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留下她的名片?”顾青伊前脚刚走,后脚柏行舟就直接向冉燃发难。
他对冉燃少见地态度咄咄逼人,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冉燃。
冉燃走到阳台边,推开窗户让夜风灌了屋,凝神沉思了半晌,才回答道:“你家看起来挺有钱的。”
他旁观了顾家这些腌臜事儿,对顾家姐妹的所作所为,很难抱有任何好感。
柏行舟不是可以随意对待处置的物品,尚在襁褓时,顾青彤抛弃了他。从此柏行舟的命运因为母亲的一时的私心,牢牢地与暴力与贫穷捆绑在一起。
现在又不知因为何种缘由,她们又找到柏行舟,想让他回到顾家认祖归宗。
这充满了傲慢与自以为是,实在可笑。
但冉燃知道,人性的曲折幽微,并不是非黑即白。起初为了脱离苦海,走投无路的顾青彤献祭了所有。
但同时也会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感到刻骨铭心的悔恨。
是柏勇毁掉了所有人的幸福。而他不能够因为心疼柏行舟,而迁怒于顾青彤。
柏行舟盯着哥哥,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语气苦涩:“....你家?”
冉燃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试图从理性的角度,对柏行舟循循善诱。
“无论如何,你的确是顾家的种…现在她们找上门,无非就是想把你带回去。”
“…所以呢?”柏行舟黑漆漆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
“小舟,你成绩这么拔尖,可以有更好的前途。”
冉燃咬了咬牙,承认自己的无能:“而这个前途——是我给不了你的。”
他扯起嘴角,勉强开了一个玩笑:“你留在这里实在可惜了,真想给我洗衣服做饭,在汽修店里待一辈子啊?”
柏行舟站起身,用手掌扶住桌沿:“你又要赶我走?”
“我哪里有这种意思?”
见柏行舟翻起了旧账,冉燃百般无奈:“你不要意气用事,用脑子想一想。”
“以顾家的经济条件,以后无论是送你出国读书,还是继承家业,你都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相望,柏行舟盯着冉燃那张俊锐的、张扬的脸庞,突然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这个哥哥,看起来叛逆、吊儿郎当,但其实是最为理智、且循规蹈矩的人。
这样的理智,横亘在两人之间,变成了柏行舟难以跨越的沟壑。
窗外的夏日暴雨骤降,雷声隐隐,雨滴飞溅进室内。
柏行舟语气冷漠中带着咬牙切齿:“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事情。”
******
谷轩接到了电话,就赶紧下了楼。
外面的雨滴噼里啪啦往地上砸,柏行舟却没有打伞,浑身都被雨浇透了。
谷轩连忙跑过去,在他的头顶撑起伞面,神态格外不安:“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柏行舟神态淡漠,看不出半点喜怒:“我需要一个地方住。”
谷轩不假思索,直接把柏行舟带回了家里。
谷轩的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他平时由年迈的爷爷奶奶照顾,老人十分宠溺孙子,对他的‘朋友’自然没有意见。
谷轩看见柏行舟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脚底滴滴答答汇聚了一小滩水,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
他忧心忡忡地问:“你是不是和家里吵架了?”
柏行舟这才有了点儿动静,他抬眼一扫这个收留他的、只有一面之缘的男生。
谷轩不知道怎么搞到的自己的联系方式,每日坚持不懈地发消息,直到柏行舟将他一键拉黑。
但刚刚柏行舟打开手机,发现能联系的人竟然只有谷轩。
谷轩递给他一条毛巾,让他擦干头发避免着凉。
“是不是跟你哥有关,发生什么事情了?”
