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骚乱过后,边军又扩大范围搜了几天,似乎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来。
医馆又来翻了一遍,一无所获,只是这次比较小心,没造成什么损失。
怀府表面上还是一片宁静,周伍以保卫安全为由,增派了巡逻,阿争进出怀府,明里暗里,总觉身上多了几道视线。
“多谢怀公子仗义相助,某乃晋安柳氏,单名一个瓈字,家里遭奸人陷害,又被恶霸夺了家产,被卖为奴,侥幸逃出,在此流落。”
“公子恩义,瓈必铭记于心。”
怀远知微微颔首,阿争和百灵都在,他叮嘱百灵几句,只道了声姑娘好生休息就离开了。
暖阁,金兽衔着瑞脑,吐出袅袅的烟。怀远知靠在披着貂皮的紫檀椅背上,案前摊着一本书,灯火把晦暗摇曳的影描在云母屏风上,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心思却不知云游到何处。
“公子,”徐福低声唤,见怀远知没反应,“公子,该休息了。”
怀远知回过神来点点头,但他没起身,思忖片刻问道:“这晋安柳氏四代前便南渡至裕江一带,可还留有北地遗风?”
这晋安柳氏是梁国名门望族,却于百年前舍弃田产,衣冠南渡,于南方重建家业。
徐福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公子,非也。”
那时梁国疆域辽阔,百姓安宁和乐,而北方诸多小国如一盘散沙,战乱不断,为争夺资源,常骚扰梁国边境。后来北方一支豪强崛起,建立了北敕孛国,首领连云成率军南下,一路吞并小国,势力极速扩张,地界与西北余陵,南部梁国接壤,形成鼎立局面。
可平衡并未持续太久,连云成一路吞并,贪欲更胜,便把矛头直向余陵。余陵国土小,虽全国齐心奋起抵抗却不敌浩荡铁骑,便向大梁寻求帮助,可那梁国国君哪懂唇亡齿寒的道理,整日声色犬马,贪图享乐,无暇理会外界的战事。可惜余陵最终战败亡国,却也让北敕孛遭遇重创。临秀本是余陵西南部一座山美水美的小城,此后便成为了北敕孛的领土。
吞并余陵后,北敕孛更是胃口大开,继而盯上了梁国,不料连云成突然病逝,战事未起。那天真的梁国皇帝以为威胁解除,便完全放松了警惕。连云纵跋即位后,即刻向梁国起兵,梁国屡战屡败,连云铁骑直逼大都。
“当年北方连年战乱,人口大量南迁,晋安柳氏大宗南渡暂避,只留旁支守宗祠田地,却不想北方失守,落得个割地求和的结果。”
晋安、扶梁、余兴原是梁国北方三城,国君懦弱无能,主和派把持朝堂,对战事心生畏惧,梁国便用割地赔款的方式求一时安宁,连割北方三城。北敕孛版图进一步扩大,西边的临秀、浊城,东边的扶梁、晋安等地,都因战事从繁荣富庶的城市成了如今鱼龙混杂的边境灰色三不管地带。
“柳氏北支负隅顽抗,却势单力薄,没能等到王师北上。大宗南渡后,便将北支削了籍,除了这个污名。”
徐福叹了口气,眼底情绪如深山迷雾,“而今百年过去,暖风醉人,乡音已改,哪里还有北地遗风呢?”
