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嘴?你小子简直不识好歹!”大常忍不住旧事重提:“你是忘记了宋芙那件事他是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柏行舟突然从身后冒了出来:“…常哥,你在说什么?”
“啊!”大常吓得一激灵:“你怎么跟猫似的,走路没声儿?!”
柏行舟看了看他,眸光一闪,剑锋偏光似的锐利。
大常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扯谎道:“…我在说你哥对你还不够关心。他这个人大大咧咧,我得多嘱咐嘱咐他。”
冉燃对毫无尊严可言的大常翻了一个白眼,将汽修店的卷帘门往下一拉,对柏行舟说:“下班了,咱们回家。”
柏行舟长腿一抬,跨上了车后座。但他似乎有点儿闷闷不乐,一路都不怎么吭声。
“你怎么了?”到了筒子楼的底下,冉燃将摩托车推进过道,随口问道。
柏行舟咬住了下嘴唇,半晌才问:“刚才,常哥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你瞎想什么,大常不是背后嚼舌根的人。”冉燃矢口否认,笑道:“他就是喜欢开玩笑。”
“……”柏行舟停住了脚步,两人站在昏暗的底层楼道里。
柏行舟的嘴唇都快被咬出血了,眉眼低垂,浓密的睫毛颤动,说道:“我不喜欢他开的玩笑…”
“那行,我后面跟他说说。”
冉燃缓和语气,心想他这个弟弟毕竟才十几岁,在意他人对自己的看法才是正常的表现。
“…哥,你会不会受到别人的影响,觉得我…”
柏行舟实在说不下去了,光是这个可能性浮现在心头,都显得格外恐怖。
一想到冉燃会被外部的杂音侵染,柏行舟就有一种将冉燃的世界抽成真空的冲动。
“我又不是没有判断能力的傻子。”冉燃叹了一口气,伸手捏住了柏行舟的下颌,像是捏住一枚象牙棋子。
他的大拇指骨节处有一层硬茧,触感粗糙。指头轻轻往下一搓,解救出柏行舟那印着牙痕的、滟红的嘴唇。
冉燃莫名感觉大拇指的螺纹都在发烫。他一看柏行舟,发现对方的脸颊染着红晕。
“别胡思乱想了,去快给我买包烟上来。”冉燃的心跳快了两拍,他赶忙松开了手,转身就上了楼。
柏行舟看着他那瘦削高挑的背影,一阶一阶地、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而柏行舟需要仰视,视线内才能拥有冉燃的轮廓。
这种姿态,像是虔诚的信徒面对一位神明。
柏行舟的喉结滚动,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
还没等冉燃掏出家门钥匙,他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女人,正在楼道里左右张望。
女人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纪,身材苗条,穿着灰色的套裙,脖子上是一串珍珠项链。
她与生俱来的、高雅的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根本不会是住在筒子楼里的居民。
“你找谁?”冉燃疑惑地走上前去。
听见身后的声音,女人连忙转头,眼神落在这个眉眼俊锐,长相英俊的青年身上。
初见冉燃,都会觉得他是一个不好惹的角色。这个女人也不能免俗,她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
但四下无人,女人找不到其他人打听消息,只得客客气气地对冉燃说:“请问您知道对面这户人家去哪里了吗?”
冉燃看女人的打扮谈吐不像是来催债的,思索了片刻,回答道:“他们不在,你有什么事情给我说吧。”
“…好吧。”女人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问道:“他家是不是有一个男孩子,名字叫柏行舟。我是来找他的。”
“…你找他干什么?”事关柏行舟,冉燃就分外谨慎。
“…这可能不方便透露。”女人的礼貌只是教养使然,她发现冉燃似乎并不好搞定,态度也变得有点儿强硬。
两人正僵持着,柏行舟手里拿着一盒烟,从楼梯口现身。
他先是发现家门口有不认识的女人,下意识地生出警惕,扫了冉燃一眼。
而女人一看清柏行舟的长相,便惊讶地叫出了声,接着姿态优雅地、轻轻地捂住了嘴。
等柏行舟站在旁边,冉燃这才后知后觉,这个女人的五官轮廓,竟然和他捡来的弟弟惊人地相似。
三人进屋后本就逼仄的客厅更显得拥挤,出于待客之道,冉燃给女人泡了一杯茶。
由于心烦意乱,泡茶用的是凉水,他都没有察觉。
女人对这种粗茶自然没有兴趣,她此行目的明确,开门见山。
她说自己是柏行舟血缘关系上的小姨,名叫顾青伊。
冉燃之前就察觉到,柏行舟的容貌和柏勇毫无相似之处,猜想他可能是长得像母亲。
