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着没事等候也是消遣,瓜子噼里啪啦啃得牙齿都快酸胀,仍像吃不够地将桌面的碗碟堆起满满一座小瓜壳山。
新做的指甲拈着瓜壳顶端,尖尖一咬就把香气扑鼻的瓜肉吮入。
怕她嘴干,老妈子又端了许多清爽解渴的甜瓜,在家里,庄栩鹊无暇顾及衣装端庄与否。她趴在沙发上一手翻着陈家祯的书,翻了几页都不感兴趣。
暗暗鄙夷家祯看上去学富五车实则品味低俗,洋洋得意着自己的文学口味。
不知不觉中唱片的走针忽然转了起来,悠扬婉转的靡靡之音响彻整间屋子,回头看,家祯不知何时回来了好整以暇靠在墙边望着她。
苦等一天的庄栩鹊可算抓到机会,扬着他那几本杂书闲书嘲讽:“我还以为你每天研究国际财经迷得入了神,原来是看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杂东西。”
陈家祯看她把自己书桌面翻得一片狼藉,蹙了蹙眉,倒也没说重话,反倒四两拨千斤地轻轻一笑带过:“我不早就跟你说了,我对你的高深口味一窍不通么?”
庄栩鹊被他反将一军,恼羞脸红道:“要我说,我俩也差不太多,我没读过什么书,你读了书也不用功上心。”
陈家祯笑了笑道:“谁又让你心里不平衡了,在这琢磨这事情。”
庄栩鹊白他一眼,“还能有谁,除了你还有谁。”
陈家祯说:“我看不然,这一天天的,遇见的哪个人都能让你暗暗较劲大半天。”
庄栩鹊霎时像只被夹了夹鼠板的粉耗子,雪白玉堆的粉脸蛋上顿是点破后的嘴硬羞惭,“陈家祯,我好歹也是读过些许文章的,也不是大字不识的半文盲。”
陈家祯把领带解下来随手扔挂沙发背上,“不是你自己说的。”
一场绝对胜利的干戈被化为软绵绵的玉帛,口角就跟桌上那堆扫空的空壳一样惨兮兮,对方好似铜墙铁壁把她一切刻意挑衅变得无理取闹。
庄栩鹊拧紧帕子把它捏得扭扭曲曲,心里是十二分的不得劲。
到头来还是她自个趴在床边生闷气,心绪飘飘忽忽,跑到箱子旁边埋头翻开一件一件衣服,扔到陈家祯胸前:“谁要你的破衣服呀,都拿走。”
陈家祯看着那顶名贵的北域大貂,“无理取闹。”
多日来的郁郁不得志就欠一个绳索点燃,情绪的火一经点着焰火便一发不可收拾,炸成无数火星把战场蔓延成硝烟滚滚。
脾气被火烧干之后,干燥的眼就变湿润。
陈家祯冷眼默观她把屋子闹得一团糟乱,家里女辈居多,见识过了太多类似场景反能临危不乱情绪稳定。
他越不做声庄栩鹊就越心慌,咬紧齿关想扔掉那些漂亮极了的柔滑绸缎,到底不忍心。
陈家祯的手却忽然伸到栩鹊细细腕子,“要不要这条珍珠手链也帮你一起摘下?”
冰凉珍珠滑腻触手,稍一用力珠链尽断反叫人不敢去挣。
事情闹到这样地步超出庄栩鹊的意料,她反倒悔不当初不该逞着性子发泄。
对面再不用功不思进取也好,家里有座金山银山的。又不是她们市民草芥,谁像她把什么都看的斤斤计较。
一思,一急,手就被陈家祯握住了。庄栩鹊急了,叫道:“陈家祯,我收回那些话还不行吗。”
陈家祯呵了一声,“晚了。”
珍珠链子被他扯下,换上一副沉甸甸的真玉手镯,那玉质细腻温润照得庄栩鹊的眼都迷晕了。陈家祯揽紧她虚软无力的腰背,一手在她背上象征性地轻拍抚摸,看着她虚软地倒在自己怀里呜呜哭泣。
陈家祯叹息了一下,道:“学校读书的时候你这样三天一哭两天一闹的女孩子,也是少有。”
庄栩鹊哽哽咽咽:“哪有你说话那么过分的?什么叫无理取闹?”