这柳瓈虽自称是晋安柳氏,却是北地口音,怀远知合上书,心里有了思量。也奇怪,他与南梁晋安柳氏并不熟识,但对柳瓈这名字倒是耳熟,却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了。
柳瓈在怀府休养没多少时日,药力作用加上府中体贴入微的照顾,恢复能力惊人,能不用搀扶的下地走动了。
阿争端着药轻轻推开房门,柳瓈盖着毯子,闭着眼斜靠在椅子上,日光斜斜照在那张素净的脸上,映出一道明暗交界。
“阿瓈,药煎好了。”
托盘与木桌发出一声轻响,听到声音,柳瓈睁开眼。
“百灵说你夜里常睡不安稳,阿婆又增了一味安神的药,我给你加了一勺蜜,应该不会特别苦。”
“谢谢。”
“争姐,你和阿婆如此用心待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说的什么话。”
柳瓈摩挲着袖口,“我听怀公子说那些人又去医馆了。”
“无事,”阿争笑道:“你只管好好养着,外面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这几日躺着,总听见马蹄嗒嗒的在耳边响,梦见那群讨债的闯进府里,还有爹娘……”
“阿瓈,你且安心,”她轻轻覆上柳瓈微凉的手背,握住她的手,“定有解决的法子。”
一碗药喝尽,柳瓈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倚在软垫上,她还想再和阿争聊聊,一阵困意袭来,眼皮不由得变得沉重许多。每次喝完药她都会感到困倦,阿争把毯子给她掖好,收了托盘。
“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
待阿争关上门,脚步声越来越小,直至出了偏院,柳瓈睁开眼,望向门口。她的手指又攥紧了袖口,袖口内侧暗纹处,有一块格外厚实,一针一线极为考究,丝毫看不出有个暗层。
被阿争背回医馆那夜,柳瓈时醒时昏,时而感觉周身被烈火烧灼,时而又感觉置身冰河,后来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能模糊抓住耳边的声音。
她听到剪刀咔嚓咔嚓,听见匆忙的脚步声,后来她连声音也抓不住了,耳边只是嗡嗡的她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她用最后一点力气将眼皮掀起一道缝,她看见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半隐半明在灯火里。
她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她看着一个女孩从襁褓中到咿呀学语,看见她在暴雨中狂奔,又在一个春夜,在船头望断水底残月。梦里谁人叹气,谁人呜咽,又是谁人感念世间苦,念诵着淳古的经文。
醒后,柳瓈挣扎着坐起来,四下无人,她在四周翻找,一无所获。她忍着撕裂的剧痛俯身趴在床沿,方看见塌下有个小筐子,里面放着她的衣物。由于衣服和血肉粘连,在处理伤口时把衣服剪成许多小片,她在这堆碎片里,翻找着,终于她摸到了什么,紧张的神情稍稍放松下来。
门口响起脚步声,她沿着剪痕把布料撕成小块,来不及细看,赶紧藏在怀里。后医馆历经搜查风波,辗转在怀府,待重新处理好崩裂的伤口,换好衣服屏退众人,已是夜深人静时。
从花瓶里拿出那个她悄悄藏匿的布片,这是她缝在胸口处的隐秘夹层。夹层边上有一角被剪开了,她对着烛光翻来覆去仔细看,针脚细密,似乎没什么异样。突然柳瓈的眼眯起来,有个针角变了,她确认再三,的确是变了。
有人拆过了。
那人还照着原样,按照针孔位置,小心仔细的一针一针缝了回去,堪称完美的复原了,可这骗不过她的眼睛。
她小心挑开针脚,里面包着一张折叠的字条。
那是一份沾着血污的名单。
门外西风穿堂,如刀剑铮铮作响,室内温暖舒适,遮风避雨,得以安宁。柳瓈握着剪刀,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暖身的熊熊炉火,怎知不是烧身之火?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阿争在回医馆的路上左顾右盼,走走停停,从大路穿小路,又从小路钻巷子,灵活的穿梭其中。
她快,后面的脚步也快,她慢,后面的脚步也慢。
身后那道视线从她出了怀府的门,就一直粘在她背上,俩人距离不紧不远,却粘的结实,几天了一直如此。
起初阿争并不能确定是跟踪,这段时间边军的大搜查让她神经紧绷,草木皆兵。待她观察足以确定后,结合门前突然增派的巡逻,她猜测是周伍的手下,但她没有告诉怀远知,还没有充分证据前,她贸然行动怕是会拱火,而且与军方势力发生正面冲突,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把怀远知拉进这场麻烦的漩涡之中。
可后来她发现,这人身法并非军中人士,倒是江湖野路子。
转角处,她一个健步,纵身一跃翻过矮墙,从破败的小院穿进另一户,再从后院墙头翻出到另一条巷子。
巷子是她的主场,甩掉跟踪者后,阿争没有回医馆,而是奔向城北。几个兵痞子在街边晃悠,其中一个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阿争低下头,拉了拉兜帽,混入人群中不见了。
听雨茶楼。
阿争绕过喧闹的前厅,跟小二打了个招呼,上了顶楼,楼上几个房间,阿争在一间门口停下了,敲敲门,听见里面有应声,推门进去。
屋里,一个穿棉袍的老头正坐在窗边,大案上摆着账本,一旁堆着几本翻烂了的史书。
“忙着呢,许大爷。”
老头见是阿争,把账本放下了,“这不是小友阿争嘛,终于想起我了。”
老头儿姓许名大元,祖上就是读书人,自余陵成了北敕孛国土的一部分,家中遭劫,他虽有学识却不愿为北敕孛的人臣,在这茶楼里管了大半辈子的账。
阿婆说徐大爷年轻时也是个帅气小伙儿,他们是好友,大爷是她的暗中倾慕者,阿争完全相信,现在阿婆也是精神的小老太太,年轻时美貌可见一般。可惜当时连年战乱,天意弄人,阴差阳错,阿婆远嫁他乡,再回到故乡,孑然一身,风雨漂泊,已是中年。
阿争嘿嘿一笑,“哪有忘了老友的道理,最近医馆忙的很,看我带什么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炒栗子,香喷喷,配上一碗热茶,简直是仙品。
“大爷,你这听雨楼可是情报站,三教九流没有你不认识的,能不能推荐个靠谱的耳目,我想打听个人。”
许大爷挑挑眉毛,“什么人?”
