
庄栩鹊拒而远之:“我只想坐马车。或者小轿车。或者轮船飞机也行。”
涂救在床上躺久日益枯燥,眼睛望着手里那几本书两眼放光:“这赵云真乃我辈英雄榜样,武艺高超忠正爱国。”
庄栩鹊随意一撩眼,“你能看得懂?里边可没插画。”
涂救洋洋得意把手往脑后一枕:“你就算让我跟你聊水浒传,西游记,乃至红楼梦也不在话下。”
庄栩鹊狐疑须臾立刻坏心眼地刁难:“那你喜欢红楼梦的哪位姑娘呀?”
涂救笑着说:“哪位姑娘不都挺可爱的?”
庄栩鹊也微笑起来:“你这回答怎么跟我认识的男同学们都回答的不一样。要知道我以前那群男生同窗一听说喜欢谁,就举着手说喜欢湘云。我也喜欢湘云,但我觉得他们的喜欢和我的喜欢不一样,我是欣赏,他们是……他们是挑剔完之后的一种傲慢。”
“你这样发问原来是给男孩子们挖坑挖陷阱跳。”涂救摸了摸下巴随即放下手里那本三国演义,谨慎又谨慎道,“那我就说喜欢黛玉的直言不讳,宝钗的处世之道,湘云藏在外向开朗下的漂泊孤寂,凤姐敢于张扬外放的自信能干。”
庄栩鹊张口结舌,“你你继续说,我就不信了……”
涂救说:“就说袭人的七窍玲珑心,晴雯的倔强嘴辣,赵姨娘的任性小调皮,探春的故作坚强,惜春的独善其身。但是呢我更喜欢贾府门前石狮子上立着的那只小喜鹊,虽说总爱不懂装懂地攀附风雅,但没坏心思呢,活泼讨巧,漂亮可人,爱笑爱闹。”
庄栩鹊看着他煞有介事,完全被他前面那一大串的“人物附录表”镇住,呆呆瞧着涂救神采飞扬的眉眼,“贾府门前还有喜鹊?”
“对啊,你没读到吗,那两头石狮子上面的呀。”
“我当然读到了!”
门突然敲响,两人安静少许,脸上都还挂着不甘示弱的笑意。门后轻轻小小,细细微微地传进来一个声音:“打扰你们真不好意思。可是这件涂长官的护身符我实在是补不好了,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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