陈家祯大掌隔着她薄薄睡衣顺着她的节奏抚平,“让你知道我的心声,不行吗。”
庄栩鹊说:“那我要烦死你了,你看你爸爸有那么对你妈妈的吗。”
陈家祯扯了扯嘴角,笑起来,“我看你啊就是在床上睡太多天了,给你几根金条,给你几块珠宝,你带着人上茶楼喝喝茶逛逛电影院或去看看戏园子,和人跳跳舞,你就百病都消除了。”
庄栩鹊在他的带领之下点着舞步飞旋,时而在他肩臂之中依偎,时而飞到外圈独转,真像在花中寻香采蜜的快活蜂蝶,挥洒洋溢的青春。
她朝家祯伸出手,“那我要,你给我。”
音乐鼓点加重,舞步越发急促犹如激昂落下的雨点。晕眩一次一次加重,把人的心震得咚咚直跳,陈家祯高大伟岸的英姿罩着她的头顶像是整一片天,外界一切都被挡的严严实实。
他低下头来,手一点点揽紧,手上青筋的鼓动清晰可闻。庄栩鹊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而闭上双眼,甜蜜幸福地将双手抱在胸前。
先碰到她脸的是陈家祯的高挺鼻梁,耸起而坚硬的部分是他鼻尖。
蜻蜓点水似的触了庄栩鹊脸颊,栩鹊惊讶于自己双目闭着都能感知他五官哪里是眼,哪里是鼻,哪里是将她的嘴唇轻轻包覆的唇。
柔软,温热,就像被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背上那样全身心的舒服。
音乐未到尾声戛然而止,庄栩鹊猛地清醒,两脸飞霞红扑扑地好像油画涂的色彩,也像下午刚刚吃过的桃汁那样丰美四溢。
陈家祯的脸近在咫尺,放大了看,有一瞬不真实的让庄栩鹊感觉像做梦。
她不敢动。唯恐一动,梦就下太阳下的雪花消融不见。
试探着像两只动物幼兽相互挨挨蹭蹭。
陈家祯再次吻下来的时候,栩鹊听见自己的心声在说迎上去,别让他失望,她听从本心踮起脚任他把自己轻松拦腰抱起,半躺坐在后面放餐具的橱柜上亲吻。
瓷盘餐器整整齐齐收在玻璃柜里,却有声音叮叮当当摩擦着传来,像柳絮轻烟悄悄然飞进耳朵。
庄栩鹊把脸搁在陈家祯肩上,维持那个靠墙姿势不敢轻易挪动:“我总担心那些瓷器会掉。”
陈家祯吻了一下她的耳垂,“不会,你听到的声音是从厨房飘来的。”
那个吻并不深长却很缠绵,足以让庄栩鹊吃饭也想,睡觉时也回味。整天像吃棉花糖似的脚步轻盈,甜从心底浸润血液流到四肢百骸,说话做事也不苦大仇深了,恢复了从前的风姿绰约明媚张扬。
她颇想在他睡觉的时候也凑上去,尝尝家祯嘴上的味道,一次美好的体验带来的是后来几次的食髓知味。
苦于找不到什么理由又怕陈家祯笑话自己的主动,平常赖着他多带自己出去玩玩,有时看着他嘴唇又在遐想。
陈家祯手指生得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所以看上去又格外的直,他的手贴在她的背上把她揽进怀里抱紧,像是会把人的呼吸都从胸膛挤出。人溺水时大脑缺氧也无异于此了。
他那张刻薄的唇总会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偏偏事后又说体己的话,又哄又骗。
没骨气就会臣服在他言语和笑之下。
二姨太怎么生出这种讨人喜欢的男人来的?
在庄栩鹊的眼里,陈家祯经过那次甜美的吻后就像她手上的玉那样,优雅迷人得快要不可一世。她暗暗庆幸争妍跟着没本事的穷小子逃婚了,虽然也不知道他俩如何认识的,陈家祯因此让自己得了手,这事是庄栩鹊梦里醒来也能笑醒的。
康丽华瞧出了庄栩鹊的不同。
她个爱恨憎怨明摆脸上的人,哪怕伪装也会装得心不甘情不愿,叫人一眼看穿。
她和新姑爷为了一串珠玉,一颗钻戒,一件衣服就能一掷千金的浪荡事迹传遍全城,街里巷里都在啧啧说着栩鹊的大变样。
康丽华听人编排栩鹊,就好像听别人讥讽她当娘的没教好孩子,脸上火辣辣地被打巴掌似的捂着脸就扭身躲进屋了。当看见庄栩鹊穿金戴玉被车载着进了巷子,躲着偏不见她,像没生过栩鹊似的蒙羞。
从前一起住大通铺的人都分开住了,眼睛一瞅一瞅望着栩鹊耀武扬威地回娘家,却无一人敢再上前,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抱在怀里膝盖上逗弄。
庄栩鹊闻见巷里脏水沟的味道,掩着鼻子,其他人就更像自惭形秽逃回屋去。
谁不知道有钱人最势利了。
家中陈设都与以往不同,阔别已久踏足此地不禁恍惚,有了经年隔世之感。康丽华两只眼睛戴着眼镜穿针引线,桌上水壶快到沸水之际壶盖摇晃。
穿的衣裳都是庄栩鹊看不入眼的老旧衣裳,花色腐旧,积蓄一层一层油烟灰垢,她叫人拎着满满一箱新的衣裳放在地上,刻意把鞋跟也踩得震天的响。
康丽华自始至终充耳不闻,头也不抬,“你还知道回来啊。”
庄栩鹊觉着她一身衣服越看越寒酸老气,小时自己也是常穿的旧衣服,新年到了康丽华也不给买新的衣裳说是家里穷,饭也吃不起,何谈穿的。
她忍住往事的种种遗憾委屈,“几次请你到家里去住,偏要住这破烂地方。这冬天该多冷啊像冰窖似的,伤的都是自己的身体。”
康丽华瞪了女儿一眼:“你们来我这地方来过一次么。”
话里有话,那弦外的埋怨之音登时破土而出。庄栩鹊替陈家祯辩护:“不是说了可以给您出钱买处新的,再不济住旅馆,您偏不要,他有什么办法?妈妈住不了冷的地方,爸爸更是有风湿,怎么来您这小窝住。”
康丽华说:“说一千道一万,就是嫌弃这里穷。”说着抹眼泪,“一口一个妈,一口一个爸,你真娘在这你进来倒一声娘都没叫,白眼狼也不是你这样当的。”
庄栩鹊也动了气,把箱子一扔:“这不都是给你带的,我白眼狼还心里惦着你,真是不该。”
康丽华说:“我可不稀罕你那些衣服,贵的要死,可一点不好穿。还不是穿出来炫耀的?有哪里好了?”
水壶哔地一声尖叫着沸腾开来,水沫如花般的溅了一地,康丽华如梦初醒,甩了下手捏着抹布去倒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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