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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去我家吧

冉燃口袋里最后的一点儿钞票也贡献给了社区医院,急诊室的女医生放下听诊器,说柏行舟晕厥并无大碍,只是长时间未规律进食导致的低血糖。

与此相比,他身上的一些伤口更严重,腹部和腿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

女医生走后,冉燃坐在床头,踌躇了片刻,默默地掀起柏行舟单薄的衣衫查看情况。

白皙的皮肤上,新伤摞着旧伤,有的边缘青紫,隐隐出现血痕;有的已经结痂,脱落后留下了浅色的伤疤。

单薄的身体跟一块儿破抹布似的,几乎找不到一块儿完好的、干净的地方。

少年脸色苍白,躺在窄小的病床上打着点滴,眼睛紧紧闭着睡了过去,表情才显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恬静。

冉燃不忍心多看,他给柏行舟捻好被角,轻轻梳理柏行舟额角的碎发,才想起要去给陈红拿药。

他运气不好,恰巧遇到高峰期,在一堆老头老太里面挤来挤去,回来时柏行舟已经苏醒。

少年像根电线杆子,堵在病房门口,女医生正拦着他手脚比划着说些什么。

“怎么了?”冉燃提着药兜子走过去问道。

一看见冉燃,柏行舟一下子没了动作,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侧身让开了路。

“他以为你走了,我怎么劝他都不听,非要直接回家。”女医生好不容易盼来了救星,语气焦急又无奈地告状。

“你小子身体素质不错啊,被打成那样儿现在还能有力气跑路。”

冉燃轻拍了一下柏行舟的脑袋,接着摇了摇手里的药兜子:“我去给我妈拿药了,没扔下你。”

柏行舟下颌低垂,没有言语。冉燃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从医院门楼小卖部买的巧克力,扔给了他:“你有低血糖,快把它吃了。”

男生看了他一眼,还是不声不响,接过巧克力后,动作生疏地拆开包装的锡纸。

黑糊糊、还有点儿黏手的东西,这是柏行舟对巧克力的第一印象。

他小时候在村子里,领居家常年跑运输,算是比较殷实的人家,他十天半个月回家一次,就会给他的儿子带一些糖果。

那些糖果其实也很廉价,包装的五颜六色,还有一种用金纸包装着的、圆形巧克力。

柏行舟只在地上见到过丢掉的糖纸,从来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巧克力,一点一点吃得很珍惜。冉燃看他专注的模样,想起汽修店的那只橘猫,它一见不到人就哇哇乱叫,到处寻找。但找到人了它也不搭理,趴在座椅上自顾自地舔毛。

输了一瓶葡萄糖,柏行舟气色好了一点儿,女医生给他拔掉了针管,两人就离开了医院。

拉长的身影一前一后,影子的边缘交叠,柏行舟的脚步不紧不慢,一直跟着冉燃,却又相隔着一段距离。

对面的房门依旧大敞,里面凄惨的状况一览无余,门锁坏掉后未曾维修,钥匙都没了用武之地。

冉燃转身开了自家房门,一只脚干脆利落地踏进门槛,另一只脚却迟迟挪不动。

他只是一个早早辍学的社会青年,与病弱的母亲相依为命,贫困的生活将他抽得像陀螺,为了不倒下去,只能不停旋转。

而柏行舟是一个肉眼可见的麻烦,他人避之不及的累赘,也是一桩稳赔不赚的买卖。

他无奈地喘了两口气,最终将踏进房门的那只脚收了回去,转身一把拉住站在原地的少年:“喂,去我家吧。”

柏行舟整个人都愣住了。

“抓紧跟上来,趁我还没后悔。”冉燃不擅长表现自己柔软的一面,因此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嘴脸。

陈红是一个极爱干净的女人,这间老破小空间逼仄,角落堆放着纸盒、菜篮等杂物,摆放得规矩齐整。

桌面和地板老旧泛黄,边缘翘边,但却擦拭得一尘不染。阳台的青石板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下垂生机盎然。

柏行舟的脚步迟疑缓慢,像是怕惊醒一场梦境一般。

各种气味不断钻进他的鼻腔,有陈旧家具的潮湿,还有冉燃身上淡淡的机油味道。

冉燃换了拖鞋,脱下的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踢踢踏踏地走进了厨房。

他从冰箱拿出中午的剩菜,倒进铁锅里开火加热,再掺了两瓢凉水,煮沸后下了一大把面条。

一碗喷香的臊子面端上了餐桌,柏行舟还在门口站着,不知道是想逃跑,还是不敢再进一步。

“傻愣着干嘛,快过来啊。”冉燃招呼了柏行舟一声,看他慢腾腾地坐到了桌前,一把将筷子塞进了他手里:吃吧,吃完再去洗个热水澡。”