柏行舟很疲惫似的闭了闭眼睛,谷轩的声音在他耳边变得模糊。
他开始后悔来到这里,至少不会有个人一直在他旁边喋喋不休。
谷轩这才发现柏行舟的脸色非常难看,从刚开始的苍白变为不正常的潮红。
他慌张地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宽松的睡衣:“你是不是生病了?这是我的衣服,你将就一下,换掉吧。”
柏行舟感到有点儿头晕,摇摇晃晃地换了干净衣服,便毫不客气地躺在了谷轩卧室的床上。
由于他一米八几的身高,衣服尺码并不合适,裤腿处还露着一截修长的脚踝。
他换衣服时,谷轩的眼睛乱飘,想看却又不敢看,匆匆瞥了一眼。
他只觉得那宽肩窄腰和线条流畅的肌肉轮廓,如同玉石雕塑一般,散发着莹莹腻白。
“我,我去给你拿药!”谷轩急急地走出卧室,烧上热水泡好感冒冲剂,端在了床头柜前。
柏行舟躺在床上精神愈发萎靡,耳尖和脖颈都在发红。
谷轩伸手想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没想到柏行舟对他还留有戒心,一把扣住了谷轩的手腕。
“痛啊。”谷轩叫道,满腹委屈地解释:“我没想干什么!你起来把药喝了吧。”
柏行舟勉强撑起眼皮,将药汁几口喝光,再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就倒头睡了过去。
说来奇怪,柏行舟自小生存环境恶劣,命格却格外刚硬,从未有过什么难缠的病症。而这次的高烧却反复发作,到了第三天才略有好转。
谷轩则像小厮似的,日夜操劳,按照医嘱定时给柏行舟喂水喂药。
在此期间,他发现柏行舟的手机经常不断地震动,似乎一直有人在给他打电话。
但是柏行舟从未接起,却也不挂断,任由那震动在枕边停歇。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谷轩大概能猜出打电话的人是谁,尽管心里发酸,他还是趁柏行舟睡着之时,偷偷摸摸地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还没响几声就被立即接通,仿佛那人一直守着手机似的。
不出谷轩所料,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个青年的声音,语气焦急且无奈:“小舟,你现在在哪里?这几天为什么不接电话?”
“您好,我是柏行舟的——朋友,”谷轩回答的唯唯诺诺:“上次我们在废品收购站见过一面,他现在在我家...还生着病...”
对面的青年猛地静默了,谷轩疑惑的同时,似乎还听到了轻微的磨牙声。
******
直接旷工走人的冉燃匆匆赶到谷轩家里时,柏行舟刚刚喝过药。
谷轩劝他吃几口东西,被他以胃口不好拒绝。
他斜靠在床头,脸颊瘦削,姿态懒洋洋的,显得无精打采。
看见风尘仆仆的冉燃直接闯进了卧室,柏行舟的手指猛地攥紧,微微睁大了双眼。
看他一副堪称病娇西施的尊容,冉燃顿时倍感心疼,原本的一丝急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于是在外人的家,冉燃不便多言,想着有什么事儿回去再问。
他看见柏行舟虽然穿着的是谷轩的衣物,但好在完完整整没有缺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谢谢你这几天照顾小舟。”冉燃先是对谷轩道谢,再柔声对柏行舟说:“走吧,跟我一起回家。”
“回哪个家?”柏行舟反问道。
发觉卧室里的形势不对,谷轩自觉地闪避。
冉燃拉来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按捺住心绪对柏行舟说:“这几天我找你找得都快急疯了,你就先跟我回去,好吧。”
柏行舟垂头不语,冉燃一时摸不准他的想法,便端起床头的一碗热粥,用塑料勺搅了一搅,舀起来喂到柏行舟嘴边。
柏行舟咬住牙关,闭紧嘴唇,冉燃半晌都没喂进去一口。
冉燃哭笑不得:“我都没这么伺候过我妈,你怎么跟头倔驴似的。”
柏行舟对他这次的调侃反应是直接闭上了眼睛,还说道:“我要睡觉了,你回你家吧。“
“什么你家我家,我们是一个家,行了吧。”
冉燃发现自己对柏行舟愈发没了脾气,明知道他是在蹬鼻子上脸,但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妥协道:“哥哥错了,我错了,好不好?”
破天荒地听见冉燃的亲口道歉,柏行舟睫毛颤抖睁开双眼,久久地凝视着面前稍显局促的英俊青年。
他轻轻出声问道:“哥,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冉燃被他问的一愣。
他的道歉只是为了安抚柏行舟的情绪,并不是真的对自己的错误有什么深刻的认知,因此一时间想不出答案。
“你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能够这么轻易的放弃我?”
柏行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是不由分说的执拗,还有隐隐约约的湿意:“哥,而我无论何时何地,都永远不会离开你、放弃你。”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柏行舟抓住冉燃的手腕,用力得青筋微微突起:“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在乎你一样的,在乎我呢?”
一阵酸意堵在冉燃的胸口,让他感觉心脏闷得发慌麻得发疼。
柏行舟对自己的依赖,对冉燃来说,如同流浪猫认主后的翻开的肚皮。
如此柔软、如此信任,才会让一个十年来遭受过非人虐待的少年,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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