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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姨姨

含着怨气打开箱盖想把康丽华那件油腻外套扒了,换件新的干净衣裳穿洗,康丽华心不甘情不愿去换了穿来,眼睛一亮又拉不下面子,板着脸孔靠在桌边酝酿感情。

没过一会,她哭哭啼啼诉起邻居们的白眼冷落。

这群邻居有眼不识泰山,庄栩鹊背靠的是富可敌国的陈家,寻常人上赶着巴结尚来不及,这群人倒反天罡合起伙来欺负老母亲。

庄栩鹊坐在桌边,对着门外语气尖利地含沙射影:“住在这鬼地方的也就这些没眼见,没出息的东西了。”

康丽华忙制止,嘘了一声:“轻点,邻里弄里有谁听不到你的声音,不嫌害臊。”

庄栩鹊说:“就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

康丽华怪着栩鹊,“一早嫁给阿钰,还能有这事?”

庄栩鹊冷笑:“是他先跟二姐勾搭上的,又关我的事了。”

康丽华说:“来说媒的上了我家多少次,门槛都快踩碎了,他巴巴的那个祈望态度,你又是那种回避拒绝的冷漠,任谁都瞧得出你嫌贫爱富。”

庄栩鹊指着她穿了不肯脱下的紫红色扣襟牡丹衣裳,“我要是嫁给那穷鬼,你这衣裳一辈子都穿不上一回呢。”

天井边上围墙裂了好几处地,没了邻居帮忙干裂的地方越来越大,雨下过后潮湿泥泞越发岌岌可危。

几只灰雀雄赳赳气昂昂扑腾在那杂草丛中,透骨的冷穿墙吹到门口,那冷钻过骨头直往缝里吹。

康丽华碎碎念着她一个人在这多么不容易,谁家女儿女婿每周必回一趟娘家尽心侍奉,生女也不是件赔本生意了。

庄栩鹊听了心里有不舒服,耳朵快要起茧自动扭过头去屏蔽她的怨言。隔了一会儿,康丽华小声叨叨道:“你姨姨她来了城里治病,我这那么狭小住不起人,你们那气派,你领过去招待招待。”

女儿嫁了富可敌国的家庭,亲眷倾慕这层关系千里迢迢赶来,既有瞧瞧到底多富的打探心思,又有存着心眼看她康丽华有没有母凭女贵的好日子。

承望姑爷做个孝顺丈母娘的人是空想,指望他的家世能替自己和栩鹊在亲戚跟头撑腰也不能的话,那可真就一头撞死的好。

栩鹊离开之际,康丽华泪眼婆娑哀她再三留下,吃了饭走。

可陈家的满汉全席,岂是康丽华发了霉的热了又热的残渣剩菜可比?

康丽华说话就又尖锐起来:“吃个饭也不行,那你死也死在那陈家算了,你妈我就当没生过你。”

庄栩鹊努力捏着拳头才不让眼泪唰的飚出,顿了顿才顺了气说:“谁家妈妈像你这样诅咒女儿去死的。”

康丽华自知失言脸红了红,口头禅已是出口了收不回的,“你就向着你那陈家妈妈的好吧,被那陈家祯诱骗着给他家下三四个崽,到时候还不是我这亲外婆去领的,她们懂什么?只会叫老妈子带罢了。”

庄栩鹊一跺脚,“真没意思。”

回家路上叫司机开快点再快点,车身驶过崎岖不平的一段路剧烈颠簸,庄栩鹊一回到卧室就把门紧紧关上,贴着门身急喘着气。

康丽华的话像紧箍咒似的往她头上痛击,她的脑神经都快缠成一团麻花,她更知道康丽华的下崽论调是看出她和陈家祯有过那什么了,可她又不能说只亲了没做剩下那部分。

她直挺挺扑倒床里,身子扭成麻袋装的似的乱扑乱颠。

想到康丽华的话,羞愤的脸还烫得跟煮熟的鸡蛋似的,胸口激烈起伏气息难匀。

陈家祯回来了,洗过澡吃完饭彼此躺在床上休息,他的双手揽过庄栩鹊的身轻轻丈量腰围,“你天天吃冰的喝凉的,不好好吃饭,又瘦了点?”

腰上敏感,一碰她就抖颤不停,庄栩鹊害臊得头都抬不起来僵直抵在陈家祯胸口,“最近放的盐太多了太咸,吃不进去。”

陈家祯说:“跟厨师说少放点盐。”

庄栩鹊轻轻嗯了一声,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他的手上动作,戒备一级森严却又隐隐期待着深一步的动作。陈家祯抱了抱她却没了下文更让她不安,一整晚都睡不安稳,时而松口气时而又喘了下,不知是为他没动作而庆幸还是遗憾。

丽蓉姨姨是庄栩鹊童年时的一大憧憬。

家中贫穷而丽蓉姨姨每回来看她们,把自己打扮得香喷喷就像精心酿制的美酒,她不梳刻板老套的一丝不苟的妇人发髻,云鬓轻挽,娇步婀娜。

世人常说她比姐姐丽华年轻十岁,姐妹俩在外走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丽蓉美艳动人媚态如丝,穿的衣服戴的珠饰从不重样。一顶小轿载着年轻的丽蓉回家探亲,时开的鲜花都被她的光彩动人比得黯淡无光。

丽蓉每回带来的糕点吃食,是小小的栩鹊闻所未闻。

尽管丽蓉声名狼藉,康丽华每回都是让她小门进来再小门走,栩鹊也对她心存着仰慕。

她还记得丽蓉拿着帕子为她遮擦嘴角的残渣,手执眉笔为她细细描眉,赞许不已:“小鹊儿以后也跟一个富绅,吃香喝辣。”

年幼的庄栩鹊好奇地问,“跟一个有钱的人就不用挨饿了吗,就不用穿破破烂烂衣裳了吗。”

丽蓉笑着掩嘴反问,“小鹊儿你看我何曾像你们一样,挨饿挨冻过一天?”