如今一看小姨的姿态举止,觉得这份亲子鉴定都不用做了。
据顾青伊的讲述,她的姐姐顾青彤和柏勇是高中同学。
柏勇身材高大长相英俊,在学校里颇有几分人气。主动追求顾青彤时更是万般体贴,山盟海誓。
没有感情经历的少女哪里能对付这种阵仗,被花言巧语迷了心,直接沦陷开始了一段孽缘。
而她们的父母对这段恋情表示强烈反对,甚至要把顾青彤送出国留学,以此来斩断她和柏勇的恋情。
顾青彤在家哭闹不休,甚至一度绝食抗议,可父母依旧毫不松口。
眼见出国的日期临近,柏勇向顾青彤提出两人一起私奔,跑到南方去开始新的生活。
从小娇生惯养的顾青彤迟疑不决,但柏勇在她面前悲悲切切。
他说自己为了这份感情,放弃大学文凭和似锦前程,顾青彤却连这点儿决心都没有。
他软硬兼施,用分手威胁顾青彤。
于是顾青彤头脑一热,趁家里不注意,偷了身份证就跟柏勇坐上了前往南方的火车。
囊空如洗的两人居住在破旧的出租屋,让顾青彤极不适应。但那时的柏勇还愿意对她做小伏低,扮演着无微不至的男友角色。
但不久后顾青彤便有了身孕,柏勇想以此作为筹码逼迫顾家,向他低头接受这个女婿。
然而他没有料到,听闻消息的顾家父母更加怒不可遏,对外扬言要跟顾青彤断绝关系。
得知算盘落空的男人原形毕露,跟之前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柏勇不仅在顾青彤的孕期多次出轨,并且面对顾青彤的痛苦,不仅没有安慰,甚至还报之冷嘲热讽。
顾青彤登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况,而柏行舟出生后没多久,柏勇就因旷工丢了工作。
他不但没有丝毫悔意,反而怨恨起顾青彤,认为是她害自己流落至此。
每一日,柏勇都会出去打牌酗酒,把顾青彤的首饰卖得精光。
后面变本加厉,只要对顾青彤言行稍不满意,就对她拳打脚踢。
顾青彤不堪忍受这样的对待,日复一日地失望和恐惧积攒,她开始怀念之前的优渥安逸的生活。
最终,在一次柏勇喝醉酣睡之际,顾青彤趁机偷拿了自己的身份证,联系妹妹作为接应,离开了南方。
其实她本想带着襁褓中的儿子一起走,但当时的形势所迫——
“所以她抛弃了我。”柏行舟听得疲乏,淡淡地总结道。
“这不是她的本意,”顾青伊急忙解释道:“当时姐姐根本没有办法,柏勇为了拴住她,看你看得很紧......”
“她后面结婚了吗?”柏行舟问。
顾青伊停顿刹那,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顾青彤回家不久,就在父母的安排下,跟一个门当户对的政治新贵喜结连理。
柏行舟嘴角勾起面带嘲讽,对事情经过猜出了个大概。
大小姐与男人私奔,就已经是天大的丑闻,顾家需要拼尽全力掩盖真相。
如果顾青彤再带着私生子,就会被永久钉上耻辱柱,绝对没有机会再重新开始一段美满的婚姻。
“她那时应该是很痛恨我的存在吧。”柏行舟轻描淡写:“所以现在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青伊与柏行舟相处不过短短的二十分钟,就察觉到了他的聪慧过人。
但柏行舟表现得过于冷漠,情绪里没有与家人相认的欣喜,也没有得知真相的怨恨。
相貌清丽的男生感到不耐烦似的,修长的手指闲闲地转动着茶杯。
这让顾青伊一时不好意思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实际上自从经历了姐姐的事情,她就成为坚定的不婚不育者。
顾青彤再婚后也没有生育,顾家如今算得上后继无人。
于是他们这才想到了柏行舟。
但当着外人的面,顾青伊不便多说。
她看了一眼冉燃,这个青年一直坐在桌旁,正低头看着桌面,目光沉沉,瞧不出任何情绪。
在谈话期间,他可能感到了尴尬,起身想要离开这里,结果被柏行舟拦住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顾青伊心想。
她递上了一张名片给柏行舟,说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还想知道什么,或者想见一见你的母亲,可以给我打电话。”
柏行舟看都没看一眼名片,直截了当地说:“不需要。”
从来没有人能给她这样的难堪,顾青伊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正在此时,那张小小的纸片就被冉燃接在了手里。
“回去的时候慢点儿。”不复初见时的防范,冉燃态度温和地与顾青彤寒暄。
他顺手就将名片塞进了柏行舟的衣兜里,说道:“我再跟小舟聊聊。”
始终对顾青伊漠然置之的柏行舟,面对冉燃的举动,立即皱起了眉,仿佛一尊石像有了人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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