因为没钱缴燃气费,柏行舟一直在用冷水洗澡。前段时间还能将就,但最近入了秋,气温渐渐降低,就越来越不好受了。

冉燃家里常是陈红玉掌勺,由于缺乏练习,他的手艺其实非常一般,但柏行舟不仅把面全部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得精光。

冉燃翘着二郎腿,坐在柏行舟的对面,看他嘴角泛着油光的模样,心下觉得还有点可爱,悠悠然地点评道:“饿死鬼投胎。”

洗完澡后,柏行舟穿上了冉燃的旧睡衣,因为冉燃比他高一点儿,衣服下摆显得宽松,整个人像在微风里晃悠的小柏树,挺拔又孤寂,裤腿有点儿长,在脚踝边堆了几层。

冉燃发现他的确相貌出众,睫毛长且密,眼睛珠子乌黑,鼻梁挺拔,是寻常男生少见的清丽长相。

一床被子扔向了柏行舟,冉燃言简意赅地对他说:“去睡沙发。”

于是陈红玉大清早起床,就发现了沙发里多了一个闷头睡着的少年。

由于沙发的尺寸狭窄,他蚕茧似的缩成了一团,厚实的棉被裹得严实,起初把她吓了一跳。

听见动静柏行舟立即惊醒,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眉眼低垂着就开始叠铺盖。

陈红玉责怪冉燃道:“你怎么能让人家睡沙发?地方这么小,万一感冒怎么办?”

“咱家只有沙发能睡了。”冉燃被揪出卧室,睡眼惺忪,咬着牙刷满嘴泡沫:“难不成让我给他打个地铺?”

“这更不行,地上容易着凉。”陈红玉坚持:“以后让他——”

陈红玉偏过脸,神色和蔼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抱着叠好的被褥,声音沉闷地回答:“…柏行舟。”

“那我叫你小舟吧。”陈红玉给他拿了一个新枕头,继续对冉燃说:“以后就让小舟睡你那屋。”

冉燃漱口后含混地说道:“妈,你这接受程度太快了吧。”

“还能让他回去不成?”陈红玉虽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一想到柏勇暴戾的行径,心里也懂了几分。

她往锅里多煮了两个鸡蛋,下了定论:“就当是我多了个儿子,你多了个弟弟。”

“我听他叫我一声哥,得遭老多罪了。”冉燃此言不虚,柏行舟是个锯嘴葫芦,天性寡言,后天也没有正向引导,对于人类基本生存技能——奉承讨好是一窍不通。

陈红玉拿起锅铲敲了敲他的脑门:“当哥哥的,别这么小心眼!”

在两人心照不宣的默许之下,柏行舟就这样在冉燃家里扎根发芽,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陈红玉虽然体弱多病,但债务压得她不肯松懈分毫,平时除了干点儿零活,每天中午还要去建筑工地卖盒饭。

到了饭点,浑身脏兮兮的农民工们或站或蹲,一律在街边埋头苦吃。他们身后是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建摩天大楼,据说政府投资上百亿,誓要打造这个省会城市的地标建筑。

而柏行舟到来,首先减轻了陈红玉首先的不少负担,那些琐碎的家务活被他大包大揽,本就整洁的家更是如同抛光打蜡,苍蝇进来都得劈着叉飞走。

他还不知何时学会了煎中药,一丝不苟地守在灶台前,拿捏合适的火候,再将药汁倒进保温杯,让陈红玉带去工地。

因此他迅速俘获了陈红玉的怜爱与疼惜,有一次甚至念叨着柏行舟聪明懂事,这才是自己当时拜观音求的儿子,引得冉燃醋意大发,晚上睡觉故意抢柏行舟的枕头。

平心而论,冉燃并不习惯和别人共享床榻,他的睡相很差,经常早上起来就发现自己从床这头滚到了那头。

但看柏行舟拖着被子,只占据床的边缘时,像一只畏畏缩缩的流浪猫,冉燃心里就有点儿不舒服,便强行让柏行舟靠着自己。

但他不知道的是,柏行舟会在夜里醒来很多次,将冉燃蹬掉的被子给他重新盖好,再继续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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