记忆中的丽蓉高傲如同一只天鹅,娇艳年轻像朵徐徐绽开的花,不谙世间疾苦被精心娇养的睡莲,白天不必工作晚上生活丰富多彩。

同龄女辈为着生计发愁填补家用,而她却连厨房也没下过一次,洗手作羹汤去迎合姑婆的事对她更为天方夜谭。

随着她的高调那些唾骂声随之而来,关于她勾搭朝廷的官和人暗通款曲的骂声,无形之中将她描述成了人尽可夫的败类。

如今丽蓉不再年轻,染黑的鬓掺杂不少风雪白斑,尽管染了黑发脸上风霜斑驳不容忽视。

她仍穿着她年轻时酷爱的轻罗薄纱,头发扎朵红艳小花,嘴唇染得比凤仙花还红艳,憔悴病容支撑不起艳丽的妆,活脱脱是一张病纸上的潦草信笔。

丽蓉有着肺痨病,每说两句话就要咳嗽两声。陈家的老妈子嫌弃她是个病痨子冷脸相对,生怕被感染了一样。

庄栩鹊就把她带到和家祯独立居住的卧室来。

家里司空见惯的瓷盘傲丽闪烁着闪闪银光,墙上硕大古老的洋钟彰显历史的厚重辉煌。丽蓉的手一点一点抚摸座椅上的精美罩纱,栩鹊熟悉不过的种种家具成了丽蓉惊叹的对象,“这比我从前住的地方,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庄栩鹊懒懒地说:“也没什么,在姨姨眼里都是小巫见巫了吧。”

丽蓉黯然垂眼,“那也是从前的事了,世道变荡得如此不安,连男人也靠不住的,谁知道他们几时就被抄了家变得一无所有?连累得跟着他们的女人也遭殃。”

庄栩鹊正沉溺在五光十色的富贵生活,听了丽蓉的话心头惊了一下,像是冬夜乘舟被沆砀冰雪搅乱了方向,一不留神不慎坠船落水,满心冰凉。

她不禁打了寒颤,“怎么会这样?”

丽蓉一阵凄凉,哀哀叹泣:“怪就怪我们生错了时代,再早生了一二百年,到底也不会遇上男方那种世族大家也能陨落的败落景象。”

庄栩鹊说:“那该怎么办。”

丽蓉笑了笑,自暴自弃般的捂着脸,“能怎么办?得了幸的就是再寻个大树托他庇荫,像我这般不幸的,生了病都没钱治病。栩鹊,你平日就要多留心给自己藏点后路。这世道,男人尚且也站不住脚,我们女人能怎么着的。”

庄栩鹊一听就也笑了,“现在最缺不了的是钞票,你猜陈家是做什么的?开银行的!所有钞票都从他们这儿出出入入,还愁没钱呀。”

这是城里盛传的流言,描绘陈家之巨富是跺跺脚就能让城为之一动的,哪怕陈家男子个个都是草包废物挥霍无度,陈家女子每个都只醉溺花钱打牌逛街看戏,用八辈子也依旧是花不完的钱。

庄栩鹊自从嫁进陈家也深深体味到了这点。

他们喝的都是金枝玉露浇灌着的琼浆,穿的华服都是皇亲国戚都要侧目三分的织罗绸缎,吃的玩的任凭英国贵族瞧了也要甘拜下风。

这等煊赫人家,可劲地花钱也花不光祖上积攒的财富的。

丽蓉说:“我年轻时何尝不是这么想的。看着现在的你,就像看见当初不可一世的我。”

丽蓉的告诫,栩鹊并未往心里去。

小住三天,吃喝分离,第四天丽蓉离开之际陈家祯才从父母那里回住了这。

离别的凄苦风雨历历在目,庄栩鹊不忍心看丽蓉的穷困潦倒病骨支离,非得往她手心再塞满满一兜钱包才肯让走。

陈家祯一回来就说:“你小姨那病一看就是被人染的。我连她做的什么工作都能猜出来几分。”

庄栩鹊听他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口吻,心里颇不舒服,“她人生坎坷际遇不幸,口下且留几分情吧。”

陈家祯不理,笑着继续发挥聪明才智:“她一定是从那艳极盛极的南京,打那南京的秦淮河上来的。”

庄栩鹊未将丽蓉的不幸想到那方面去,当即愣了愣,追问:“你怎么知道?”

陈家祯说:“做了船妓的人,多半都是那副糟糕样子。你也离远点为妙,她能做到那种地步,可见人生过得是真一塌糊涂,并无优点可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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