“我最近认识一个姑娘,过去孤苦无依在外漂泊,幸得贵人伸出援手日子才好过了些,她想找她的恩人,但只知道一个名字,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这可难找,”许大元喝一口茶,这世道,人如浮尘,随风飘散,“不说同名的,改名的,就是那堆在路边无人认领的,被抓了去打仗的……只拿一个名字,大海捞针呐。”
“是啊,所以来求助您了。”
“告诉那姑娘别找了,”许大元正色道,“沈丫头,你们不知道这其中水有多深。”
“人总得活,总得想办法吃饭,那些人看你一个小姑娘,知道你想找人,随便编一段故事吊着你,今天说北边有线索,明天说南边有线索,耗了时间,银子也掏空了,最后还不一定有结果。”
“骗你银子的都是善人,怕的是有人知道你在找谁就偏偏不告诉你,反过来拿这个做饵,引你上钩,把你也当成消息卖了。”
“那怎么办,您智慧多,帮她想想办法,不能因为有困难就放弃了,这是再生之德,必须得找到这恩人啊。”
许大元沉思良久,“哎。与其把银子扔进无底洞,不如去求另一个人。”
“是谁?”阿争极了。
许大元摇摇头,他想到了一些事,他知道阿争是个热心肠,但不想说出这个名字把阿争卷进去,可禁不住软磨硬泡,胡搅蛮缠,只好答道,“神算子。”
阿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算命的?”
“这神算子可不是你想的江湖骗子,他的本事神的很,天下之事,祸福死生,没有他算不出的东西。那姑娘若去找他,这人定能寻到。”
“真能算?”
许大元一笑,“世事如棋,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山野匹夫,不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一颗棋子的死生,尽在眼中,有何算不出?”
“这么神,”阿争大喜,“要去哪儿找这位高人?”
“在寻常地方可找不着他,他在多少年前就销声匿迹了。”
“还能跑天上去了?”阿争对老头的故弄玄虚有些无语。
老头儿环顾左右,凑近了,遮掩口型轻声道:“九幽鬼市。”
“这是什么鬼地方?”
“孤陋寡闻了吧,”许大元低声道,“这鬼市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子时开张,日出而散,走阴阳路,卖生死货,故称鬼市。”
“老头儿,你唬我吧,”阿争深表怀疑,“怎么瘆得慌的,是正经地方吗?”
“骗你干啥?”
“那要怎么去这地方?”阿争又喜又惊,喜得是终于得到了找人的法子,惊得是这高人所在之处着实诡异,她平时好溜达,喜欢走街串巷,却不知临秀还有这种地方。
“要能轻易找见叫什么鬼市?得人带,我可以帮你探探。”
“老友,您太了不起了,”阿争抱拳,笑道,“我替妹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本不该指这条路。让你阿婆知道,我告诉你这个地方,怕是扒我一层皮还不够咧。”
想到这么快就有线索了,阿争心中不由欢喜,似乎一切近在眼前。
秋风起,于黄叶之末,静水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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